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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星座侦探事件簿 转载

发表于 09-04-28 22:07 只看楼主

转载,作者不详

《十二星座侦探事件簿》是一个系列文,以加隆为主角,每个星座篇里讲述一个侦探故事,地点不同,

性质不同,可能是黑社会、凶杀、复仇、抢劫等等情况,冒险成分更多一些。 每一篇里都会有相关的黄

金哥哥出场,另外加隆的助手也是有所变化。
先后顺序是双鱼、处女、天蝎、金牛、狮子、天平、摩羯、射手、白羊、巨蟹、水瓶、双子。 另有番外

作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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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拥抱格尔尼卡的双鱼座 全六集

导言:
三月的马德里,正沉浸在激情和骚乱的边缘中,加隆,这个来自爱琴海沿岸的希腊青年,因着“格尔尼

卡”这个不祥而又神圣的名字,与白玫瑰样的阿布罗狄邂逅;随之,他遇到有生以来最大的考验……而

这一切,似乎与他失踪多年的孪生哥哥撒加有着扯不断的联系…… 出场:
原著人物:加隆  阿布罗狄·佛劳尔  苏兰特·塞伦·皮凯路  迪斯马斯古·戴安纳·阿斯托利亚  艾

亚哥斯·彭透斯  撒加 原创人物:杜利奥纳·何塞·汉伯特及其他
章节:
    一 阳光下的马德里   
    二 前奏曲:是渐入佳境还是危机重重?
    三 艺术家们的疯狂派对
    四 无辜者?!
    五 暴雨来袭!……暴雨终止?…… 
     六 黑夜停留在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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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莱黄金镜背后的处女座 全六集

导言:
那莱黄金镜清澈的镜面,倒映出每一个人的面容,丑陋的,美丽的,但是无法照映出他们的内心。在一

个被鲜血浸染的黑夜里,所有的人都露出了他们的真面目;但是,加隆所要做的,不仅仅是寻找失去的

东西……
出场:
原著人物:加隆  沙加·贝拿勒斯  穆(M·A·N)  古利斯拿·齐·马纳尔  缪·巴比隆  阿鲁哥路·

波拉德
原创人物:  哈奴曼·迦摩耶圣及其他
章节:
    一 素可泰酒店的众人&重出江湖的神偷?
    二 从曼谷到芭他雅再到曼谷
    三 消失的黄金镜和遗留的鲜血
    四 光芒之下——血的追踪!
    五 宝物的价值在于何处?……
    六 那莱黄金镜背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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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追踪奥尔兰多的天蝎座 全六集

导言:
初冬永远是演绎爱与悲伤的最好舞台,宁静的法国南部公路,在不起眼的几个普通人中间,上演着不寻

常的故事:爱情、背叛、猜疑……通俗戏剧的一切元素,再加上残忍的杀人事件——还有谁能够遗忘这

些即将成为往事的人与物呢? 出场:
原著人物:加隆  撒加  城户纱织  米罗·莱比瑞尼  卡妙·泰玛尔  华连达因·瓦伦丁  美斯狄·喀

迈拉  亚路比奥尼·维萨琳娜  尼奥比·汤姆·富尔  达特  乌路  那智
原创人物:德尔菲娜·莉莉(瓦伦丁)  玛格丽特·潘(维萨琳娜)  亨利·贝尔伯爵及其他 章节:
    一 逃亡与追踪
    二 毫无头绪……   
    三 在宁静的森林公路边,溪水潺潺
    四 爱与恨的界限
    五 呼唤勇气 
    六 爱,无法遗忘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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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篇 蝴蝶夫人  (上中下完结)

导言:
已经消逝的灵魂,永远追求完美的阿布罗狄,他真的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纯净归宿吗?
谁也不知道
黑蝴蝶
白玫瑰
到最后都被血色污染了

出场:
原著人物:阿布罗狄·佛劳尔 撒加 城户纱织 迪斯马斯古·戴安纳·阿斯托利亚 奥路菲·K·卡尔罗沙
原创人物:露丝蒙达·蒂娜·海姆斯塔拉(克里斯蒂娜·费松) 迈因斯 佩雷敦尼

章节:
    上 梅拉伦湖的黑蝴蝶
    中 艳丽之花和平静的死亡风暴
    下 最终落幕,永恒的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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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篇 消失的房东女儿

导言:
米罗总是霉运不断,刚刚从变态杀人狂的罪名中摆脱,又被冠上了“拐卖少女”的罪名?
加隆啊,有这么一个朋友真是你的“洪福”……
不过,为什么,少女的房间里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难道?……

出场:
原著人物:加隆 米罗·莱比瑞尼 卡妙·泰玛尔
原创人物:房东夫妇和他们的女儿艾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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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华伦多士庄园的金牛座  全六章完结

导言:
人可以不相信神的审判,人可以不相信鬼的堕落,但却无法将回忆永远埋藏在土地之下。奇异的庄园,

没有人可以进入的高塔,洋溢着古咖啡味的灵魂,已经在不自觉中被血污染了,唯有死亡,才能解脱一

切……
出场:
原著人物:加隆 亚尔迪·布邦 阿鲁格迪·耶克塞勒 洛克·霍·苏门 艾俄洛斯·希瑟
原创人物:布鲁欧玛·摩西 吉莫 曼特宁·苏门 卡尤·苏门 瓦克尔瑞
章节:
     一 伊匹兰加河畔的神秘庄园
     二 回忆的前日
     三 在火焰燃烧的那个夜晚……
     四 摇摆在天使羽翼与魔鬼沉沦之间
     五 圣保罗最漫长的日与夜
     六 永不停息的守夜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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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尼科西亚彷徨的狮子座  全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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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篇  美人鱼的诅咒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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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06 15:30:42 被作者重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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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09-04-28 22:08 只看楼主

Ⅰ 阳光下的狂奔之城


        
        

        
        “嘿,伙计,到底什么时候能看见牛啊?”
        “表演赛下礼拜才开始。”小贩边说边举起一本斗牛精华图录,“在此之前,先买本看看?”
        “不,我对照片没兴趣。”
        感觉有些无趣的加隆摇摇头。
        这个有着一头海蓝长发的雅典青年,可是很早就攒够了钱,特意趁这次春假的空闲千里迢迢来到斗牛之乡——西班牙的首都马德里旅游的,他此行的意图很简单,就是亲临古老的斗牛场,看那愤怒的黑鬃牛在临死前爆发出最后的吼声,这可是无数热爱冒险的年轻人的共同愿望。但现在,三月初的阳光使整个城市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惬意中,哪里看得见狂奔的人群和野牛?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太心急了——早春的马德里向来安静和平,但只要再过几天,从三月十九日的瓦伦西亚火祭开始,到十月十二日的萨拉戈萨之皮拉尔祭,这期间的气氛将会完全不同:在那些两旁竖立着白色护栏和鲜艳旗帜的狭窄街道中央,将有数头奔牛与人群一并飞驰而过;而举世闻名的马德里斗牛场更是激情澎湃,届时,男子汉的荣耀都将属于手持十字剑的红衣金饰斗牛士。
        一想到近在眼前的热血拼杀,加隆决定还是稍安勿躁,先把该市其他特色景点转一遍再说。
        于是,抱着这样的念头,他走入马幼广场,中央那威风凛凛的菲利浦三世骑马雕像格外显眼。这里是一个由传统风格回廊围绕着的方形广场,西班牙建筑文化的独有产物,同时也是平民艺术家的聚集地。不论年轻还是年老,无名还是有名,很多人都选择在这里向来来往往的人群展示自己的才华,连稚气未脱的男孩也会蹲在小铁罐边,努力吹奏口琴。不远处,曾用来供中世纪王公贵族骑马斗剑的空地边,汩汩涌出的花式喷泉下有一排支着画架的人,举起炭笔在白布上涂抹着一张张人物速写。
        这时,广场上隐约传来一种奇异的旋律,加隆闻声望去,发现这是来自石阶上一个破旧的八音盒,而它的主人,一个疲惫的老者正在自顾自的大口喝酒,任由八音盒反复吟唱同一首乐曲:
        “咕咕,咕咕,咕咕,骷髅拥抱着狂舞,带给人们恐惧和痛苦!”
        虽然歌词暗邪,曲调诡魅,但没有人受到影响,年轻人依然三两成群,大笑地走过。
        加隆被这种欢乐与死亡并存的气息感染,停留在这人群密集的地方,跟着哼起小曲。
        这时,他听到有个人在旁边说:
        “欢迎您来马德里,先生。”
        虽然诺大的广场上同时有好几个声音响动,都在唤他过来看看自己的绝活儿,但只有这个招呼引起了加隆的注意——因为那不是沙哑的本地方言,而是一口清亮的北欧英语,柔软的连音和坚毅的尾音令人如临贵族的厅堂。
        他扭过头,在那些支着画架的艺人中瞅见一个戴着宽沿大毡帽的人,漆黑风衣使他的白皙皮肤显得更加冷峻。
        “这次旅途感觉如何?”这素不相识的人再度开口,声音果然很好听。
        “还不坏。”加隆回答。
        “那就好。”在那张被帽子遮挡了大半部分的脸上,闪过淡淡的笑意,然后很快便消失了,只留有一双近似透明的灰蓝瞳孔,依然静静地盯着他。
        加隆开始打量这个人放置在旁边的样画:黑灰白的石墨刮图线条凌厉,简单又不失厚重感,和西班牙传统风格完全不同,一定是在外国呆过很久,不,八成他根本就不是本地人——加隆正猜测的时候,注意到地摊上还放着一瓶殷红液体。
        黑衣艺人注意到他的视线,轻声说:“如果您现在有空闲,我会很乐意使用,毕竟,这种纯正的红彩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哼,想必价钱也是独一无二的吧。”早把全部旅游经费都投入到凡塔斯斗牛场上等席位的加隆,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空瘪的裤兜。“再说,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似是而非的东西上,我宁可要点实在的。”
        “看来您今天心情不佳呵,居然会对艺术不感兴趣。”
        “喂喂,我从来都……”
        “那么我现在就带您去那个地方吧,贵宾席已经预定很久了。”
        “哦,还有贵宾席?你确信?”加隆不可置信地笑起来,心想这个奇怪的家伙是不是在发神经,但对方只是用大沿帽挡住眼睛,低声道:“当然,我阿布罗狄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撒加先生。”
        加隆顿时呆立。
        ——撒加?
        ——这个人刚才叫他撒加?!
        如果在平常,直肠子的加隆一定会立即澄清:他从呱呱坠地起就只叫过一个名字。
        但“撒加”……这个名字与众不同,对他来说尤其如此。实际上,他万万没有料到会在此听到这个名字,就算让他编写一部史上最荒诞最离奇的剧本,也绝对预料不出这种事情会在今天降临。
        一时间,张口结舌的加隆忘记了回话。
        叫阿布罗狄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应,因为他已经开始麻利地收拾起东西,背起画夹和工具箱,径直就往广场外围走去:“请随我来,撒加先生。”
        竟如此自然的,顺理成章的,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加隆终于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让对方发现自己此刻激动万分的表情,而是默不做声地紧随即将远去的黑影,不管这个生着一双冰冷双眸,自称阿布罗狄的年轻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也不管所谓的贵宾席究竟是什么,他都义无反顾地跟过去了。
        
        仅仅是为了撒加,这个久违的名字。
        
        这时,太阳嵌在天穹正中。
        白昼之下,深远的钟声传达到暗巷深处。
        
        午休,这个时间对传统的马德里人来说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意义,无论手头有什么要紧事都得立刻放下,待在房间里静默地享受这漫长的美好时光,似乎唯有这样做,才能确保古代诸神的荣光继续沐浴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所以,此刻的街上人烟稀少,商铺门可罗雀也就不奇怪了。没有了聒噪的人踪打扰,在干燥的城市角落里,那些落满历史尘埃的精美塑像以及无处不在的皇族标志,就愈发显得沉静独特。只有在这个时候,独行的外族人才能体验到马德里的古老魅力,才能真正理解为何人们说整个欧洲大陆仅有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能与之相媲美。
        但现在加隆对这些人文风情毫无兴致,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阿布罗狄。这个人头也不回地带领他走了曲折漫长的一段路,直到现在才嘎然停下。他转过身,向左侧的建筑优雅地一挥手,说:
        “到了。”
        这是一家辉煌明丽的五星级大酒店,十三层高的巴洛克皇宫式建筑在忌讳“13”的西方国家里可是相当罕见。加隆粗略地观察了一下周围:酒店对面是一个街心公园,只见几个北非游客休闲地躺在草地上小憩;酒店旁边百米之外是一排平顶百货市场,成排的运载货车和私人轿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
        一个矮小的门童拉开镀金大门,请他们进来,而前台小姐一看见阿布罗狄就走上来说:“您的客人已经来了。”
        客人?还有其他人?
        加隆看向阿布罗狄,后者只是波澜不惊地点点头,然后回身请他进入VIP专用电梯,一同上往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霎那——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几个明晃晃的七彩光球在瞳孔中跳跃不止,加隆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等他恢复正常视觉时,只见最前面站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一双狡黠精干的黑眼睛盯着加隆的脸滴溜转个不停。
        “这是撒加?”
        “请注意你的措辞。”
        “别这么严肃嘛,你们可将是我最后看见的人啊。”
        “什么意思?”加隆心里凉了一下,他本能地感到对方不是善类。
        “也许用你的嘴巴来支付代价会更好些。”
        “切!……”
        “嗯,还有意见?”尽管不动声色,但阿布罗狄的眼神还是成功地逼迫对方不得已改口:“呃……撒加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前来敝处,我们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海涵。”
        看来多说无益,加隆只是哼了一句,就将目光转向后面。八个身穿西班牙传统民族服装的高大男子,两腿叉开,双手放在背后,表情严肃地分立在摆满无土栽培植物的露天花圃边上,在他们的包围圈中央,有一个坐在白色沙滩椅上的中年男子,西服革履,满面富态,粗大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高级雪茄,还翘着二郎腿,看来已等候多时了。令人费解的是,他们全部人的脸上都带着密不透光的黑色眼罩,除了最先和他打招呼的那人外,其余人根本看不到现在的情景,更别说和加隆做眼神交流了。
        这时,阿布罗狄前进一步:“现在该让我们看‘格尔尼卡’了吧。”
        格尔尼卡?
        ——蓦地听到这词,大量红黑色的浓重油彩在加隆脑中闪晃,巴布罗•毕加索也随之跳入他的思绪。是的,他听过这个名字,格尔尼卡,那是1937年巴黎万国博览会西班牙馆展出的世界名作,充斥着大量富含象征意义的巨牛战马、哭泣的人群和燃烧的天空,凄凉愤怒的景象在那个空前绝后的怪才毕加索笔下扭曲成型,连成棱角分明的几何图形,永久地凝固在人类美术史的一页中。
        虽说现在身处马德里,但这里并不是收藏名画的索菲亚王后现代艺术博物馆,也不像是什么大型文化艺术交流座谈会,而且四处张望的加隆并没有看见和那幅巨画尺寸相似的任何可疑物件。他只得继续聆听眼前两个人的隐晦对话。
        “我们早就做好准备了,请稍等片刻。”
        “快点,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阿布罗狄冷冷地命令。
        生着一双黑眼睛的男人回头,见坐在沙滩椅中的老板猛抽一口雪茄,他便立即对一直紧握着的对讲机喊:“上来!”
        “是!”
        话筒另一头传出的声音洪亮震耳,看来人数不少。加隆跟着阿布罗狄的动作,一齐转身面向电梯口。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其实也就不过两三分钟吧,但加隆还是觉得这个等待漫长得可怕。
        随着一种电缆停止颤动的声响,电梯门缓慢打开了——
        和其他戴眼罩的人不同,加隆和另外两人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昏暗的电梯内,五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叠倒在血泊中,身上到处都是深深的刀伤,有的甚至深见白骨。封闭的墙壁上四处都是飞溅的鲜血和内脏,其凄惨的情景实在无法让人再多看一眼,整个狭小的空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地狱——从地板上那还在流动扩散的血渍看来,这悲惨的死亡不过是刚发生的事。
        毫无心理准备的加隆后退了半步,但视线依然无法移开。他注意到,死者手里都握着同样沾满血污的匕首,款式均为南欧黑社会中层成员最喜爱的波浪刃,其边缘锯齿和他们身上几处最扎眼的致命伤大致相吻合。
        “……自相残杀?”他喃喃自语。
        阿布罗狄对死人丝毫没有一点怜悯心,他仅仅是轻皱了下眉头,仍然只想看到自己的目标物:“格尔尼卡呢?” 而另一个人则目瞪口呆,看来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结巴地嘟哝道:“这、这……这……”
        “格尔尼卡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刹那,毡帽下的灰蓝瞳孔中射出一股凌厉的杀气,察觉不妙的高瘦男子见状赶紧后退,并掏出一把左轮手枪:“老板,情况有变!我们离开这里!”
        “什么?!”
        听闻此言,早觉得不对劲的老板和其他部下开始扯眼罩,但还没拿下来,近旁百货市场的平顶上就忽然响起一阵轰鸣声,巨大的防雨帆布掀开,两架警用直升机腾空而起,密集的机关枪子弹瞬时就扫倒三个人,天台陷入一片混乱。
        “真是一群愚蠢的家伙,早就被警察盯上了还不自知吗?”阿布罗狄在那群男人扯下眼罩之前,就已发觉不远处的风流变得急促起来,他将加隆强行推入电梯,再一个回身,从手里飞出两把小刀,直扎入那个高瘦男子的黑色双眼——“交易失败,但你也要按约定毁掉眼睛!”
        那个人的哀叫声之凄惨,加隆想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了。
        投掷手法干脆利索的阿布罗狄退回到加隆身边,但他很快发现电梯的电能已被关闭,于是一脚踢开碍事的尸体,用大快刀切入地板,使劲划出一个圆形的痕道,再一踹,这老式电梯的木制地板就掉落下去,一个圆形出口被制造出来了。
        他拉过加隆:“快下去!”
        “从这儿?”加隆低头看那黑黝黝的深洞,一股寒气上升。
        “是您的话就没问题,撒加先生!”阿布罗狄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推下去。
        事情演变到这等地步,再无退路的加隆只得紧紧夹住粗硬的电梯缆绳,向下高速滑动。他抬头,见那个阿布罗狄甩掉碍事的大毡帽,也一并顺势下来——耀眼的水蓝色长卷发随风飞扬,背对阳光的灰眼睛散发出精悍的神采,就像从天而降的使者那般俊美飘逸。
        他们滑落到底,扒开紧闭的电梯门,发现这里是地下停车场,一个人也没有。
        “快走!”阿布罗狄半秒也不迟疑,拉着加隆冲出停车场,在成批警车呼啸到来之前,钻进酒店后面一条窄小阴暗的巷子里。
        高高的红墙边挂着缠乱的尼龙绳,临时搭建的天篷上堆满垃圾和地痞小偷的赃物,栖居在这里的绿眼野猫被惊醒,跳上空汽油桶,对来者不怀好意地尖叫,而缩在墙角里的几个流浪汉只是醉醺醺地咕哝几句,即便某两个疾驰中的不速之客不慎踩到自己的腿,也根本懒得理睬。
        好容易待到可以停下来的安全地带,加隆来不及喘息,就一把拎起阿布罗狄的领子将其按到墙上,咬牙切齿道:“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撒加先生,变成这样都是我的责任。”他的脸色阴沉如左眼角的那颗黑痣。
        “谁跟你追究责任了,我在问你这是怎么回事?!那些神秘兮兮的家伙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警察想要剿灭他们?!你和他们到底在谈什么奇怪的事情?!”加隆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而且耳边还回绕着那一声声尖利的惨叫,他万般厌恶的瞪着阿布罗狄,“还有,你干吗非要刺瞎别人的眼睛?!”
        “……”阿布罗狄靠着墙壁,静默地看了加隆半天,突然微笑起来,“你不用这么吃惊,刺瞎眼睛只是一个惯例而已。”
        “这算哪门子的惯例!”不知道是被逐渐靠近的警车声吸引了部分注意力,还是被阿布罗狄那人畜无害的美丽笑容所蒙蔽,加隆不小心略微放松了手里的力道,而正是这半秒的松懈,阿布罗狄的右手一晃,锋利的杀人工具便横在他脖子要害处。
        “没错,惯例——所有看过撒加先生真面目的外人,不是失明就是死亡;连这个都不知道的你,究竟是谁?!”
        刀锋在跳动的血管上轻轻划动,突然面临危机的加隆愣了两秒,反而沉着起来:“这是我的问题才对,你是谁?”
        彻底翻脸的对方毫不理会他的话,继续追问:“是你向警察泄露了这次交易的情报?”
        “喂,是你主动找上我的,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任何人!”
        “那这张脸又是怎么回事?” 阿布罗狄的眼神像刀刃一样冰冷,深深地穿透加隆的五官,仿佛要把他脸皮下的血脉经络都一并挖出,“为什么你会和撒加先生长了同一张脸?!”
        “你问撒加?”加隆咬住嘴唇:“应该说为什么他会和我长了同一张脸……”
        “别狡辩!”行动敏捷的杀手稍一用力,细细的血丝就从加隆的脖颈处流出,他不由得浑身激灵一下。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阿布罗狄的威胁越来越紧迫,“再不老实坦白的话我就……!”话说到半截就止住了——因为一个硬硬的管状物突然抵住他的后腰。
        第三个人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意外的年轻:“快放了加隆!”
        突然从猎人变成猎物,有些惊讶的阿布罗狄很快恢复了镇静,没有因新敌人出现而放开加隆脖颈上的利器,反而压得更紧了,他冷笑道:“原来你的名字叫加隆吗?想不到还有同伴掩护,这次是我失算了……但是,就算死,也要先替撒加先生扭断你的脖子!”
        “撒加?”身后的声音显得非常吃惊,“是指加隆的孪生哥哥撒加吗?”
        这句话的效用相当惊人,阿布罗狄在迟疑的一瞬间,被侧身躲开的加隆钳制住了手腕。
        “该换我来问了。”加隆这回不敢再松懈,重获自由的他一口气抖出一大堆问题,“你认识撒加吗?他在哪儿?在做什么事?还有刚才你们所说的‘格尔尼卡’,以及那帮人都是怎么回事?!”
        前后受敌的阿布罗狄对自己的大意懊悔莫及,沉默片刻的他决定谈判:“撒加先生和你……是一母所生的双胞胎兄弟?……如果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那就让我走吧——不想让亲爱的兄长被卷入麻烦中的话,你最好永远忘记今天的事。”
        “喂!撒加到底在哪里?!”
        “放开我。”阿布罗狄冷不丁飞起一腿,挣脱急躁的加隆,也闪开了后面的人——原来不过是个十几岁的灰发少年,而他手中那“硬硬的管状物”只是一支做工精致的铜笛。阿布罗狄自嘲:“呵,居然会被小鬼唬住。”他复又瞥向加隆,“我再次奉劝你不要刨根究底,否则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加隆。”
        “我才不会罢休——在你说出撒加的事之前!”加隆摩拳擦掌道。
        “加隆,别让他跑了,把他送到警察局去!”年轻男孩大声提议。
        “那是不可能的,小弟。”
        说话间,阿布罗狄握住手边的木制支撑架,突然大力摇晃起来,把临时天篷上的杂物一股脑都倾倒下来,然后趁那两人措手不及的工夫,闪电般消失在小巷深处。即使是最优秀的跟踪犬也望尘莫及了。
        加隆气得跺脚:“可恶!苏兰特,不要老对坏蛋大声嚷‘我要抓住你’这类摆明了就是提醒他快点逃跑的话!”他粗鲁地捶打一下这个少年的后脑勺。
        “什么啊,刚才要不是我,你现在早就被斩首示众了!”苏兰特对加隆忘恩负义的行为很是不满,气呼呼地回答,“有那么长的腿却追不上那家伙,明明是你比较丢脸吧!”
        “……哼!”加隆无话反驳,只好投降,“不跟你这小鬼一般见识。”
        好在苏兰特也没跟他一般见识:“现在怎么办?刚才那家伙好像提到了撒加?”
        “这还用问,我当然不会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虽然和加隆在一起混久后,对各种突发事件也见怪不怪了,但那阴沉的脸色,是苏兰特很久都没有再见过的神情了,但不等他细问详情,就被拧住胳膊向马路迈去,毕竟这种藏污纳垢的小巷子不宜久留。
        “我们回旅馆去,这会儿老头子也该打电话来了。”
        
        加隆所说的“老头子”指的便是安东尼•梭罗,希腊雅典一家商贸公司的董事长,在十年前先后收养了苏兰特和加隆这两个意外失去父母的孤儿,成为他们第二个父亲。虽然彼此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个事业成功的中年企业家始终将他们和自己的亲生儿子朱利安一视同仁,共享同等优秀的教育和富实的生活,如同真正的父子兄弟,同时也像知己朋友那样毫无间隙,随时都可倾心交谈。
        安东尼老先生的生活作息非常有规律可循,如加隆所预料的那般,他们刚走进旅馆房间,爱琴海另一端的远洋电话就来了。
        “哦,加隆!玩得尽兴吗?苏兰特也还好吧?朱利安这几天很挂念你们啊!”安东尼•梭罗那雄厚慈祥的男中音从话筒中传来。
        “还不错,我想多住几天。”加隆举着话筒说。
        “哈哈,既然你兴致高就待下去吧,不过苏兰特要开学了,最晚下周就得回来。”
        “那再好不过了,反正这小鬼只会碍我的事。”
        听见加隆用不屑语气谈论自己的苏兰特,不服气地一把夺过话筒:“别听他的,加隆只是想把我支开,好一个人在这里查撒加的事!”
        “什么,撒加?!”话筒另一边传来杯子摔破的声响和剧烈的咳嗽声。
        加隆把多舌的苏兰特踢到沙发上去。纸终究包不住火,已经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了——他不得已,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对养父讲了。
        澄红色的夕日在蛋黄凝结般的天边逐渐融入深蓝,楼道中,木制地板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很多白天睡觉的游客准备完毕,特意选择在狂野的夜晚出行。
        “难以置信……”安东尼•梭罗听完加隆的惊险故事,若有所思,“你的孪生兄弟撒加,还有你那值得尊敬的父母……应该已经在十年前那场不幸的事故中去世了才对……”
        “那次?”想起当初,加隆倒抽一口气,“我早就说过,他们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完蛋了,尤其是撒加!现在你看……”
        “我明白你的心情。”老先生到底和加隆朝夕相处,敏锐地听出他话里暗含着的侥幸心理,不无忧虑道,“但是,如果撒加真的平安无事,那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回来?——你们曾经那么亲密无间,不论发生过什么事情,他都不应该无缘无故地离开你这个弟弟,更何况一去就是十年……”
        “谁知道那笨蛋怎么想的……”加隆低沉不语,稍时,“好了,老头,我都已经二十五岁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愿如此。”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加隆,你真不愧是你父亲的孩子……有件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但现在看来,你或许有机会用得上。”
        “什么啊?”
        “嗯,实际上……”
        虽说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完那窃窃私语后,加隆还是吓了一跳,“臭老头!这种危险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好奇心旺盛的苏兰特闻声过来,缠着要知道养父究竟讲了什么惊人的秘密,居然能让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加隆脸色大变,还一度从椅子上蹦起来。但加隆只是再次把他踢回沙发,并严肃地说了句:“苏兰特•塞伦•皮凯路,你给我听好——以后用东西要轻拿轻放!”
        “哎?”
        云里雾里的苏兰特百思不得其解。
        而加隆已经挂了电话,径直走进洗漱间。
        脱掉沾染微量血迹的外套,加隆用湿毛巾呼噜一把满是灰尘的头发,然后,他出神地看着镜中,穿着短袖黑衬衫的自己——结实而有弹性的肌肉,从不服贴的海蓝色长发任意张扬地披散在肩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乍看如夜空的颜色,近看才发现是纯蓝,就像清晨时分阳光笼罩着的爱琴海之蓝。加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琢磨自己的长相了。终于,他忍不住在洗漱间里笑起来,越笑越厉害,皮肤也因为压抑不住的激动而变得微红。这也难怪——今天,他听到了自己十年来一直幻想的事情:撒加,和他长了同样脸孔的兄弟,他的另一半血肉和灵魂,果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加隆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生活了十年之久的和平时光也就到此为止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充斥谎言和死亡的艰难历程。
        

2009-05-13 20:37:59 被作者重新编辑

发表于 09-04-28 22:11 只看楼主


 

Ⅱ 前奏曲


        

        
        
        近些日子的南欧大陆阳光明媚,总让人产生一种初夏提前到来的错觉,当环保人士开始抱怨这是全球变暖的一项新铁证之际,天空又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黑云笼罩,警觉的非洲老鹰加快迁徙行程,数日内就远离了西班牙上空。但本地居民大多都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城市就将要被“闷热”和“潮湿”统治了。
        “昨日马德里警方接到线人举报,成功突袭一个跨国犯罪团伙,在激烈交火中,犯罪团伙全部被当场击毙。目前,警方已经在现场发现了14具尸体……下面请正在现场的本台记者为你播报最新消息……”
        刚打开电视就看见这么一则新闻,苏兰特大呼:“加隆,加隆!那些人上电视了!”
        正在刷牙的加隆飞也似地跳出来,脸几乎贴在屏幕上,死死盯着不停变换的死者资料照片,每一个都是身负重案的外国悍匪:“全部击毙?”
        “反正他们都是坏蛋,这样不也挺好的嘛。”苏兰特说完才似乎明白加隆的惆怅来自何处,“啊,这样就没办法打听那个阿布罗狄的来历了……”
        “不对。”满嘴牙膏沫的加隆含糊不清地说,“少了一个。”
        “咦?”
        “除了那个被刺瞎眼睛的倒霉蛋、老板、8个保镖,再加上电梯里的5人……小学生都知道总数是15,可现在只有14具尸体……看来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苏兰特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看房门:“这人总不会……”
        “现在知道后怕了?那你这些日子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吧。”
        苏兰特拼命点头。
        尽管平素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但这位大哥好歹是个身体强壮的年轻男子,在同等条件下与人搏斗时嬴多输少,总归还可以依赖一下的。呃,等等……貌似被危险人物盯上的就是加隆自己吧?——那跟着他岂不是更危险么……
        于是,苏兰特又开始拼命摇头。
        但现在是难得的春假,大好时光就这样浪费掉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没过多一会儿,这个灰发的豆蔻少年就把这些胡思乱想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而加隆,在睡了一大觉后——其实是彻夜未眠,也渐渐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现在除了继续外出碰运气外,别的什么也干不了。
        因此,两人还是遵循原计划,来到人头涌动的哥雅大道观光。在这里遇见几位大学生,正在热情地游说路人加入行为艺术表演中来——其实就是一帮人当街头朝下倒栽葱直立片刻。他们的宣传语是:“你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厌烦了吗?如果是,那么就颠倒一切吧,你会发现很多从没见过的东西。”
        “好像很好玩!”
        苏兰特孩子气的话就这样把加隆也牵连进去了。不过,反正现在无事可做,再无聊一把也没所谓。
        眼前,平坦的石砖地倒转为天空,沙砾和尘埃浮在眼皮之上,不得不扬起脖子才能看清地缝间爬动的城市蚂蚁。很久没有做这种倒立动作了,血液都一股脑冲入头顶,所以加隆在刚开始有点晕乎,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在马德里而是在遥远的海港家乡,身下那片真正的天空就仿佛那深不可测的海洋,怎么望也看不到尽头。若不是几个俄罗斯女孩像在看珍稀动物一样咯咯笑着不走,加隆真会觉得这次体验还算蛮有趣的。
        “嗨,笑一笑!”领头的浅色盘发的女孩甚至还端出相机,唧唧喳喳地要给加隆等人拍照,但这个人死活不肯配合,不住地龇牙咧嘴,女孩锲而不舍地转来转去,拼命要捕捉到满意的照片。
        正在僵持中,不知谁大喊一声:“老师来了!”
        呼啦啦一瞬间,刚刚还沉浸在现代艺术中的年轻人翻下身拔腿就跑。加隆见状,虽不知底细但也不想失去这个摆脱麻烦的机会,一个后空翻跳起,跨过护栏,侧身冲进入一家酒吧,挤开灯红酒绿中的男男女女,一溜烟钻到后门。
        总算摆脱那些烦人的小姑娘了,他松口气:“下次不许再拉我干这种事,听见了没,苏兰特……哎,人呢?”
        左右都看不到那位灰发明眸的少年,他根本就没跑掉,没办法,加隆只好原路返回——可是哪里还有苏兰特的影子,哥雅大道一如平常嘈杂繁忙,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任何事情。只剩下刚才那几个俄罗斯女孩,还留在原地噘嘴懊恼。
        见到她们,加隆硬着头皮走过去:“知道和我一起的那个小鬼到哪去了吗?”
        “你回来了!万岁!——”她们惊喜的欢呼,“请和我们合影!”
        “喂喂。”
        “作为我们告诉你答案的谢礼还不行吗?”
        “……”
        就这样,加隆不得不靠出卖色相才换来一个地名——公立卡罗琳娜王后大学。
        
            “身为本校学生,居然无视校规,逃课跑去玩什么行为艺术!”
        “我只是来观光的啊,老师先生。”
        “若不是有人打电话告诉我这事,真不知道你们还要闹到何时去!”
        “我的证件都在旅店里,对了,加隆也可以证明!”
        “唉,纪律涣散,看来有必要加强宿舍管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苏兰特终于醒悟到自己完全是鸡同鸭讲,只能翻了个白眼,哀叹自己运气不好。
        半小时前,这个身形单薄,穿着过时西服的中年男人,根本不理会苏兰特的抱怨,强行把他拽到这里——位于马德里郊外的公立卡罗琳娜王后大学,艺术系教学研究楼的一间办公室。现在他还抱出一叠学生档案,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地对比照片。
        只见长方形办公室里摆放着三张长桌子,零散地放置着一些书本文具,在玻璃夹层下还搁了几张家庭照片;整体上看是个普通的办公室。这男人的办公桌和书架上全是厚厚的画集和古典艺术理论著作,看上去很有学究气。桌角放着一盒名片:杜利奥纳•何塞•汉伯特教授。看到这个连中学生和大学生都分不清的糊涂老师正全心翻阅档案,无暇顾及背后,苏兰特弓腰踮脚,一步步挪向门口,伸手拧动门把准备开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闯进一个人,躲闪不及的苏兰特和他结结实实地撞到一起。
        听见巨大的碰撞声,何塞教授回头,看见趴在地上自认倒霉的苏兰特,和另一个脸色苍白的学生——明明个头和加隆差不多高,但这年轻人看来惊魂未定,他僵硬地缩着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师,老师!救命!”
        “艾亚哥斯?”教授喊出他的名字,“怎么回事?”
        “刚……刚才,文献室里有个人!”
        “文献室里当然会有人了,我今天还去过几次呢。”何塞教授皱了皱眉,“你没问题吧?”
        “有问题的是那家伙!他想勒死我!”
        还坐在地板上的苏兰特揉着生痛的脑袋抬眼一看,这个黑发白衫的艾亚哥斯颈部果真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大吃一惊,也顾不上自己的事情了:“那不是很严重吗?还是快点报警吧!”
        可是这个合情合理的建议却被何塞教授否决了:“不,不能报警!要是新闻界也知道了我们学校里出现这种暴力事件,一定会对下学年的录取工作带来不利影响……”
        “连让自己的学生平安毕业这种小事都不能保证,还敢说要招揽更多新生?”这时,某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插话。
        看到他的脸,苏兰特从没像现在这样高兴:“加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来这里!”
        加隆本来想找到人后,先好好地挖苦一通这个步伐缓慢的孩子,但当他走到办公室门前听到那段对话,并亲眼目睹怔怔的男学生脖上的淤青,还渗透着新鲜的血丝,如此扎眼的伤痕让他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直接大步走进屋内,站在艾亚哥斯面前凝视许久:“能告诉我详情吗?”
        “告诉你也无妨……但你是谁啊?”
        别说艾亚哥斯,就是何塞教授也对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感到很费解。
        “说了你也不认识,就好比你的名字是艾亚哥斯还是别的什么,对我都毫无意义。”加隆心想现在的人真是麻烦,随便搭个话而已,还要罗嗦一番没用的事情,但他还是在抓了一下头发后乖乖的回答了,“我是加隆,来自雅典的一个普通游客。”
        “加隆……普通游客?”有些不相信的何塞教授从衣兜里掏出眼镜戴上,仔细察看加隆的穿着打扮,“唔,我的学生中确实没有你这种类型。”——苏兰特小声嘟哝:“意思是说我就很像会选择你当导师的那类笨蛋吗?”而艾亚哥斯则努了下嘴:“总觉得,这自我介绍感觉不大符合你本人的气质……”
        “对我的形象有意见的话,直接跟我妈说去!”加隆有些愠怒,“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悠闲,看来袭击什么的,是我这个白痴瞎操心了!”
        见他真拖住苏兰特开始往外走,艾亚哥斯赶紧伸手挡住他,连连道歉:“对不起,难得有你这样的好心人来问我情况,我却如此怠慢……”
        “哼!”
        “其实我也很不知所措,希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所以……才会这样小心谨慎,不敢轻易告诉陌生人。因为怪事发生的太多,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艾亚哥斯,不要对外人说一些不确定的事情!”何塞教授见状连忙想要阻止他们的对话,但他的学生却投来一个不信任的眼光。
        见加隆虽然把脸别开,但脚步却停下来了,苏兰特叹口气,知道这人刨根问底的老毛病又犯了还不肯承认,于是代替他说:“放心吧,我们都会在这里认真地听完你说的话。”
        接下来,已然平静的艾亚哥斯点点头,开始从头讲述:“我刚才之所以那么紧张,是因为昨天也发生过一些事情——那时,刚上完晚自习的我经过学校西门的小树林,想要抄近路回宿舍的时候,突然有个人从树林阴影处里跳出来,从后面架住我,还用刀子在我脖子上划拉……幸亏恰好有几名巡逻员经过,我才得以挣脱……但当时一切发生的太快,对方连话都没说过一句。而我想这抢劫未遂并没造成什么伤害,所以也没跟人提起……”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眼自己的手表,接着讲,“呃……大约半小时前,我在文献室里看书,突然脖子被一根绳子紧紧勒住,因为毫无防备,我很快就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书桌前,而我刚翻开的书本上,被人写上了几个红色的大字……”
        “什么字?”苏兰特大气也不敢出地追问。
        “是……”似乎有点犹豫的艾亚哥斯看了眼教授,才慢吞吞地说出一个单词,“——‘叛徒’。”
        “叛徒?”苏兰特听完后,并没有得到谜题全部解开的快感,反而更加迷惑了,“什么意思?……那,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发生改变了吗?”
        “应该没有了,我连书包都没带,只是去那里查点资料而已,身上也没什么可丢失的物品,除了脖子上这火辣辣的刺痛感……”
        “但是好奇怪啊,只是勒昏你并写个单词而已?”苏兰特扭头问加隆,“哎,你以前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情况啊?”
        加隆没有直接回答苏兰特的问题,而是瞪了一眼艾亚哥斯:“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难道你做过什么遭人憎恨的事情都不自知吗?”
        “怎么可能,我才没干过什么坏事!”
        “假如你问心无愧,那倒更简单了。”
        “哦?”
        “只是某个内分泌失调的家伙无聊时搞的恶作剧吧。”
        何塞教授听到这个结论倒是首先松了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对呀,应该只是恶作剧吧,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是做事不知轻重,不定什么时候就……”
        “不!才不是!哪有这种恶劣的玩笑!我可是一度不省人事了啊!”艾亚哥斯激动地打断大家的猜测,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大嚷起来,“这个什么加隆说说也就算了,为什么连老师你也这么认为?!你明明知道以前也发生一模一样的事情,而且都是发生在你的班里!所以我才会跑来找你商量啊!”
        刚才还在努力控制情绪的艾亚哥斯突然爆发了,震耳的吼音把苏兰特吓了一跳,他看着这个正对教授发飙的男生瞬间露出那样恐怖的表情,不由得后退两步直到自己撞到书桌边沿为止。而加隆,他的临时监护人倒是向前走了两步,拉开这对莫名的师生并将他们分别按在椅子上。尽管那两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但加隆却咧开嘴笑了——那是一种真正产生挑战兴趣时的笑容:“好吧,我承认我想认真点了。”
        他一手抓住教授的领带,一手压在学生的肩膀上,让他们都动弹不得。
        “告诉我之前那些所谓一模一样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加隆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逼供。
        两个当事人在他的注视下不约而同地静默了几秒钟,然后,何塞教授张嘴道:“只是有几个学生,他们的书本也被不明人士用红笔写上‘叛徒’的字眼罢了……”
        “发生过的,就只有涂鸦?”加隆又瞧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艾亚哥斯。
        “还有就是……这些被人胡乱写字的学生,在不久之后就……嗯……我得先说明个事实,他们全都是一些成绩不怎么样的后进生,一定是因为厌烦学习而私自出走……”
        “胡说!出走的话是不会连行李都还留在宿舍里的!”艾亚哥斯斩钉截铁地驳回老师的话,“是失踪!像蒸发了一样,他们突然就消失了!”
        “失踪?有多久了?”加隆问。
        “我所知道的最早的一个,也有三四年了吧。而最近还有两人,是在新年前后那几天间失踪的……”
        “一点线索都没有?比如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的生活习惯或者业余爱好之类的……”
        “失踪的学生有男有女,出身地、年级、性格、兴趣……都不一样,非要说的话,那只有一件事:他们那阵子都选修过何塞老师所教的艺术史课……”
        何塞教授抱住头,被画笔杆磨得平平的食指指肚在脸上来回磨蹭。他阴沉又悲痛地说:“艾亚哥斯,你这样说,是在怀疑我吗?……我可是对发生在学生身上的意外感到最痛苦的人之一啊!你竟然……”
        “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艾亚哥斯毫不留情,“本来觉得你对这种事情也许有一定防范经验,所以在遭遇袭击后才马上跑来求助,可是你却……!却告诉我不要声张!”
        “那、那只是……”何塞教授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举动。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清亮的男声响起:“何塞先生,你在?”
        听到这声音,加隆的后背立即激起一层小疙瘩,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收回到心脏处。他赶紧回过头,看见一张令他激动的脸。
        没错,阿布罗狄。
        他也在同一刻看见了加隆。
        那水蓝色卷发依然轻轻散落在脑后,曾经神秘深邃的灰眼睛,在今天看起来,居然和这所象牙塔内其他学生一样单纯无暇,再加上那昂首挺胸的自得姿态,加隆险些不敢相信这宛如雪原白玫瑰般冷艳的英俊青年就是昨天那个可以轻易残害别人的肉体、还曾经用冰冷凶刃威胁过他的毒辣杀手。
        两个人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加隆先打破这不安的静寂局面。
        “哈哈,看来无论你跑得多快,也逃不过我们再会的命运。”
        听到这有些沾沾自喜的话语,阿布罗狄漠然地抬了一下眉毛,根本不理会加隆迅速堵住门口的小动作,只是轻声说:“何塞老师,我在图书馆找到您遗失的讲义了,请看一下。”
        “哦,谢谢。”何塞教授先是愣了下,接过来翻了两页,点点头便起身放入办公桌的抽屉里。看得出来,他很庆幸能借此机会摆脱被众人逼问的尴尬场面。但殊不知那种阴影却让阿布罗狄和加隆这两个心里有事的冤家传承下去了。对此心知肚明的苏兰特,也盘算起该如何帮助加隆镇住这个危险的男人。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富有默契地主动代替同伴担任看护出口的职责,而加隆也很领情地拍拍他的后背,握紧拳头向面无表情的阿布罗狄走去。
        昨天没能正常结束的对话,今天一定要完美地划上句号。
        他一边盯着对方的眼睛,一边迫不及待地开始:“你装傻也没用,快说吧,撒……”
        ——咣当!——
        “哎哟!”
        一声哀叫打消了他所有精心准备的审问计划。
        只见苏兰特正捂着后脑勺半蹲在地上,而罪魁祸首——那扇突然被打开的办公室门后,一个黑发深肤的男人在门缝里沉声道:“你挡着我了。”
        无辜受害的少年怨念地瞪了来人一眼,但很快,他就沮丧地发觉这个家伙似乎根本不把别人的存在当回事,而且他的右臂下还夹着厚厚的一叠教案——还是中学生的苏兰特对这样无情的老师最没辄,更何况他看起来很强壮,绝不是一般青春期男孩能反抗得了的。
        而他进来后,也仿佛别人都是空气般,把一块石英表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呃……等等,迪斯马斯克助教!”何塞教授赶紧唤回他,把一张通知单递给他,“下周课表有调整,你的课要提前,请做好备课工作吧。”
        迪斯马斯克歪了下脖子,大概是表示知道了。
        “啊!我想起来了!”
        这时,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艾亚哥斯叫出声来。所有人都望向他,连迪斯马斯克也不例外。
        “怪不得,刚才就觉得有点眼熟……”
        “你在念叨什么东西呐?”加隆本来就因为紧张气氛被接二连三地破坏而有些忿然,现在又被艾亚哥斯这么一咋呼,更是大为不满了。
        不承想,艾亚哥斯竟然指着阿布罗狄的脸:“你是阿布罗狄学长吧!我不久前刚见过你,就在那个地方……”
        他还没说完,但阿布罗狄似乎已经预测到他接下来的思路了:“不要说多余的话,同学。”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似笑意满盈却让看客们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别理他,说下去!”意识到自己终于能抓到一个反击的契机,加隆当然不会放过,他紧紧逼住艾亚哥斯不让其退缩,“你想起什么了?”
        “唔。”艾亚哥斯回答,“‘格尔尼卡’。”
        格尔尼卡?!——
        加隆狂喜起来,他开始在心底感谢女神——管她是奇迹女神还是胜利女神,反正能让他今天如此轻易地找到阿布罗狄并且能再度听到这个引来死神的关键词,所有使这幻想成为现实的力量,都可谓他心中最伟大的女神。
        但在阿布罗狄面前,他还是选择冷静,问了一个最想知道的问题:“格尔尼卡是什么?”
        “就是‘立体人生’里的那个‘格尔尼卡’啊。”
        “‘立体人生’又是什么东西?”
        “是一家酒吧的名字。”艾亚哥斯慢慢道,“其实详情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说数年前,我们学校有几个人投资了一家酒吧,因为创办人是毕加索的拥护者,所以名字也取于毕加索1909年创办的立体派,叫做‘立体人生’。现在这家酒吧已经成为艺术系学生为主流的艺术爱好者俱乐部,由少数精英做主持,每周带领会员临摹毕加索的那副名画《格尔尼卡》……”
        “就这样?”加隆大失所望,“没什么不正常的啊!”
        “但是,这个俱乐部有很多严格的条文制度,违反者会受到严厉惩罚,甚至驱逐。” 艾亚哥斯低下头,“我刚才想起在立体人生里见过阿布罗狄前辈,才猛地注意到一件事……失踪的学生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是被这个俱乐部除名的会员。”
        说到这里,加隆和其他人也明白了,不用说艾亚哥斯也定是其中之一。所以众人对他之后的表白没有感到丝毫意外。“我在几周前也慕名加入俱乐部,但很快,就发现那里和我之前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所以就在不久前——其实就是昨天,口头提出想要退会。”艾亚哥斯的语气越来越肯定,“没错!一定是因为这个,那群人才袭击我的!”
        “只是退出就要遭遇不幸?这俱乐部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吗?”加隆低眉思考。
        “这么想知道的话,自己去看不就得了。”
        阿布罗狄突然发话,灰蓝眼睛里散发出诱惑之光。
        不等加隆回答,一直作壁上观的迪斯马斯克倒先开口了:“真无聊,只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罢了,傻瓜才会去凑那个热闹。”而何塞教授也低下脑袋,拿出一块手帕擦拭汗水:“呃……总之,这种没经过校方同意就私自组建的团体,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加隆挨个瞥了瞥这三人:“你们似乎很熟悉这之中的内幕吗。”
        除了何塞教授使劲否认外,迪斯马斯克只是表示“好像听说过”,而阿布罗狄毫不忌讳地坦白:“偶尔去逛过,但实在很无聊。”
        “哼,估计也没什么东西会比你现在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了吧。”
        听得出加隆话里带话,于是阿布罗狄索性奉陪到底:“对你来说或许是个消遣的好地方。”
        “是吗!”加隆想都没想就顺口答,“今晚就去瞅瞅!”
        艾亚哥斯试探意见:“我可以为你带路……顺便,正式申请退出俱乐部。”
        “没问题。”
        “我也要去!”苏兰特兴致勃勃地蹦起来。
        “你去干嘛,以为这是试胆大会呢?”
        “小气鬼,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这时,迪斯马斯克泼了桶冷水:“真是没事干,和那群自己送死的失踪学生一样整天胡闹。”
        加隆看出这个男子眼中的不屑和轻蔑,一度火气上升。
        “加隆才不是为了好玩!”口直心快的苏兰特立即为朋友辩解,“要知道,他爸爸可是欧洲警界公认的最优秀最聪明的私家侦探!当然,加隆自己也很厉害,只要是他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就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私家侦探?”——所有人齐刷刷地把眼光聚焦在这个外套拉锁都不好好拉上,头发胡乱散在肩头上,脸庞上也根本看不出任何严谨迹象的大男孩身上。
        “多嘴!”加隆推了把苏兰特。
        看到当事人一幅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阿布罗狄稍微翘起嘴角,看向后面的教授:“真是了不起的家教,不是吗?”
        “少废话,我的事不用你关心。”加隆不大高兴地说,“总之,这次的事我管定了!”
        得到这个毫无回转余地的誓言,艾亚哥斯满面放光,最初那种不安和恐惧的眼神全都一扫而空,他高兴地用便条纸留下一张简易地图,并标注好集合处和时间,然后因为还要去上课,不得不迅速离开了。
        ——雷蒂罗公园南门,今晚十一点整。
        这是便条纸上的内容。
        “似乎有热闹可看。”阿布罗狄抱住自己的臂膀,轻笑,“我要不要也掺一脚呢?”
        加隆只道:“你早就掺进去了吧!”
        何塞教授在一旁,早就感觉他们两人关系古怪,艾亚哥斯一走,就转脸看着加隆:“你不是说自己只是个普通游客吗,又怎么会认识阿布罗狄同学?”
        “这可话来说长,为了老师你好,还是不要听缘由了,免得浪费宝贵时间。”
        “难得我们意见一致。”阿布罗狄突然按住桌子,凑近教授的眼睛说,“虽然你难得对别人有一丁点真心实意的关注……但是,不要对那张脸产生任何兴趣——我也是为你好,何塞先生。”
        “阿布罗狄,你……”
        不知是不是在无形中感到某种威胁了的缘故,何塞教授的精神忽然莫名紧张起来,以至于把手边的咖啡杯弄翻,倒在近邻的迪斯马斯克身上,顿时浸湿了他的夹克外套。
        “啊,抱……抱歉,迪斯马斯克助教!”
        “无所谓。”迪斯马斯克平静地掸了一下衣服上的水渍。“晾干就行了。”
        “光等着晾干?不行,咖啡渍会留下印记的。”
        “那扔掉算了。”
        “连洗都懒得洗吗?身为年轻教师怎么能这么懒惰呢,会给学生留下浪费的坏印象!”
        “好吧,真麻烦。”
        加隆和苏兰特大眼瞪小眼,看这对性格完全就是两个极端的教职人员在那里讲话。少刻,才注意到阿布罗狄已经在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大惊,连忙摔开门追出去,可是回廊两端的尽头处根本没有半个人影,只在隔壁教室里传出情侣打闹的声响。“可恶!又让他溜了!”
        “加隆……”他年纪轻轻的同伴抿了下嘴,试图安慰懊恼的加隆,“不要紧的!反正我们已经知道他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一定还能见到的!”
        “学生……”加隆想起什么,冲回去截住正要出办公室门的何塞教授,“那个家伙是你的学生没错吧!”
        出乎意料的是,何塞只是近似自言自语般:“我不了解他……阿布罗狄•佛劳尔……说起来,这个学校里又有谁能了解他呢?”
        这样的答复其实也不是完全意外的,但加隆还是不甘心,他又截住已经离开很远,正在楼梯拐角处甩着外衣走路的迪斯马斯克,那个同样古怪的男人:“你知道刚才的阿布罗狄吧,告诉我有关他的所有事!”
        “我们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你能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唔……!”这答案也不是没有预料的,加隆咬咬牙,“像他那种招摇的人,一定有过什么人人皆知的夸张举动吧!不然那个教授怎么会露出一种对阿布罗狄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迪斯马斯克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阿布罗狄曾经当着很多人的面对何塞教授说:‘我不想做庸人的学生。’而实际上,除了少数实践课,他一门理论课都没出席过。”
        “这样放肆也不被劝退?这家伙混得太轻松了吧。”
        “哼,所有人都这样说,但那又如何?他的才华确实无人能敌。”
        “还真是不爽啊。”
        这个完全不像是办公室一族的男子,迪斯马斯克无声地笑笑,他握住自己左腕的防水手表,难得露出雪白的牙齿:“谁知道,也许我所说的东西都是虚假的也不一定。”
        说完,他就低头快步走下楼梯。
        
        这时候,校园内唯一的一座自动钟楼敲响了,深远悠长的音乐传达到各个角落——不过,细心的加隆发现这报时可是比标准时间慢了足足十分钟。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特别是在这个重视时间快慢的城市里。
        
            

2009-05-13 20:38:34 被作者重新编辑

发表于 09-04-28 22:13 只看楼主

Ⅲ 死亡派对


        
        
        
        由于舒适懒散的气候和生活习惯,马德里当地居民比大部分欧洲人都爱晚起和熬夜。在旅游地区,营业时间普遍持续到凌晨2:00,酒吧及舞厅在后半夜根本不会关门。所以,夜里十一点过后,街上仍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随处可见年轻人借着酒精作用扭打成一团。
        雷蒂罗公园南门外,三步并作一步跑来的苏兰特老远就看见艾亚哥斯,显然他已经等候多时了。“对不起!我们不小心饶了远路,结果来晚了……”
        “哪有,时间还早呢。”艾亚哥斯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加隆也顾不上打招呼,只是望着公园对面的酒吧街:“那个立体人生俱乐部在哪里?”
        “我马上带你们去。”但艾亚哥斯并未立即起步,而转身蹲下,打开脚边的一个旅行包,里面露出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假发之类的东西,“你们最好先挑一样……如果不打扮成某位艺术家的样子,是不允许进入的。”
        “怎么不早说!”加隆看见这些俗不可耐的奇装异服就头疼,最终跟苏兰特一起选了个两角高高翘起的小胡子,贴在嘴鼻之间,这可是最朴素的打扮了。而艾亚哥斯套上一件黑红宽纹相间的毛边斗篷,以及一顶活像高耸鸡冠般的彩色羽帽,如此夸张的装扮一番后,谁也看不出他的原来面貌了,而他还称这是以魔幻绘画著称的若安•米洛学生时代的一种打扮。
        好容易准备就绪,加隆本以为他将会走到那些阴气沉沉的诡秘店面里,谁知艾亚哥斯领头走进了一间看起来最正派的大型酒吧,那是一种精雕细琢的银器式风格建筑,红色磁瓦低坡屋顶,白色涂料的外墙,以及小拱券装饰的屋檐和拱型门廊更是为之增添不少个性。
        “真气派!”苏兰特赞叹。
        加隆拼读出门廊上面的字:“‘贝比塔•希门尼斯’……这是来自阿尔本尼斯的歌剧名字吧?喂,我可没看见什么和毕加索有关的东西,走错了吧!”
        “没错,这家店地下就是‘立体人生’。”艾亚哥斯解释道。
        果然,在穿过洁净高雅的金色大厅之后,狭长的走廊尽头处,一座向下延伸的楼梯赫然出现。
        两个站在楼梯口的彪悍男人拦住他们的去路:“抱歉,非会员不能进入。”
        “是我。”艾亚哥斯把羽帽抬高,并将领子向下拉拉,露出自己的脸给他们看。
        “原来是你,艾亚哥斯•彭透斯,那两个人是谁?”
        “他们是待审批的新入会员,因为还没有被正式引见,难怪你们也不认识。”
        “新人?”护卫样的男人狐疑地盯着毫无艺术气质可言的加隆,和显然过于年轻的苏兰特,“你们那假胡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不是说要装扮成艺术家吗……”
        加隆捂住多舌的苏兰特的嘴巴,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早生个百年,和伟大的萨尔瓦多•达利共处同一时代,可惜现在的我只能用这劣质的胡子来纪念他了。”
        “好,进去吧。”
        加隆想得没错,这两个人是在考验他们是否真的对艺术俱乐部感兴趣,所以才会问这种事情——好在不久前在旅游指南上看过好几次达利这标志性的胡子,所以他顺利过关。不用再费多大周折,三个人进入地下,扶着墙壁走了半层。确信不会有人听到这边的对话后,苏兰特好奇地提到刚才听到的一个新词:“彭透斯?……你的姓氏好奇怪。”
        “奇怪吗?也许因为我的祖先来自尼泊尔,所以名字不大像本地人吧。”艾亚哥斯停下来,“上次真是失礼,我还没有正式介绍过自己呢,我是艾亚哥斯•彭透斯,公立卡罗琳娜王后大学艺术系学生。”
        “我是苏兰特,这是加隆……”
        加隆突然轻轻地吹了声口哨,其他两人立即闭嘴,眼睛集中到前方:一道黑色隔门截在楼梯尽头,门板上有一行白色的漆字:
        ——“立体人生”
        艾亚哥斯深呼吸一口气:“待会别多说话,静静地看就行了。”然后,他慢慢推开这道沉重的门。
        
        “欢迎各位光临!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分钟,都将是你那被污染的灵魂得以净化的绝好时机!”
        
        当主持人刺耳的致词跳入鼓膜深处的同时,诡异的暗红光线也照进加隆眼中,使他对这里所有景物都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厚厚的黑色帘幕围住这个封闭的空间,各式繁琐的装饰物及拥挤的人群阻碍了加隆估算占地面积的能力,只见很多状似狂欢的人聚在一起跳舞呐喊,他们或头发梳得高高的,或身披长得总被别人踩到的累赘袍子,或在脸上画着鲜艳的抽象图案。再一抬头,天花板上竟然还绘制着很多人体器官,血淋淋的心脏、胰腺、十二指肠等物,还涂抹着新鲜的粉红色——真是一个纯粹的“艺术俱乐部”啊,加隆心想,纯粹到连人的血肉都可以这样毫无美感可言地展现出来。
        “来到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喜欢把历史上某些特立独行的艺术名流当作自己的人生目标,并相信只要坚持这些人荒诞的艺术派别甚至生活作风,就可以真正理解精神世界的存在意义,从而赢得永远的灵魂自由。”艾亚哥斯冷汗涔涔地解释。
        加隆看着他的侧脸:“艺术能不能继承下去我是不知道,但你所害怕的,就是这种狂热吗?”
        “不是那样的。”艾亚哥斯左右看去,“一会儿你就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疯狂了……”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推门走进来的加隆一行人,发出了一种奇特的哨音,然后,原本骚动的人群像中了魔法般立即安静下来,全体站在原地冷冷地瞪着他们。
        几个脸上抹着蓝色泥巴的男子走过来:“外国人吧?”
        “嗨,兄弟。”加隆用西班牙语回答他们,想表示友谊。
        但这些人还是霸占在前方不动,指着加隆的鼻子嘲笑道:“这胡子做得到挺逼真,但交给你这种人实在是太浪费了!”
        “是吗?别看我这样,我也有定期去卢浮宫欣赏蒙娜丽莎的习惯呢。”加隆反击。
        “喔,是吗,那还真是不错。” 其中一个人很正经地回答,“为了表示尊敬,以后我不会叫你大笨蛋的,还是叫小笨蛋比较贴切吧,哈哈哈哈!”所有人都狂笑起来。“这实在太便宜这些不学无术的外国佬了!哈哈哈哈!”
        加隆在笑得最厉害的人肋骨下方狠狠一击:“别太过分了!”
        立时,仿佛早就做好群殴的准备了一样,被打者的同伴们猛然一拥而上,围住加隆就要开打,眼见情况就要恶化——从人群中走出三个人,他们都戴着高尖的黑帽子,穿着连脖子都裹着严严实实的黑色连体长衣,还戴着款式一样但颜色不同的马头面具——黑、白、红三色,铜铃大的滚圆马眼,一致朝向这边:“在吵什么?”
        他们的声调古怪而尖利。
        “祭司大人,这家伙打人!”那群人齐齐指控加隆。
        真可谓恶人先告状,苏兰特气得假胡子都飞起来了,要不是有艾亚哥斯赶紧拉住他,恐怕就要喊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了。艾亚哥斯只是把刚才进门前的那套说辞搬出来:“抱歉!他们都是待审批的新会员,还没有完全融入集体,请祭司大人多多海涵……”
        红色面具说:“初次前来的朋友,我代表诸位原谅你的暴力行为。”
        白色面具说:“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个信仰而奋斗的同志,你们应该友好相处。”
        黑色面具则说:“以格尔尼卡的名义,让不愉快都消失吧!”
        “哼,既然三位都这么宽宏大量,那就快让我欣赏点有用的东西吧,还是说,你们的活动就是找人打个架?”气呼呼的加隆发现这里的人似乎都相当敬畏祭司,均一言不发。
        黑色面具说:“不必焦躁,请先欣赏我们的舞蹈表演。”
        “还有舞蹈表演?”
        没有人回答。
        不过,就在三位祭司转身离开的那一瞬,暗红色的灯光突然变得更加深黯,一首优美的钢琴协奏曲响起,在大堂里飘忽流转。
        “这个我知道,是《戈雅之画》的序曲!”苏兰特小声嘀咕。
        较早前还无处不在的充满敌意的目光都转移了,死一般安静的人们像是朝圣般,全部抬头望着前方。
        黑色帘幕的一角被拉开,五六个男女站在一个悬挂的平台上,几乎通体赤裸,只是在敏感部位涂抹了厚厚的油彩,舒展地模仿着各种动物的动作,一束蓝光打下,修长的影子映在黑色帘幕上,婀娜多姿,万般莫测。
        “他们是在模仿阿尔塔米拉壁画上的原始形象。”艾亚哥斯说,“这表演是例行仪式,为了把西班牙从古到今的所有有形艺术都展现出来……而这段的意思是说,动物在自然界中顽强生存,战胜天灾和克星的威胁,但它们终将逃不过被人类驱使的命运。”
        之后,是一群罗马士兵被红色奔牛践踏的情境。
        “这个是罗马入侵西班牙的历史吧?”不等讲解,加隆就自己做出回答,“但是被统治了六个世纪之久的西班牙人反而视当时的罗马人如牛蹄下的失败者,民族自尊心还真不是一般的强烈。”
        接下来更是出现了8世纪初治理这大陆的阿拉伯人被奔牛解剖,活生生地烧死在火刑柱上的意象。
        这时苏兰特注意到一点:“好像每段里都有牛出现啊……但是,为什么牛的形象不是由人演,而是只靠灯光特效来表现呢?”
        艾亚哥斯告诉他:“那是因为‘牛’是这里最神圣的东西,一般人是不可以演绎‘牛’的,除了教主……”
        “教主?除了刚才那几个阴阳怪气的祭司外,还有教主?”
        “嗯,但是谁也没见过教主和祭司的真面目,据说祭司也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只有教主掌握着所有人的资料,每个人都要无条件服从他……”艾亚哥斯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某一点,“啊,他居然也来了!”
        “谁?你是说教主?”
        加隆望去,在他右侧五六米远的地方,发现某个正聚精会神地看表演的家伙。
        “迪斯马斯克?!”
        “呃,我不是说他是教主,我只是有点惊讶他也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既没有化妆也没有变装,简直是满不在乎的……”
        “不过,这绝对是个意外收获。”加隆海蓝色的眼睛越来越显得晶亮,“我真没想到他身上也有东西可挖。”
        “我也只知道他是一年前被公派来的助理老师,全名是迪斯马斯克•戴安纳•阿斯托利亚,总是独来独往,没什么特别的八卦新闻。”
        加隆听后发笑:“阿斯托利亚?很有趣,但愿他能人如其名。”
        “呃?”苏兰特来不及琢磨加隆话中的意思,眼球就被另一个人牢牢抓住了。他小声惊呼:“是阿布罗狄!”
        苏兰特没认错——那个散着柔顺的长卷发,穿着高领风衣,半遮半掩地露出一双闪亮眸子的男子,虽然身在灯光暗淡的阴影处,但毫无疑问是阿布罗狄•佛劳尔。
        “这家伙果然也来了!”
        加隆说着就要过去,却被艾亚哥斯扯住:“别!你们两个聚在一起,可就不得了了!”
        “这又是为什么啊!”
        “阿布罗狄是学校里唯一的瑞典籍学生,待人很冷淡,而且听说他从不上课,但成绩一直都是出类拔萃,所以有很多人妒忌他。”艾亚哥斯劝阻他,“而且你也见识过那些民族主义者的嘴脸了,本来他们看外国人就非常不顺眼,更别说两个张扬的外国人在一起……”
        “艾亚哥斯说的有道理,反正他一时半会也不会跑掉的,待会儿再说吧,加隆……”一想到那些脸上抹蓝泥的男人的凶相,心有余悸的苏兰特小声说。
        加隆不确定阿布罗狄是否已经看到他,但既然同伴坚持,自己也只好先假装镇定自若,继续观摩下去。
        但当演出进行了半小时,到达十八世纪启蒙时期阶段时,印象派的天才画家戈雅成为舞台上的灵魂,他那些反映马德里人民反抗入侵者的作品搬来移去,简练而见功底的作品中充满了批判和讥讽,最终激发了群愤。
        下面的观众开始呼喊:
        “杀了法国人!”
        “杀了英国人!”
        “把所有外国人都杀了!”
        激动的情绪渐渐演变成疯狂的嘶吼,一些人开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加隆等人身上:“居然敢大摇大摆地在我们的地盘上晃悠,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
        “揍他!”
        “这次绝对不能便宜了他们!”
        看着气势汹汹的人群离自己越来越近,艾亚哥斯不安地向门口退去:“加隆,苏兰特!还是赶紧走吧!现在再不逃的话,真会出事的!”
        可是已经有七八个人围过来,其中包括刚才惹起冲突的那几人,他们一步步走来,还不停扳动手指关节,卡嚓作响,凶狠的眼神能让所有乐观的人都明白他们是真的疯了。
        “真是一片混乱!喂,你们先尽量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加隆发现阿布罗狄和迪斯马斯克也都不在自己的视线内了,只得猛地推开苏兰特和艾亚哥斯,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
        但这强横的态度无法赶走苏兰特:“说什么话!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他挥挥拳头,拿出西洋拳法的姿态——很多基本功还是加隆亲自教他的。
        
        不过艾亚哥斯并没有被他们的友谊感染,他趁人一个不注意,逃进了被帘幕遮挡着的安全出口。
        地下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只能在黑暗中扶着墙壁,缓步摸索到走廊里的洗手间。屋内里的日光灯明亮干爽,给人一种宁静的舒畅感。艾亚哥斯反手关上门,来到镜子前洗把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总算找到你了。”
        艾亚哥斯闻声抬头,在镜中看见背后的人影:“是你……”
        
        与此同时,加隆已经挥出第一拳,正面击中某个冲上来要将他拦腰抱起的胖子。在那人捂着脸后退半步的同时,又用手肘重重地砸入他心窝——两个简单的动作,便放倒一个对手。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同时扑上来,死死地抱住加隆的腿,第三个人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脸上打去,但没想到加隆的反应比他迅速得多,原地击出一连串快拳,打中其下巴,又揪起阻碍他双腿活动的那两人的头发,让他们之间头部猛烈相撞。
        “可恶!”一个不知道是打扮成哪个落魄画家的稻草男,抄起酒瓶子就往加隆后脑勺砸下去——结果在“碰”的一声后,他自己软绵绵地摔倒了。加隆定睛一看,苏兰特双手握着他的铜制短笛,站在后面得意道:“哼,还是我的笛子更硬一点!”
        加隆不由得抽了下嘴:“苏兰特,我不是说过东西要轻拿轻放吗!”
        “都这时候了还追究这种小事?”
        他们的确没工夫追究,因为更多的人围过来了,把所有可能的出逃口都堵得水泄不通,眼见寡不敌众,情势即将逆转——
        “住手吧,诸位!”
        忽然,一群人齐齐闪开,毕恭毕敬地迎出一个身穿绛红色长袍的人。
        他带着一个暗红金属的面具——
        那是牛头怪兽米诺陶洛斯。
        他抬起手说:“各位,我说过很多次了,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不论老幼,也不论国籍,只要对西班牙光辉的艺术历史怀有虔心至诚的美好理解,我们就是一个世界的友好兄弟,为什么要如此自相残杀呢?”
        话音刚毕,那几个参与群殴的人就纷纷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对不起,教主大人!我们错了!”
        “没关系,只要你们再不犯此错,我的教诲也算是有那么一点意义了。”牛头教主叹气——加隆听出他也使用了变声器,和之前那三个马首祭司一样。“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做出真正永恒的艺术品……”
        “是!是!我们一定会做到,一定比所有人做的都要好!”他们连声道谢,然后就互相扶持伤员,迅速退到后边去。
        然后,教主又转向加隆和苏兰特说:“你们虽然还没有正式加入,但采取暴力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以暴制暴更是错误的选择……希望你们能记住,与别人和平共处是人类最困难的事情,但同时也是最大的财富……”
        “你就是教主?”加隆完全不吃他那套,毫无礼节性可言地终止他的话头,“我今天来只是为了搞清楚你们和某几起案件的关联,虽然之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但从你们刚才的待客之道来看,似乎也不用再多问了,还是乖乖的跟我去警局坦白吧。”
        “加隆,小心祸从口出……”苏兰特对这个口无遮拦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教主看来并未生气——至少有面具遮挡他的脸:
        “你很坦率,朋友。也许你曾听到过什么谣言,但我相信你终会理解我们……这里只是给凡人提供的一个艺术平台,任何人都可以将自己最完美的作品献给艺术之神——那个我们称之为‘格尔尼卡’的象征——当然,这只是一个符号化的称呼,真正的神是没有名字的……但他能看、能听、也能思考人类的作品,如他认可某人的造诣,便会将旨意传达给我和三位祭司,然后使这位献祭者获得永远的重生……”教主张开手臂,指向那些根本不理会台下的事态,始终敬业地演出的舞台演员们,“你看,他们所表达的正是那种超越了一切的艺术,那种摒弃了人类肤浅的爱恨,满溢着神之宽容的艺术啊!”
        台上的演出同时达到最高潮,灵魂得到解放的男人和女人纠缠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勾勒出美丽的图画。他们拔出尖刀,划破彼此的肌肤,任凭血液流动,他们向着天空呼喊、祈求,直到最后一束光芒射下才安详地睡去。
        “人与神真正的关系,是在于渺小的贡献与无垠的给予。”教主继续解说,并与幕后的合唱团一起咏出,“伟大的艺术之神啊!我给您一块漆黑的莽石,您却回报我无瑕的水晶!我愿用一生来服侍您!”
        “这家伙还没完没了了……”
        加隆的耳朵都快生茧了,但他的直觉知道,自己今晚到达这里真正想看到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教主和他的信徒们才停止了诵唱。
        
        “例行表演已经结束,零时的神之仪式就要开始了。”
        
        主持人那高调的声音又一次从喇叭里传出。
        ——靠近舞台旁边的深色帘幕拉开了,露出一个宽敞的平台,一侧放着三把高椅和一把更高的高椅,正中则挂着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
        教主走过去,端坐在最高的那把高椅上。
        三位马首祭司不知道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按着顺序一个个慢慢踏上平台,按白、黑、红的顺序分别列于教主的右、后、左方向的另三把高椅。
        待他们都坐好,底下的人也安静无声后,教主终于下达指示:
        “现在,仪式开始!”
        余音缭绕之时,就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地要上台去,最后一个较为强壮的人抢先站了上去。他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在众人企盼的眼神下打开,举起一个白乎乎的东西,绕场给众人看,最后停在教主和祭司前面。
        “那是什么啊?”
        苏兰特瞪圆眼睛,但当他看清后差点没吐出来——
        那居然是一只僵硬的死人大腿。
        当加隆也还处在惊愕不已的状态中时,台上的人又亮出刀子,在那条大腿上狠狠刺下去,而后又用画笔沾染些缓慢流出的黑色血液,开始在白色画布上发挥,草草几笔,一头抽象风格的牛就跃然板上。
        “毕加索的《格尔尼卡》!”加隆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震惊了,他大叫,“用人类的血作画,这该不会就是所谓格尔尼卡的真面目吧?!”
        不等那人完成该作,白脸祭司就无情地宣布:“下一位!”
        “可是教主大人,我还没完成……”
        “你从哪里找来的‘颜料’?”教主冷漠地问。
        “是我花钱买来的,一个无人认领的流浪汉的尸体!”
        黑色祭司大怒:“流浪汉?放肆!居然用这样卑贱的血来玷污伟大的艺术之神!”
        其余人立即上前把那人挤走,某个人还大喊道:“教主大人,我找的是一个六岁女孩……昨天刚被我的车撞死……放心,是很年轻很纯洁的血!”
        听言,教主和祭司们似乎满意地点点头,周围人开始欢呼,纵容这人快点作画。
        “加隆,这难道不是杀人吗?!”苏兰特无法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这算哪门子的艺术活动!”加隆也坐不住了,“怪不得艾亚哥斯会感到恐惧……只要是个人就无法容忍这种勾当!”
        “对了!”苏兰特这才想起他们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他在人群中左右张望,“艾亚哥斯呢?”
        不等加隆也参与进寻人的事务中,他们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头上的扩音器里穿透而出:“尊敬的艺术之神,尊敬的教主大人和祭司大人,还有诸位同志,我刚刚得到了最适合血祭的原料!那就是……”
        从被黑布包裹着的灯光架上,突然掉出一堆东西,不偏不倚的砸在台子上——腥味浓烈的血肉飞溅开。一具套着黑红宽纹斗篷的身躯,被肢解的七零八落,一个被割下的黑发脑袋,还带着一顶鲜艳的羽帽,血肉模糊地横在白木板前。
        
        “这是背弃了艺术之神的叛徒——艾亚哥斯•彭透斯!”
        

2009-05-13 20:39:23 被作者重新编辑

发表于 09-04-28 22:13 只看楼主

Ⅳ 无辜者
        


        
        


        “艾亚哥斯?!”
        
        加隆看到这堆根本无法辨清五官的血污残骸很快就被失控的人群团团包围,他们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一股可怖的欢呼声,纷纷趴下来蘸起这温热的新血,在木板上疯狂地绘画起来。
        “叛徒的血液,既能够平息神的愤怒,又可以提供新鲜的灵魂——他们没有资格升入天堂也没有资格堕落地狱!同志们,来吧,为我们又消灭了一个污秽的灵魂而欢庆!”扩音器里的声音因为过分激动而几近劈裂,刺入众人的耳膜。
        目瞪口呆的苏兰特已经说不出话了,而加隆一个箭步冲到黑色帘幕之后,找到一座向上的楼梯,直接闯进二楼的控制室——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台录音机还在反复播放磁带:“艺术之神万岁!”
        磁带的一头被拉出,延至控制室窗前的灯架上,那里吊着一个开口的大麻袋,麻袋里满是血污——看来有人把磁带的带子和装有尸体的麻袋系在一起,设定好播放时间,随着带子的转动,袋口逐渐打开——到最后,声音和死者一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加隆趴在窗台上往下望去,疯狂的人群在这不大的空间里互相推挤,丑恶的面部表情在高处的深色灯光照射下,令人胃酸沸腾。此时,白板上已经构造出了一幅完整的血之《格尔尼卡》。
        “可恶!”加隆重重地砸在音响控制台上,“一群疯子!”
        听到震耳欲聋的音乐突然毫无章节地乱响一气,教主和三位祭司都仰起头,暗红色的米诺陶洛斯和三色马首,在群魔乱舞的宴席中尚保持着自己的冷静——教主静静地看着上方的加隆,什么也没说。
        黑色祭司开讲:“死亡是神的回报……艾亚哥斯•彭透斯能够为艺术献身,已经是他一生最大的荣幸了。”
        “什么荣幸!你们根本就是万恶不赦的杀人凶手!”
        “真可惜,看来你们还是无法理解艺术之神的真谛。不过没关系,我们会耐心地教导你们,呵呵……”黑色的马首面具上闪过一丝凶光,“各位朋友,不要让客人太早退席!”
        众人听言,立即扔下手中的画笔和尸块,静静地瞄向楼上探出半个身子的加隆,以及厅堂角落里的苏兰特。
        加隆深知情况不妙:“快逃,苏兰特!”
        但说时瞬,那时快,加隆话音未落,一部分会员就猛然向苏兰特扑去,而另一部分则涌上楼梯,堵住控制室唯一的出口。靠近门口的苏兰特凭借身体灵活的优势,硬是从人群中挤出去,通过楼梯向外面跑去。而不慎变成瓮中之鳖的加隆无路可退,只好抄起音响设备,投向最先撞进门的几个人,接着搬起椅子砸碎控制室窗户的玻璃,一跃而出,抓住悬空的灯架,翻上铁质的承重柱。但几个年轻力壮的追杀者也陆续跳上灯架,他们圆瞪双目、眼球充血,嘴唇不停地抽动,发黄的粘稠口水从牙缝间流出,因为亢奋而胀得发紫的脸庞上汗珠密布,而那呆滞恐怖的表情,活像没有自主意识的僵尸,不懂怜悯也不知善恶——加隆狠狠地踹上其中一人的腹部,但自己也脚下一晃,半截身子险些掉下去。
        “别让他逃了!快点抓住他!”
        不知道谁在下面煽风点火地喊了一句,更多人跳上灯架,看似局面已定,但却没人注意到这样做,会远远超出架子的最大承重,随着轰然断裂的声音,众人纷纷落地,砸在没来得及躲开的观者身上,一时间,整个会场哀声不断。平衡感向来不差的加隆抓住机会,踩在其他人身上分次跳下,再一个前滚翻平稳落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眼睁睁地看着加隆消失在出口处,这场疯狂集会的组织者们反而非常冷静。
        “他还会回来的。”
        黑色马首祭司如此说道,旁边的教主微微点头。
        
        果然不到一小时,加隆就带着马德里警察返回到立体人生地下酒吧。
        但这里已经和一般的酒吧没什么区别,除了快歌热舞、香醇美酒,就是一群愉快的年轻人,在他们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杀戮的阴影。而教主和三位祭司,也仿佛从未真实发生过的梦境一般,谜样地消失了。
        
        被认为是“愚弄警察”的加隆不得不压抑着怒火回到旅店,却发现苏兰特还没有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小的匿名包裹。红色锡纸包装礼品盒,还有一朵黑纸带扎成的蝴蝶花,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和一支短笛。
        加隆认出那是艾亚哥斯的手表和苏兰特的短笛。
        手表很干净,但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腥味,此情此景,加隆仿佛听到有人在对他狞笑:“我就是杀死艾亚哥斯的人,如果你处理不好这些情况的话,苏兰特也许就会遭遇同样的下场……”
        野兽从不轻易攻击人,但若有谁敢伤害他的家人,必要其加倍偿还!加隆暗暗发誓,即使掘地三尺,也要让那个地下酒吧的丑陋秘密大白于天下,把背后那个残忍的凶手挖出来。
        为此,加隆一夜都没闭眼。
        他跑到自认为最有可能找到关键人物的地方——公立卡罗琳娜王后大学校园内守株待兔。旁边那片茂密的小树林,夜里偶尔能听到一两对情侣的动静,而另一旁便是艺术系的教学楼,楼前竖着一个干练的青铜雕塑,数十把光亮的大铡刀交织在一起,面向天空示威。
        一直熬到天刚蒙蒙亮,才终于看到某个家伙。
        “迪斯马斯克!”他追上去,扳住对方宽厚的肩膀,致使这个挺拔的男子转过身来。“你昨天去过那个立体人生俱乐部吧!”
        见是加隆,迪斯马斯克不耐烦道:“那又怎么样?难道因为那群抹着蓝色泥巴的家伙向你挑衅时,我没有出面帮忙,所以你就特意来兴师问罪?”他回答得如此坦率,加隆反倒有些踌躇了:“那种小事我能摆平!问题是后来,你又去哪里了?!”
        “发现你们来了的同时我就走了——因为我可不想费工夫向学生解释自己的行踪。”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零点仪式的事情?”
        “都说了你们来的同时我就走了,那种东西我又怎么会知道,真是没睡醒。”迪斯马斯克做出了要离开的姿态。“既然前面的活动都那么无聊,想必这个仪式也不怎么样吧。”
        听起来都能说得通。看来,直接出击是不会有什么成效的,加隆只能临时改变自己的攻略,采取迂回战术,于是转换话题,“算了,其实我是来找何塞的,你知道他现在哪儿吗?”
        “哪个何塞?”
        加隆从鼻子里哼了一气,仔细回忆当时看到的办公桌,想起那盒名片:“我说的当然是那个杜里奥纳•何塞•汉伯特!”
        “他在三楼办公室。”
        “难道还有别人叫何塞的吗?”
        迪斯马斯克讲道:“以前有一个何塞•佩雷内,他是何塞教授的父亲,不过已经去世很久了。”
        “都已经去世了的话,不就等于现在只有一个何塞吗?”加隆反唇相讥,“看来真正没睡醒的人是你。”
        “哼!……你这么好管闲事,谁知道你是不是又挖到什么陈年旧事了。”迪斯马斯克抬头看钟楼,“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一步。”
        这时钟楼又响起了报时的钟声——这回是比标准时间快了五分钟,真是一座变化无常的破钟,但加隆今天没心情吐槽,直接就登上了教学楼的三层。
        推开办公室门,迎面见到何塞教授。
        “嗯?”看来这个人还记得加隆的脸,并且惊讶地放下手里的事,“你怎么会来这里?”
        “迪斯马斯克告诉我你在办公室。”
        “迪斯马斯克助教?”何塞似乎更惊讶了,“上次是阿布罗狄,这次是他?你怎么净是和那几位个性强烈的人来往……”
        “怎么,迪斯马斯克让你难堪过?”加隆对教授流露出来的微妙态度很有兴趣。
        “不,不是那么说的,迪斯马斯克是个很优秀的人,虽然最初很多人都认为他的性格不适合做教师,但在我看来,他的敬业精神确实没话说,很多难度很大的专业理论课都能完成得非常出色。”
        “看来你对他的印象不坏。”加隆灵机一动,装出和迪斯马斯克很熟悉的样子,“他刚才也跟我说了些你的事。”
        “是吗?”果不其然,何塞教授的兴趣被引起。
        “他谈到你的父亲。”
        何塞愣了下,敷衍地答了个“哦”就不再说话。
        看到对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加隆赶紧随机应变:“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这家伙最近似乎有点烦恼,见了面也不想和我说话——比如昨天,难得能在办公室里碰头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加隆借题发挥,给初次见面时的事情捏造了个虚假的因缘,“我这几天到学校这里来,也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麻烦了。”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他不是一直都那样吗?”
        “绝对不是!那家伙的心境变化很细微,老师你不了解他才会没发现!对了,我听说他和某个学生有了点小矛盾,叫什么来的……胡安?阿尔菲列?还是彭透斯?或者是佛劳尔,本?唔,记不大清了……” 胡诌一堆名字的加隆仰头望向天花板,摸着下巴作思索状。
        何塞教授中计:“好像确实有你说的这些名字,但……佛劳尔?是说阿布罗狄吧,他们两个都精通潜现实主义,虽然平时没有什么交情,但也不至于在学术上有什么分歧。”
        加隆顺藤摸瓜:“正因为研究方向相近,不更容易为了出名之类的事情产生矛盾吗?”
        “迪斯马斯克做事低调严谨,向来不屑于这种竞争。阿布罗狄有才气,但太自傲了,似乎不打算好好利用自己的才华……唔,经你这么一提醒,我以后会留意他们的。”何塞又想了想,“其他几个名字吗,我知道阿菲列特,是个有钱人的公子……”
        “我说的是阿尔菲列。”加隆纠正他。
        “阿尔菲列?哦,那我就不认识了。”何塞对自己犯的错误感到很羞愧,“至于彭透斯……艾亚哥斯•彭透斯,就是一个普通学生,只是听说他在外租的单人房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而且从不看报纸,有点和生活脱节,不过这也是很多艺术系学生的通病吧……说起来,今天好像还没看见他呢。还有谁来着,哦……胡安,他成绩一般,但是人缘还不错,另外……”
        耐心听他说完后,加隆道:“你对学生还真是尽心,知道得那么多。”
        何塞伸出右手臂,看了看他的石英表:“现在七点四十分,我该去上课了……对了,这个表还是迪斯马斯克帮我修好的——就是昨天他还给我的那个,他可真是个善于捣鼓机械的理科天才啊。”
        加隆嗯哼,告退了。
        一出这门,他就立即去不远的文献室,就是艾亚哥斯遭到袭击的那间文献室。房间不大,但是隔音效果不错,一排排书架挡住了窗户,使整个房间显得有点光线不足。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书类都属于比较晦涩的理论书籍,所以来人也不多,而唯一的管理员也总偷懒溜到隔壁去和同事聊天,使这间屋子经常出现空无一人的短暂盲点。望着书架背后,那没有任何装饰的灰白色墙壁,加隆自言自语:“这真是个……”
        “很理想的杀人地点,对吧?”阿布罗狄不知何时也来到这里,正斜靠在门槛上:“你好,加隆。”
        “这次倒没认错人。”加隆嘲讽。
        “因为撒加先生绝对不会顶着黑眼圈跑到公众场合里来。”阿布罗狄回答得轻描淡写,“好了,我是来借参考书准备去上课的,别挡在这里。”
        “哼……”
        “这口气真不友好,怎么,我按时上课也违法了吗?”
        “我只是在感叹你明明折腾了一整夜,还能这么精力充沛。”
        “哦。”阿布罗狄不怀好意地浅笑,“看得出你确实是被折腾了一夜呐,可怜的家伙,疲惫这个词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呢。”
        “别说的这么事不关己!”
        阿布罗狄听得好笑,倒也不急着离开了,而是慢慢走近加隆身边,转过身背靠在桌沿边,展开自己修长的右手五指,磨蹭着食指和中指关节处的墨黑,整个人陷于一种背光的状况中。他说:“是想说昨晚的事情吧,可惜我提前走了,没能看到让你这么愤怒的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的。不过,你最好学习下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脾气……真是,刚见到你的时候,明明还挺冷静的嘛,难道那时是因为撒加的关系,本性一时被压抑了吗?”
        撒加!……哥哥的名字在这种时候被提起,加隆差点又要失控了。若不是昨夜的情景尚历历在目,若不是苏兰特的短笛留给他的冰凉触觉还未消散,他心中的堡垒也许就要被那双迷雾般的朦胧眼睛给射穿了。
        “别转移话题!”他吼道。
        “……”没能如愿牵制加隆内心的阿布罗狄恢复了寒冽的模样,他合上眼帘,“那你现在想听什么?”
        “昨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已经说过了,我提前离开,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这可能吗?你之前不是拼命也要夺得那个‘格尔尼卡’吗?!”
        “格尔尼卡……”阿布罗狄慢言道,“我在找的‘格尔尼卡’可不是那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庸俗艺术,根本没理由在那里浪费时间。”
        “但事实是,你还是去了那家酒吧!”
        阿布罗狄许久没有回答,过了几分钟才说:“那里和我的目的确实有一定的联系,不过,和你所想的不一样。”
        “绕来绕去还是什么都没直接承认!昨天可是有人死了,之前也一定死了很多人!阿布罗狄,你敢对上帝发誓说你是无辜的吗?!”
        阿布罗狄扭头看窗外,仅有的几缕阳光映射在那水蓝卷发之表,他望向外面每一个活动的影子:“没有人可以自称无辜……我们自出生起就带给他人痛苦:母亲分娩的痛苦,父亲工作的痛苦,朋友竞争的痛苦,情人背叛的痛苦……每一秒我们都在伤害着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所以……我不能说我没做过任何让你厌恶的事情,但是与其怀疑我,倒不如去注意一下某些伪君子!”
        “你是指谁?”
        “直接说出来不是太没悬念了吗,你自己去判断吧。还有……”阿布罗狄冷不丁地扔出一个名字,“迪斯马斯克……这男人是三位祭司中的一人,这个情报还算有点价值吧?”
        不可置否,对加隆来说这确实很意外。
        “而且,在你走进酒吧之前,参加活动的人群就已经知道你要来了,那群袭击你的男人更是被直接命令攻击你。”
        “能感觉到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加隆对这个论断并不吃惊。“但迪斯马斯克居然……”
        “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阿布罗狄欲甩袖离去。
        “慢!”加隆又叫住他。
        “干嘛,说了这么多还不满意?”
        但加隆显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叫住阿布罗狄,他别扭地说:“这次情况紧急,我没空和你纠缠太久,但是……等一切都结束后,我要和你单独谈谈。”
        “和一个杀手吗?你可真有趣。”阿布罗狄上挑嘴角,“确信不用通知警察?”
        “不。”加隆的眼神真挚,“如果你说的事情都是真的,那么你也算是帮了我不少忙,先谢过了。”
        没想到加隆会说出这样的话,阿布罗狄呆了一下。
        “不客气……看来,你已经有眉目了。”
        “嗯。”
        确实已经有眉目了——至少当时的加隆相当自信,他认为自己很快就能把苏兰特救出来,并亲手捕获杀死艾亚哥斯甚至更多人的凶手了。
        
        不久,天色渐晚,马德里与平日一样迎来夜空。
        原本盈满的月亮被乌云遮挡,对天气极其敏感的马德里人早早就回到了家中,围在实心圆木桌边享受美味的腌猪肉。
        “咚咚!”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使房中的男人惊了一下。
        他赶紧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近门口,通过猫眼看到一张半生不熟的脸,犹豫再三,扭头想返回屋内。
        “杜里奥纳•何塞•汉伯特,我知道你在里面!”
        来客敏锐地注意到鬼祟的脚步声。一声大喊让主人只好老老实实地打开门:“有什么事?”
        何塞教授的房屋整洁而冷清,厚重窗帘和细碎的民族艺术品装饰,在视觉上缩小了独居房的利用空间。
        “大学教授怎么住在这种拥挤的地方?”加隆环顾四周,把所有的景物都包揽在眼里。
        “这里离市区比较近,交通方便……你怎么会知道我住这里?可惜今晚我没有任何好招待你的。”何塞不太欢迎这个客人,他的语气中完全没有白天的那种慈祥和善。
        “你一到晚上就变个了人呢,不,应该说这才是面具下的真相吧。”
        如加隆所料,何塞教授的脸色大变,晃晃悠悠地后跌几步。
        窗外蓦地砸下一个落地雷,闪电的光芒穿透玻璃和装饰布。楼道里的邻居小孩哇哇叫着跑回房间,回振声停留了几秒钟——就这几秒钟,加隆相信何塞一定很后悔刚才不多坚持一会儿,把他关在暴雨即将来临的夜晚中。
        “我直说了——苏兰特在哪里?”加隆目光炯炯地逼近何塞。
        “苏、苏兰特?”何塞终于回过神来,有气无力,“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加隆在屋里走动,掀起一块沙发布甩落在地。“你杀了艾亚哥斯!你是把他捅死了还是勒死了?或者是活生生地直接肢解了?!”
        面对前所未有的愤怒情感,何塞张大嘴,说不出一个字。
        “艾亚哥斯死了?真的死了?”何塞支支吾吾地总算挤出一句:“我不知道……我一直都是个安分的人……”
        加隆停下来,指着他的鼻子:“不承认?好……艾亚哥斯被杀,并不是某个疯子临时起意,而是你有计划的谋杀!从小树林里那次失败的劫杀开始……”
        “这、这简直是全无根据!就说艾亚哥斯第二次遇袭时……”何塞凝思回想了一下,“他说过是半小时前的事情,而那会儿我正在哥雅大道追那帮搞什么行为艺术的学生啊!我不可能袭击完他后再去哥雅大道吧!”
        加隆冷笑:“我问你一句,文献室有钟表吗?”
        “呃,没有……那里的墙壁都被书架占了,没有地方挂表……”
        “但艾亚哥斯有戴手表!犯人只要把昏迷过去的艾亚哥斯的手表拨慢,那么他醒来的时候,自然会以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过去多久!”加隆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正是艾亚哥斯的手表——表被拨慢了四十多分钟,“艾亚哥斯真正被攻击的时间应该早得多!——犯人正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没有立刻杀死艾亚哥斯!”
        何塞震惊地想要抢过手表看看,但是被加隆推开:“我和他约定晚上十一点见面,当时我们明明来晚了,他却说我来得很早!那时我就开始怀疑他的时间有问题,现在亲眼看见这手表后就更加确定了。而且你也说过,艾亚哥斯的宿舍里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电器,他自己没有发现也不足以为怪。”
        “就算我有作案可能,又……”
        “那夜,犯人杀了艾亚哥斯,将他的尸体放在一个麻袋里,用录音机的磁带带子把开口左右拉紧。”加隆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摸出一条细毛线和一只小布袋,开始示范,“一头扣在外面的灯架上,另一头联系在录音机上;当录音开始播放前面的空白部分,带子逐渐往回抽,麻袋口越来越大,等到空白部分放完,出现声音的时候,麻袋正好同时开始倾斜,里面的尸体掉出——而在旁边还有绑死的第二条绳子支撑,麻袋就不会同时掉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单论这手法,任何人都可以做到!”
        “我还没说完呢!”加隆把示范的模型给他看——“我这个是个百分之百的摸拟,是严格按着现场的样子来的……看到了么,这个钩上所打的扣绳,都是向左绕动的!”
        一圈圈白色的毛线绳,果然是向左缠绕的。但是加隆所打的很是别扭。
        “只有左撇子,才会打出这样的绳扣!”
        何塞僵硬地笑着:“那个,我可是用右手的哦……”
        话还没说完,加隆抓起他的右手:“是吗?那为什么要在右手腕上带手表?对一个惯用右手的画家来说不是很碍事吗?!”
        “啊?!”何塞面色如灰,“我,只是偶然……”
        “至于另两个嫌疑人,我看见迪斯马斯克是用‘右臂’夹着教案;至于阿布罗狄……他的右手指上有绘画遗留的石墨,而且我也很清楚他是用右手拿刀!”
        见这个男人紧咬嘴唇不说话,加隆便接着叙述:“先不说你怎么那么清楚艾亚哥斯的生活状态——甚至比离你最近的迪斯马斯克他们都要熟悉……就说一个清白的人,为何会处心积虑地要将我的怀疑转向了阿布罗狄?!”
        何塞极度不安地使劲回忆:“什么意思……”
        
        [迪斯马斯克做事低调严谨,向来不屑于这种竞争。阿布罗狄有才气,但太自傲了,似乎不打算好好利用自己的才华……]
        
        “‘自傲’、‘有才气’,又不‘好好利用’;我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出色的杀手也会因为大意而失误两次’……你为迪斯马斯克开脱,却极力栽赃于阿布罗狄,这也许是因为你和他一直都有些矛盾吧!”
        “哪有……”何塞教授的脚像灌了铅似的,“我根本没有理由杀死艾亚哥斯同学啊!”
        “不,当然是有非杀不可的原因!”
        窗外,伴随着明晃的闪电光和撼动的雷鸣声,天空的雨水如瀑布般开始倾泻下来。潮湿冰冷的海腥味,愈发刺鼻。加隆与何塞仿佛都没有看到外界的变化,他们的精神全部都集中在一件事上。
        “以前发生过很多学生失踪事件,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参与了立体人生俱乐部,那个变态疯狂的集会!而发觉了真情的艾亚哥斯当着大家的面,说要离开那里……”
        加隆只觉胜利在望,一步步地将老底揭开。
        “表面上是艺术系的活动地,实际上却在做偷盗甚至杀人的肮脏行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如果被揭发,对于身为老师的你来说,也是人生的一大污点了吧!”
         “等等!”何塞的眼窝越来越深陷,他哑着嗓子喊,“我不知道什么‘立体人生’,也不知道偷盗尸体这样可怕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他们偷的是尸体?”加隆静静地反问。
        失言的何塞教授抱头蹲下去,黑夜中看不清他痛苦扭曲的脸。雨越下越大,玻璃窗上白花花的水流模糊了世间。
        “我……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我是个正经的教师,体面的人啊!我才不会干那种阴暗的事情!”他的声音开始严重发颤。
        加隆挪动脚步,走到客厅墙壁上的油画《奥尔斯加伯爵的葬礼》前,这幅17世纪埃尔•格莱戈的名作,出现在这种狭小的单元房里实在反常。当他看见画面右下角一个很不起眼的白色笔迹,便心里有数了:“不愧是何塞•佩雷内老学者,连临摹画都这么传神,你应该为这样有才能的父亲感到自豪。”
        惊闻这个熟悉的名字,何塞的精神终于彻底崩溃了,年过四十的他这时像个婴儿似的号啕大哭: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加隆不为所动:“苏兰特在哪里?”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过!”何塞跪在地上,玩命地撞自己的额头。
        “你还要否认吗?!”加隆弯膝半蹲,提起他的西服外套,“杜利奥那•何塞•汉伯特,西班牙人的名字是教名•父名•母名组成的,‘何塞’是你父亲的名字,大家都这么称呼你,为什么?因为你的所有的成就和地位,都是你那完美的父亲所留下的!就连这幅画,在你失落的时候还可以去卖钱!一直活在父亲阴影中的你,一定感到很压抑吧?!”
        “……别说了!我什么也没有干……也不要再说爸爸的事了!”何塞的鼻涕眼泪地流了一脸。
        加隆一拳在他的眼圈上留下个青紫的伤痕:
        “干了那么多龌龊的勾当……事到如今,倒装可怜了?!”然后他又打了一拳,“苏兰特呢?!”
        “……呜呜……嗯嗯……”
        “不说是吧!”加隆站起身来,大跨步地抢过墙角的电话,但是动作过猛,反而把电话摔坏了,他恼火地想起公寓对面有个公共电话亭,“等警察来了,对他们哭去吧!”
        “不!不要报告警察!我求你……”何塞绝望地伸向加隆寻求妥协,但是那个年轻高大的背影却消失在敞开的房门之外,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出去,“别这样!——警察一来,我的一生就完了!我的工作,还有我的家族名誉……全都完了!”
        他像只断线的木偶,全不顾雨水的淋蚀,跟着加隆追到马路中央,喊叫着:“我……我真的没杀人……我是无辜的……”
        
        “吱呀——”
        刺耳的刹车声令早已举起话筒的加隆在一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他看到何塞教授被一辆红色跑车高高地撞飞,甩到坚硬的路面上。
        相隔不到24小时,加隆又一次看到了大量的血。
        在雨水中流淌。

2009-05-13 20:40:21 被作者重新编辑

发表于 09-04-28 22:14 只看楼主

Ⅴ 暴雨和血


        
        
        
        “我没杀人……”
        
        何塞教授的手僵硬地指着天空,再慢慢地垂下。
        加隆扔下话筒冲过去,水帘洗刷着他的皮肤,昏黄的灯光在雨夜之下忽明忽暗。
        
        肇事的红色跑车斜冲进旁边一家小店门里,撞碎橱窗。几个年轻人惊慌失措地跳出车,呆然盯着马路中央那软绵绵的身体。
        “这……这不是我的错!”其中一个男孩拿带着酒气的哭腔大声辩解,“雨下得那么大……他又突然跑出来!……”
        加隆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沉默地来到奄奄一息的何塞身边,想要扶起他,却碰触到肌肤下的碎骨——他就像一只脆弱的飞虫,轻而易举地折断了翅膀。
        “不要报警……我……”
        何塞的声音气若游丝,但很清楚。他仰面躺在冰凉的积水马路上,眼睛聚焦在加隆头顶上的某处。
        “‘格尔尼卡’也好,教主也好……都是爸爸留下的……”
        加隆弯腰:“子继父业么……原来牛头教主是从那位德高望重的何塞•佩雷内那时开始的……那么,三个祭司是谁?”
        “他们……他们……”何塞濒死的脸露出恐惧的表情,“他们……迪斯马斯克……他是红色的马……还有白色的马,托尔杰……”
        “托尔杰?”
        “……我的同事……一个建筑系的老师……”
        “那,还有一个呢?黑色马首的人是谁?!”加隆发觉何塞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急迫地追询下去。
        何塞的表情就像看见了死神——吞吐道:“他,他是……艾亚哥斯……”
        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加难以置信的?加隆睁大眼睛,舌头一下打结了:“不可能!他不是死了吗!那时候的黑色祭司到底是谁?!”
        “……不知道……那个时候,艾亚哥斯死了,黑色祭司却依然站在身后,低声指挥我不要轻举妄动……我……我很害怕……”
        加隆猛然站起身,摸摸晕乎乎的脑袋,又猛然蹲下去:
        “他到底是谁?!——说实话!这一切是不是你干的?!”
        何塞的眼珠朝着加隆动了动,抿动僵硬苍白的嘴唇:
        “……不……是……”
        一种晶莹的液体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很快就被雨水隐没了。
        两人的目光在刹那间坦然对视,然后其中一个,永远地黯淡下去。
        加隆久久地半跪在地上,思量着什么。
        直到救护车呜呜地飞驰过来,他尚才抬起胳膊,覆盖在死者微睁的眼皮上,轻轻合拢。
        “何……”
        他闭上嘴,重新开口:
        “原谅我,杜利奥那先生……”
            
        两小时后——
        “铃铃——”
        “喂,我是迪斯马斯克。”
        “阿布罗狄•佛劳尔先生有要事找您,请您在零点整到达‘立体人生’俱乐部。”低沉的声音说完就挂断了。
        迪斯马斯克凝视了一会儿布满蜂窝眼的听筒,缓慢地放下电话。
        
        “铃铃——”
        “谁?”
        “迪斯马斯克•戴安纳•阿斯托利亚先生希望您能在零点整到达‘立体人生’俱乐部。”不及阿布罗狄再多问一个字,对方就不声不响地中断连接。
        
        深夜的暴雨突然来袭,又突然地告别了。只剩下几线零星水丝还在湿润着马德里。
        因为潮冷的天气,喜欢温暖的人们都不再出来。马德里街道两边的酒吧餐馆没有了热闹的夜生活;仅有几个孤独的单身汉一边听古老激昂的斗牛士之歌,一边点瓶便宜酒水,准备在这难能清静的酒吧里度过这一夜。
        迪斯马斯克接到电话之后,马上就来到了雷蒂罗公园附近。他沿着步行街,在半疏半密的树影中来回踱步。直到离零点只有五分钟了。方才走向豪华酒吧贝比塔•希门尼斯。
        还在忙碌的店员看都不看他一眼,光是在那里擦洗大小刀叉和碗碟。
        迪斯马斯克走到楼梯,这次没有任何人看守,他一路下到黑色隔门处,白色的“立体人生”漆字依然醒目。
        他侧身推开门,零点钟声从遥远的大教堂深处传出——以往昏暗的红色灯光被关闭了,一个人也没有。昨日疯狂的筵席,一点残羹都不剩,但是空气里还是弥留着只有某些人才会注意到的血腥味。
        “你可真是准时。”
        加隆从黑色帘幕之后走出来,站在会厅的正中央。
        “阿布罗狄迟到了,也许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迪斯马斯克见到加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知道自己不能轻视这个人:“是你……以阿布罗狄的名义把我叫出来干什么?”
        加隆向后顺了一下刘海,发根残留的雨水流入脖子:“我是个做事毛躁的家伙,非常容易被人利用,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利奥那•何塞•汉伯特死了,可以说,他是被我害死的。”
        说这话时,加隆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异常平静起来,好像是在说一个已成为历史的故事。
        迪斯马斯克的表情仍旧冷峻,好像一点不吃惊。
        “他是‘立体人生’的现任教主。”加隆补充道。
        “是吗?”迪斯马斯克挑动粗重的眉毛,“以前有点怀疑,原来真的是这样。”
        “而你……”加隆把手插在兜里,“是红色面具的祭司。”
        一股凉风悄然进入,轻微拂动黑色帘幕,暗夜的波浪起伏不断。
        摘下了红色马首的祭司——迪斯马斯克也把手插进裤兜里,黑亮的夹克衫挺起,他盯着加隆看了很久:“我一直都是个不大称职的演员……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又想怎么做?把我送给警察吗?”
        “别这么着急。”加隆迅速使他放心,“我还想问你三个问题呢。”
        “你真喜欢问问题。”
        “第一个问题:知道黑色面具的祭司是谁吗?准确地说,知道昨天仪式上的那个黑色祭司是谁吗?”
        “不知道。我一直都想看看这个神秘的家伙是谁。”迪斯马斯克回答得很果断。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暗示我犯人是杜利奥那•何塞•汉伯特?”
        “我可没有暗示过你。”
        “哼,这样?”
        
        [“哪个何塞?”
        加隆从鼻子里哼了一气,仔细回忆当时看到的办公桌,想起那盒名片:“我说的当然是那个杜里奥纳•何塞•汉伯特!”
        “他在三楼办公室。”
        “难道还有别人叫何塞的吗?”
        迪斯马斯克讲道:“以前有一个何塞•佩雷内,他是何塞教授的父亲,不过已经去世很久了。”]
        
        “既然目前学校里只有一个何塞,你又何必故意强调一遍父亲的名字?……想让我注意这个家族的历史吗?”
        “迪斯马斯克一言不发。
        “还有,最后分手的时候,你的表现……”
        
        [迪斯马斯克抬头看钟楼,“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一步。”]
        
        “这又如何?”
        “你那时没戴手表?”
        “我忘记带了。”
        “但你不会不知道那钟不准吧!”
        
        [这时候,校园内唯一的一座自动钟楼敲响了,深远悠长的音乐传达到各个角落——不过,细心的加隆发现这报时可是比标准时间慢了足足十分钟。]
        [这时钟楼又响起了报时的钟声——这回是比标准时间快了五分钟,真是一座变化无常的破钟。]
        
        “那可是快慢不一的超级烂钟啊。”
        “哼……偶然参照一下,反而误差也不超过一刻钟。”
        “是吗,但我这些日子来,对你的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
        
        [迪斯马斯克做事低调严谨]
        [虽然最初很多人都认为他的性格不适合做教师,但在我看来,他的敬业精神确实没话说,很多难度很大的专业理论课都能完成得非常出色。]
        [对了,这个表还是迪斯马斯克帮我修好的——就是昨天他还给我的那个,他可真是个善于捣鼓机械的理科天才啊。]
        
        “一个善于鼓捣机械,经过很多难关才得到这个职位的谨慎男人,这样的你……会随意依据一个不准的钟表去上课?”
        “只是偶然罢了,这么多废话到底能讲明什么?”迪斯马斯克的声音有些怒了。
        “是的,这些事情本身也许并没有意义,但是,你却成为第一个提醒我‘时间快慢’这一关键要素的人……另外,还有阿布罗狄的证词。”
         “哦?”
        
        [但是与其怀疑我,倒不如去注意一下某些伪君子!”
        “你是指谁?”
        “直接说出来不是太没悬念了吗,你自己去判断吧。还有……”阿布罗狄冷不丁地扔出一个名字,“迪斯马斯克……这男人是三位祭司中的一人,这个情报还算有点价值吧?”]
        
        “在这段话中,阿布罗狄明确说出嫌疑人是个伪君子,而你是三位祭司之一。但他又用了‘还有’这个补充语,也就是指所谓的‘伪君子’并不等于你迪斯马斯克!从另一个角度想,既然同时说出的两个概念并未直接等同,那么他的意思就是说迪斯马斯克不是犯人!”
        “阿布罗狄有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吗?”迪斯马斯克苦笑。
        “这个吗,他和我有一些特殊的交情……所以,他不会明确地站在我这边协助调查,但是又不想被我怀疑,所以就含蓄指出他认为的事实……‘伪君子’就是犯人!”
        
        [阿布罗狄突然按住桌子,凑近教授的眼睛说,“虽然你难得对别人有一丁点真心实意的关注……但是,不要对那张脸产生任何兴趣——我也是为你好,何塞先生。”]
        
        “对别人有所关注是件很难得的举止吗?……现在我已经知道教授的真实身份就是教主,再结合阿布罗狄之前的话语,称得上‘伪君子’的,也许只有教授了吧……”
        “看来他还挺相信你的记性和逻辑判断能力。”
        迪斯马斯克正想进一步反驳他,却又被加隆抢先:“很可惜,他还是小看我了……”
        “小看你?”迪斯马斯克不知此话何来。
        “不论是阿布罗狄还是你迪斯马斯克,尽管暗示侧重不同,但都集中在同一个目标上——‘何塞教授’等于‘嫌疑人’,这直接导致我判断失误……” 加隆的声音一下提高八度,“这就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向我暗示的线索从何得来?……比方说,迪斯马斯克,你早就知道艾亚哥斯的手表有问题了吗?”
        迪斯马斯克双手仍插在兜里,这姿势一点也不舒适,但是他不打算动。
        “只是我偶然发现的,因为我才不想做什么义务侦探……所以干脆告诉你这个看似很有兴趣的人,就是这样。”
        “也许你们真的是神机妙算,但是教授他直到临终,也不承认自己杀人了呢。”
        “死无对证,那也没办法,但现在只有他能做到这一切了吧……否则你也不会首先去逼问他的。”
        可是加隆道:“不!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艾亚哥斯的死亡事件里蕴含了很多复杂的因素,而那些是不可能由杜利奥那•何塞•汉伯特一个人做到的!”
        “……”迪斯马斯克默然,继续听下去。
        加隆利索地列举:“一个生性古板,出生在有着人人瞩目的优秀父亲的家庭中,自幼就被迫承担很重的家族责任感,但实际上,他本人并没有父亲的出色才华,在学生中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威信,一个人住在阴暗的简易公寓楼,加上他执拗的性格,这些都注定他不是一个头脑灵活冷静,能想出拨慢手表、录音机定时设置等等环节,也不可能那么冷静地在我带警察到来之前收拾好杀人现场!”
        “你想说……何塞老师的能力做不到这些?”
        “退一步而言,就算他参与了,我也坚信一定还有同伴为他出谋划策!”加隆暂停了一下,“而他最后的话,令我愿意相信……他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无辜的,他只是被更聪明的家伙利用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迪斯马斯克也不是笨蛋,他对加隆的意思心知肚明:
        “你怀疑是我和阿布罗狄?”
        加隆正色:“还能有什么解释呢?阿布罗狄刀法利索——可以两次袭击都不被看见脸,还故意失手以造成凶手并非职业杀手的假象……而你精通机械,做出精妙的定时机关不在话下……看似完全相反的性格,几乎是避而不见的交往,让别人觉得你们两个毫无关联,而下意识地去怀疑第三者……这么一环扣一环的陷阱,至少要有你们这种能拐弯抹角地暗示我的智商,才能做得到吧!”
        “哈哈!你倒真瞧得起我!”迪斯马斯克大笑起来,整个空荡荡的厅堂里回响着他嘲讽的笑声,“我和阿布罗狄联手?这怎么可能!你的推理越来越荒唐了!”
        对他这样的态度,加隆一点也不意外,他只是有点苦恼状地说:“虽然我怀疑你们,但是我几乎完全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那就更不用说了……真无聊,我要走了!”迪斯马斯克笑罢,转身就要离去。
        加隆一个箭步截住他:“等等,我无法再一次放走真凶了。这样的话,我实在有愧于死者!”
        “你想干什么?”迪斯马斯克冷眼相对——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的样子。
        突然,加隆猛地抓住迪斯马斯克的后腰,顺势从他的腰带里抽出一把冰冷黑澄的左轮手枪。
        “这东西真不错,居然还上了膛,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啊……可惜你最后大意了。”加隆在手里玩转枪支,“假如我轻轻这么一扣,你的屁股就要开个大洞了。”
        “你别想乱来!”
        无法妄动的迪斯马斯克狠狠地叫着,而占得先机的加隆此时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们都背负了永远不能偿清的罪恶,所以两个人必须有一个了断!……只是,不知道公平的上帝打算怎样安排我们的生死呢?”
        “公平的对决吗?你想怎么弄?”
        加隆突然打开枪匣,哗啦啦地倒出黄色的子弹。只留下一颗,然后再一转轮盘。
        “俄罗斯轮盘,一个古老但很有魄力的方式。”
        迪斯马斯克大惊:“你疯了吗?这样做,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无谓的牺牲者!”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可走出这里。有六个机会,也可能一个也没有。”加隆对危险无动于衷,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先从我开始吧。”
        “喂喂!”
        “卡!”
        两人安静地对峙了几秒钟。加隆如释重负地长嘘一气:“看来幸运女神还是眷顾我的,轮到你了。”他把枪递交给迪斯马斯克,“这是我们之间的命运决断,你不会就此逃走吧。”
        加隆深邃的眼神让迪斯马斯克无法躲避,他接过来,摸摸枪背,叹气:“难道一定要这样结束吗?”
        他抚摩冰冷的枪半刻,就在加隆的眼前扣动了扳机。
        
        “砰!——”
        
        沉闷的枪声打破这个死寂的午夜。
        一切又恢复于安静。
        
         “铃铃——”
        迪斯马斯克怀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正坐在地上休息的加隆掏出电话,来电显示是苏兰特的手机号码。
        加隆立即接听:“喂!”
        “嘻嘻,看来活下来的人还是你……”一个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声音传进加隆耳朵里。
        “苏兰特和你在一起吗?”
        “是的,男孩子很好。想见他的话,到马德里郊外的莱加尼萨斗牛场来,天亮之前过来……记住,那个地方很荒凉,我老远就可以看见你的行动,所以,最好不要带同伴,警察自然不用说。”
        “你想干什么?”
        “只是要和你谈谈……有关‘格尔尼卡’……”
        加隆沉思数秒:
        “好,我立即过去。”
        
        夜色一直都是那么深,已经逝去的暴风雨的记忆,还清晰地遗留在人们心目中。
        
        
        
        
        

2009-05-13 20:41:15 被作者重新编辑

发表于 09-04-28 22:25 只看楼主

Ⅵ 黑夜停留在记忆中(本章完结篇)


           
        

        
        “生活与斗牛差不多。不是你战胜牛,就是牛挑死你。”——海明威
        
        天空黑得泛红,不禁使人联想到数年前,某个马德里的黄昏,残阳如血,广场上无数的红伞映射出耀目的血色,整个斗牛场更是沐浴在一片洋红中——那是公牛流出的鲜血的颜色。
        建造于一个世纪之前的莱加尼萨斗牛场,坐落在空旷的平地上,远远地就可以看到这参杂有洛可可风格的阿拉伯圆形建筑,其回廊设计及金色拱形柱头都蕴含着波斯王国八个世纪统治的影响。但在那个道德观逐渐破败沦丧的时代,失败者的灵魂始终只能在黑暗中呐喊着,他们渴求看到激烈竞争的痛苦和喜悦,虚幻的身形在飘浮的云雾间,在沉坠的水珠间,在平息的悲伤间游移,争相目睹遥远未来的生死挣扎。这是个终生和苦难博斗的民族,即使是把整个地中海的阳光全都赠与他们,这些黑发的斗士,也无法舍弃鲜血的味道。
        如今,呈现在加隆眼前的莱加尼萨斗牛场,已经被马德里人遗忘数年了。这主要归咎于两次世界大战和无数次内战的破坏,导致它变成了马德里郊区的一个“幽灵之城”。
        
        “我来了!”加隆站在露天战场上疾呼。
        静寂在两分钟之后被打破,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他对面的贵宾席位上。
        戴着高尖的黑帽子和古怪的黑马面具,穿着连脖子都裹着严严实实的黑色连体长衣的人——他的打扮依然阴暗沉邃。
        “一个有勇气拿生命来和迪斯马斯克赌博的男人,我知道你会遵守约定来到这里的。”
        经过特别处理的声音,仿佛有了扩音器的效果,远远地传进加隆耳膜之中。
        “你知道吗,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曾经倒下无数个斗牛士和无数头公牛;在观众们津津乐道的阳刚之美的背后,鲜血一次次地染红了黄土,又一次次地风干,一次次地被人遗忘。”
        黑色祭司并不急着和加隆说什么事,只是演讲般地慷慨颂词:
        “一个悲怆勇敢却多灾多难的民族,他们从来都无法终止这嗜血的历史。天主教的十字长剑,在阿伯拉人的铁马之下折断,又在法兰西帝国的大旗下复活。他们不停地战斗,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更贪婪地吞噬了另一个民族的和平!……在和平年代也要依赖强悍动物的鲜血得以满足!这样丑恶的血脉,你说他们该不该从这个世界消失!”
        加隆开口:“我大晚上跑过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苏兰特呢?!”
        祭司笑了——在他诡异的黑色马首之下笑着说:
        “我给他下了点药……让他在这观众席的某处睡着。就好比一场完整的演出,他只是无关紧要的观众,你是一头野性的公牛,而我,就是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斗牛士……”
        加隆站在场中央,扬脖环视一圈,没有找到那熟悉的灰头发。
        “说起来,要不是这个莱加尼萨已经如垃圾场一样破败了,我一定会给你最闪亮最耀眼的灯光,让你那古希腊般的俊美面孔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世间所有人眼前!”
        祭司说话情绪昂扬向上,好像这个情景已经变成现实。
        “我对你的恶趣味丝毫不感兴趣……”
        “哈哈……”祭司抚摸自己的漆制木面具,“在《格尔尼卡》里,牛——宛如神话中的牛首人身怪兽米诺陶洛斯,代表着为人不齿的‘残暴’……而马,在黑白红中挣扎的马,被压迫的人民,却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胜利者?……就凭你?”
        从鼻子里哼出一气的加隆不屑一顾,他大声喊道:
        “一直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你,还是早点把这丑恶的面具摘下来吧!——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黑色祭司的身子在暗红的夜空中定住。
        “你这么聪明,当然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独自站在残根断壁之上的加隆,粗糙的黄沙在他脚下流动,刚过去的那场暴雨使沙场沉淀潮湿。他扬起头,冲出黑雾的皎洁月光照亮明净的海蓝双眸,脸上露出确凿不变的笑容——那才是胜利女神赐予的微笑。
        “别以为我会把你当作阿布罗狄•佛劳尔。”
        这回黑色祭司动摇了一下:
        “……难道我不是阿布罗狄•佛劳尔?……呵呵,那我又是谁?”
        加隆慢慢地从斗牛场圆心往外移动,向对手所站着的上席走过来。
        “为什么绑架苏兰特的人会给我寄来艾亚哥斯的手表?而且是没有调回正常时间的手表?……那东西可是最关键的罪证,被我因此怀疑了的教授先生本人是不会这么做的。假设是阿布罗狄和迪斯马斯克载赃杜利奥那先生,也不会做出显示犯人好像在自投罗网的矛盾举动!”
        “所以呢?”
        “寄来手表的并不是他们三人中的任一个……在这个案子的背后,还有另一个嫌疑犯!那就是你的真面目……”
        加隆指向黑色祭司。
        “从杜利奥那教授死亡的那刻开始,我就知道自己错了,而错误的结论也是因为错误的前提——这个前提,就是在杜利奥那、阿布罗狄、迪斯马斯克三人之中有人杀害了艾亚哥斯,沿着这个基本框架走下去,我先是先入为主地发现许多似乎只有杜利奥那才能做的疑点,就算我最后认识到这是错误的,我也只会回到起点,重新怀疑另外两个人……”
        “那就怀疑吧,有什么不妥的?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寻找真相吗?”
        “真相?”加隆哼一声,“我要的真相绝对不是任何人都符合的‘真相’!……一个事实之后,居然能有三个彼此隔离的人具备嫌疑资格,只是角度不同。这么完美的嫌疑资格,这么清晰的案件脉络,实在太不寻常了!”
        祭司听到这里,沉默片刻:
        “因为三个人的涉案地位相当,你反而怀疑了?”
        “如果说他们是联手的,那倒还有道理,但是他们互不相关,却在无形中背上了黑锅……会出现这样的特殊情况,我只能推翻一切前提,包括我一直认定的‘已发生事实’!——那就是艾亚哥斯已经被杀害的事实!我会参与到这案子里绝对不是偶然的,而是某人一手安排的!”
        加隆走上观众席,逼近了黑色的祭司。
        
        “这个人就是你!——艾亚哥斯•彭透斯!”
        
        祭司缓慢拿下了坚硬的面具——黑色的头发在大气中潇然甩动,好看的眼睛灼灼闪亮——之前所没见过的,一种镇静狂傲的表情在艾亚哥斯的脸上露出。
        “你还挺行的……”
        这不痛不痒的夸奖,加隆就当没听见:“你先是找到一个体型相似的同伴,让他在仪式开始前代做黑色祭司,然后你借群殴时的混乱场面离开,把他杀了,并弄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在大庭广众之下鼓动那些人抢夺尸体,让我无法确认死者的身份——只是看见那身夸张的衣着打扮就以为死者是你!”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安排好的……但你一定不知道,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可不是在公立卡罗琳娜王后大学校园,而是在那个宾馆的电梯内!”
        艾亚哥斯邪恶地笑着,他还不认为现在的局势对他有什么不利。
        “那时候的我,就在看似已经全灭的电梯五个死人中!”
        加隆记忆中血腥的场面又复活了——五个全身是血的年轻人横七竖八地歪倒在电梯间里的样子,可是很难忘记的:“哦,原来你就是那条漏网之鱼……果然装死人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就的。”
        被加隆反嘲笑一次,艾亚哥斯却很高兴,继续说:“能在那么近的距离中看见你发呆的模样,可真是个愉快的体验。”
        “但你是怎么做到的?”加隆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们的伤口多数都是自己手中所持的匕首造成的,难道你指挥他们自相残杀?在那么短的时间里?”
        “呵呵,也到了该说正事的时候了……”艾亚哥斯从他宽大的衣服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颜料筒,用大拇指和食指两端夹住,高高举过头顶,“早在六年前,何塞•佩雷内私下偷卖赝品挣了很多钱,退休到世界各国去度假;但当他坐船经由浩瀚的大西洋某处时,以前被他欺骗的几个买画人,设计使他流落到一个孤岛上,试图活活饿死他。”
        “有这种事?”加隆向左边瞄一眼。
        “但在数月之后,这个老人却奇迹般地回到了马德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逃脱的,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回来后会突然一夜暴富,甚至比他过去更加富裕,那些嫉妒厌恶他的人也不得不对他唯命听从!”
        他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等着加隆的反应——又将那有着特殊意义的颜料筒晃了一晃:“这就是他在那个岛屿上得到的一种奇妙的植物,这种植物磨碎后,便是永远不褪色的殷红涂料!”
        “涂料?”加隆望着五六米之外的白色小管子,实在无法想象这不起眼的颜料管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它不仅仅是颜料,更是一种神经性毒药!一种可以控制别人心智的药物!因为那种惧人的鲜红,像血又像火焰,看到它就仿佛看到了毕加索那幅充满烈情的作品;所以他为它取名叫‘格尔尼卡’!”
        夺走许多人生命的罪魁祸首——“格尔尼卡”,一直隐藏在后面的“格尔尼卡”,居然是一种红色的毒药!
        加隆突然想起,酒吧里那群疯狂的人的嘴脸——
        “难道这些人都是被毒药控制的?!整个俱乐部只是个傀儡的大聚会?”
        “你说的没错。” 见加隆明白了重点,这个真正的黑色祭司很满意地点点头,“‘傀儡’,说得很好……不单是那些小混混,还包括三位祭司中的白马托尔杰,他们都被我牢牢地控制在手!至于那个何塞,他虽然没有吃过,但是深知这种药的危险——破坏神经,毁灭身为人类的自我意识,只要在药效发作的同时给一点催眠,他就会变成一个听话的奴仆和保险的杀人工具了!而那些失踪的学生,都是一些不愿吃下这东西,而又想离开组织的笨蛋……我怎么可能会让那种知情人活在世上呢!”
        他怜惜地打量着小细管:“但很可惜,‘格尔尼卡’只剩下这一支的量了,除了那个已经死了的老头,没人知道生产这种东西的岛屿究竟在哪里……”
        “这么说,你也是用这种方法杀了电梯里的那些人……”
        “没错——我临时混进去,在一定时间之前叫他们吃下‘格尔尼卡’——那也正是交易的货,得来全不费功夫。在他们药效发作的瞬间,我就命令他们彼此残杀!然后我沾染他们的血装死!”
        “但为什么那些人也会有‘格尔尼卡’?”
        “是何塞那个混蛋瞒着我将仅剩的毒药外卖给那些人,然后他们又想转卖给一个著名的大人物——就是你,撒加!——虽然你后来一直声称自己叫加隆,但亲临现场的我,非常明白你就是那个撒加!”
        撒加?
        从这个家伙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加隆心里有说不出的郁闷。
        艾亚哥斯主动靠过来:
        “谁也没见过的撒加,原来是如此的年轻英俊,倒真叫我意外……但是,你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厉害呢?我很想试试……所以我努力跟踪,看到你居然和学校里的那些傻瓜在一起搞什么行为艺术……我突然就想到那个妙计:打匿名电话告诉何塞这边的事情,让他去教训一下那些小鬼,之后见你的伙伴果然被死脑筋的何塞带过来,我便自己勒伤脖子,调整手表,等着你的大驾光临!”
        “你只是为了和撒加较量吗?太幼稚了吧!”
        “幼稚?……哈哈!”艾亚哥斯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我怎么会这么无聊?如果我能拿着‘格尔尼卡’和撒加的人头回去,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
        看加隆那迷惑的样子,艾亚哥斯称道:“不要再演戏了,你和我一样,都是有着双重身份的黑道人士!你当然明白‘他’是谁的!”
        “……不管怎样,你不觉得你现在得意的太早了吗?”加隆厉声道,“就算你现在拿到了‘格尔尼卡’,但是撒加的头,可是还好好的!”
        “那不过是暂时的……”艾亚哥斯漆黑的双眸突现杀意,隐藏在阴影中的左手忽然闪出,一把黑色的消音手枪赫然对准加隆的心脏——“现在没有任何疑问了吧,撒加先生,就此——永别了!”
        
        “砰!砰!”
        
        鲜红的血花飞溅,时隔数年,这个黄沙地再次被鲜血染红了。
        艾亚哥斯痛苦地扔掉枪,倒下去——他的左手腕和左腿都被灼烧的子弹射穿。
        “你……你,还带着同伴?……我怎么没有发现……”无法相信自己的失误,艾亚哥斯挣扎地抬起头,寻找这个可恶的突袭者。
        在右边看台上,一个高大男子举着左轮手枪,威风凛凛地瞄着艾亚哥斯的一举一动——而苏兰特,就在他身后昏睡着。
        当看清他的脸后,艾亚哥斯真觉得自己见鬼了:
        “迪斯马斯克?……不可能,你不是死了吗?!”
        加隆拣起艾亚哥斯的手枪:“杜利奥那死后,我就注意到一切错误都起源于你……而你之前在迪斯马斯克的手表上安放了窃听器——正因为这样,你才露出了马脚!”
        
        [迪斯马斯克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阿布罗狄曾经当着很多人的面对何塞教授说:‘我不想做庸人的学生。’而实际上,除了少数实践课,他一门理论课都没出席过。”]
        [这个完全不像是办公室一族的男子,迪斯马斯克无声地笑笑,他握住自己左腕的防水手表,难得露出雪白的牙齿:“谁知道,也许我所说的东西都是虚假的也不一定。”]
        
        “那时候我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你后来无意中说了一句话……”
        
        [阿布罗狄是学校里唯一的瑞典籍学生,待人很冷淡,而且听说他从不上课,但成绩一直都是出类拔萃,所以有很多人妒忌他。]
        
        “但事实究竟是怎样的,阿布罗狄本人在有很多高深的理论书籍的文献室里跟我说过……”
        
        [好了,我是来借参考书准备去上课的,别挡在这里。]
        
        “阿布罗狄并非从不出席理论课!所以我终于明白了,迪斯马斯克之所以会按住自己的手表讲什么‘虚假的’……那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被窃听了,以防不必要的泄密,他从来都是少言寡语,和我说话的时候也含蓄有加。”
        “而你果然上当了。”迪斯马斯克道。
        “就连刚才的对话和枪声都是通过窃听器演给你看的,我们一直在用纸笔交流。”加隆有些得意地回头,和这个新伙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艾亚哥斯闻言恼羞成怒,挣扎地攥紧拳头,在地上抠出白色的指印:“……可恶!这个男人也是掌握了毒品的祭司!难道你会自降身价,和他合伙?……啊,迪斯马斯克,是你贿赂了他,对吧!”
        “住嘴!”加隆不客气地对着倒在地上的艾亚哥斯踢了一脚。“你没资格对他说这种肮脏的字眼!”
        迪斯马斯克单手持枪,对艾亚哥斯一字一句地喊道:“艾亚哥斯•彭透斯,你涉及杀人、贩毒、诈骗以及非法聚众等多项罪名,国际刑警组织现在正式逮捕你!”
        “国际刑警组织?!”艾亚哥斯完全惊呆了,“你,迪斯马斯克,你是卧底警察?!”
        “我已经通知马德里警方,他们秘密逮捕了所有涉嫌参与‘立体人生’非法聚会以及有关‘格尔尼卡’的人,艾亚哥斯•彭透斯,你已经山穷水尽,还是乖乖就范吧!”
        艾亚哥斯看看随时都会向他开枪的迪斯马斯克,再看看旁边的加隆,抬起下巴无奈地低声叹气:“还是你赢了……撒加……”他放弃最后的抵抗,瘫软在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慢慢汩动。
        “我不是‘撒加’,我叫‘加隆’!”加隆再度开口澄清自己的身份。
        “加隆?……嘿嘿,难怪,有一位刑警站在那里,打死也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吧。”躺在地上的失败者根本不相信这句话。
        “信不信由你!……反正,撒加是撒加,我是我,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加隆认真地呼吸这个古老的斗牛场中冰凉的空气。
        
        他仿佛看到晃动牛角的公牛,被掀翻的斗牛士,飞尘,利剑,还有鼓声,号角与人声混合。远处,悠扬的安塔露西亚民歌中夹带悲愤的哭泣,佛兰明哥的舞蹈语汇里饱含着的苦楚,以及《格尔尼卡》中,扭曲哀凉的心灵体验和无奈的人生历程……种种声响汇成一支沧桑的乐曲。
        在这个夜晚如海市蜃楼般重现。
        
        加隆和迪斯马斯克相对走来,交换二人的位置——就在他们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黑影从高处跃下来,稳稳落在倒地不起的艾亚哥斯身边,一把将他手上的“格尔尼卡”夺走。
        水蓝色的卷发如魅影般一烁而过。
        “阿布罗狄?”加隆一眼就认出这个人。
        “糟了!那家伙抢走了最后的‘格尔尼卡’!……如果那东西落入研究机构里,还会大量生产的!”迪斯马斯克焦急地要追上去,加隆已经先一脚大步流星地迈上。
        
        “阿布罗狄!——”
        周围空无一物,只有远处的天边能隐约看到火焰般的灯光。加隆在平芜之上飞奔,紧咬着眼前的那个男人——阿布罗狄•佛劳尔。
        阿布罗狄回头见加隆依旧紧追不舍,而后面不见迪斯马斯克。他侧脚停住:“还要干什么?你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吧。”
        加隆抓住他的臂膀:“不行!‘格尔尼卡’是重要的证物!而你也是关键人物之一!”
        “那你还是要将我带到警察局去了?”阿布罗狄冷笑地瞥他,“不要太天真,你以为只要你想,我就一定会听吗?”他潇洒地一转身,甩开加隆,抬起脚步。
        “站住!”
        阿布罗狄的后腰被某种硬物抵住。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你以为同样的把戏可以再一次骗过我吗?”他的视线向后落在那金铜色的短笛上,“这种玩意……”
        “我告诉你不要动!”加隆大吼一声,镇住阿布罗狄的动作,他认真地握着短笛,渐渐上移挪到心脏背后的位置,“这是一把特别制作的真枪!……安东尼老头上次电话里刚刚告诉我的,他说我也许有机会用得上,看来一点不假。”
        “唔……”阿布罗狄的鼻子轻轻抖动,杀手灵敏的嗅觉的确隐约嗅到一种火药味,他停止了反抗,“既然你手里有枪,刚才怎么不对艾亚哥斯开枪?……你的反应速度应该不慢。”
        提到刚才,加隆的某件憾事又被勾起,他低沉地说:
        “我没有必要杀人,不管做过多么可恨的事情,谁都不是非死不可……”
        “看来,何塞的死对你刺激不小。”
        “不仅仅是他,还有很多…”加隆的声音更加低了,但是万籁俱静之中的阿布罗狄,还是听到了“撒加”这个名字。
        “撒加?”
        他下意识地重复。
        这一重复,响亮地提醒了加隆,他一戳阿布罗狄的脊梁骨:“对,我只想再次确认,你口中所说的撒加,真的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来自希腊雅典的撒加吗?!”
        “长得一样是没错,但我别的不知道……”阿布罗狄老实承认,“撒加从不讲他的过去,也不曾提起他的姓氏和血亲。”
        “是吗?”加隆的心脏狂跳不已,“和现在的我一样……他果然是我的哥哥撒加!”
        和现在的你一样?
        阿布罗狄难以察觉地笑了:“我不认为你们除了脸蛋之外,还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那是当然的,撒加和我不一样!他一直都是个头脑出色、认真温柔、整天就会瞎操心的超级笨蛋!……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要把他带回来!”
        “带回到哪里去?”阿布罗狄背对加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过什么事,但是我奉劝你,还是不要见他比较好。”
        “为什么?”
        他回头,温柔又悲伤地笑着:“我们的世界是你所无法理解的。而那个男人,他的心在谁都无法触摸到的遥远尽头,早就回不去了……我相信我所认识的撒加,绝对不会是你回忆中的那个好哥哥。”
        虽然无法理解阿布罗狄话中的悲哀之情,但是那种决心他已经知晓了。
        加隆退后几步,慢慢地转过身去。
        “你去吧……不帮忙也无所谓,反正总有一天,我会靠自己的力量去见他的。”
        “谢谢。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阿布罗狄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便你怎么做。”
        
        夜晚过去了,白天依旧晴朗,火热的斗牛季节转瞬就要到来,但是这些都不影响太阳门下永远的惬意。道路由此呈放射状展开,便利的地铁和公车系统,悠闲的步道,不论白天或夜晚都是十分适合闲逛,逛累了可以来杯咖啡,静静地感觉这城市的脉动。
        “加隆……加隆!”
        加隆回过神来,看见是苏兰特,不远的身后还有迪斯马斯克。
        “我们找了你好久啊,加隆!”苏兰特生气地转动自己酸痛的脚踝。
        而加隆只是盯着迪斯马斯克那严肃的脸,虽然还不到夏天,但是他的皮肤总让人想到美国加州海岸线。
        “出结果了?”
        “嗯。”
        他们相互使了个眼色,便丢下苏兰特快快地走到一边去。
        “何塞•佩雷内虽然因为心脏病在两年前自然死亡,但现在已经证实他早年有过多起制造名作赝品并非法买卖的罪行,而且他是第一个制造毒品‘格尔尼卡’的人。现在廉政部门也开始调查他生前是否还有其他的罪行。” 迪斯马斯克直接报告警局的最新进展。
        “那么他的儿子呢?”
        “虽说那人的所作所为大多都是父亲或艾亚哥斯指使的,但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过,看在他已经为这些付出生命代价的份上,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惨重教训。”
        加隆默然。
        “艾亚哥斯•彭透斯即将被引渡回英国,虽然他本人被捕后一直保持沉默,但只要有集会成员的指证,足以让他在监狱里待上一辈子了……更何况这家伙杀人又贩毒,还搞上邪教,不死就是万幸了。”
        “那‘立体人生’已经定性为邪教了?”
        “嗯,据内务部估计,西班牙目前有大约200个具有破坏性的邪教组织;我最开始是奉命调查‘格尔尼卡’毒品事件,后来才发现和‘立体人生’有关,好在它的规模还未扩大,你就帮我们解决了。”
        加隆赶紧扭过脸:“少来了,我可什么也没干,倒尽是坏事……”
        “我可没这么说过。”这也许已经算是迪斯马斯克最大程度的奖励话了吧。
        “你不怪我放走了阿布罗狄吗?”加隆憋不住了,自己低下头认错,“我知道你很早就开始注意他了。”
        迪斯马斯克抬起头看着蔚蓝天空,“反正他跑不出这个地球。”
        “真有自信啊。”加隆也想夸他点什么,但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喂,这次你一定拿了不少奖金!请客!”
        “吃什么?”迪斯马斯克第一次开怀大笑,“马德里肉汤?或者是利比亚火腿?”
        “蜗牛餐!土豆煎蛋饼!这些我还没吃过呢!”
        突然咣当一声,加隆的脑袋后面鼓起一个大包。
        “你们想把我甩掉,好自己去吃喝玩乐吗?……那个,我要烤海鲷!”
        加隆捂着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苏兰特,但当他发现这孩子用来砸他后脑勺的“凶器”居然就是那短笛时,脸都青了——“不要用这种危险物打我的头!”
        “哎?这是多可爱的笛子啊。”
        苏兰特还不知道他的爱笛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枪……
           
        马德里某个阴暗的小巷里,阳光完全照射不进来。
        阿布罗狄•佛劳尔诚挚地向前面的一个人交递上最后一支“格尔尼卡”。
        “干得不错,辛苦你了。”
        “谢谢您的肯定,撒加先生。”
        “那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事情吗?”
        阿布罗狄沉静地看着脚下长长的黑影,轻柔地说着:“……不,没有了。”
        “好,你的任务已经全部结束了。”
        不等阿布罗狄再看看那张冷酷的脸,在场的第三个人如接到暗号一样,迅速而无情地举起一把枪,半秒也没迟疑地扣动了扳机。
        
        深灰色的瞳孔慢慢放大,整个身体渐渐向后倒下,眼里的天空都被周围的建筑物遮住了,灰暗而没有生气。
        ——生命中最后一个情景居然是这样子,阿布罗狄自嘲地笑笑,但是面部僵硬的动弹不得。
        血,从他头上喷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别了,双鱼。”
        
        两双黑色的皮鞋踏过血水,激起一圈红色的涟漪。
        

2009-05-13 20:41:55 被作者重新编辑

发表于 09-04-29 20:09 只看楼主

改好第一部分

2009-05-13 20:42:55 被作者重新编辑

发表于 09-04-29 20:10 只看楼主

“那就要看这些人自己的打算了,跟我无关。”阿布罗狄说完后,就要离去。“总之,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想吧!”
“慢着。”加隆又叫住他。
“干吗?”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的红色颜料不是谁都用得起的。那么……能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做的吗?”
阿布罗狄艳丽地抿嘴微笑:“这是我的专业机密。”


阿布罗狄已经走开了。
但是加隆仍一人留在足球场边,他从怀里掏出苏兰特的短笛,胡乱吹奏着。
“真是有意思,三个人都在说假话,而且都有意识地给我指出了一个嫌疑人……不过,我差不多知道谁是最大的嫌疑犯了。”
 5 暴雨来袭!……暴雨终止?……

 

天色已晚,马德里与平日一样迎来夜空。
原本盈满的月亮被乌云遮挡,对天气极其敏感的西班牙人早早就回到了家中,围在实心圆木桌边享受腌猪肉,美味可是任何时候都吃不腻的。
当然,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个晚上还是要按计划过的。
一个男人西服革履地坐在雷亚尔堡产的深红方布地毯上,呆呆地看着客厅墙壁上挂着的《奥尔斯加伯爵的葬礼》;那凝重的色块和细致入微的线条,在没有开灯的简易公寓单元房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咚咚!”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使他哆嗦了一下,好像是被长时间挤压的心脏在不适宜的时机释放了。
“咚咚!”
他赶紧站起来,整理一下坐皱的西服,看看屋里是否有什么没有放好的垃圾——实际上这房子里的东西几乎很少被挪动。他小心翼翼地走近门口,通过猫眼看到一张半生不熟的脸,犹豫再三,扭头想返回屋内。
“杜里奥纳·何塞·汉伯特,我知道你在里面!”
来客敏锐地注意到鬼祟的脚步声,一声大喊让主人无法装蒜。他只好硬着头皮打开门——
“有事吗,先生?” 何塞蜡黄的脑门上渗出汗珠。
加隆的上臂立即顶住门,想开得大点,却发现还有一根铜色链子:“我来找一样东西。”
“我这里没有你的东西。”
何塞说完就要关门,却被加隆揪住领带:“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何塞一时语塞。
加隆咧了一下嘴,但毫无笑意:“我要找的其中一样就是你本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其实你有时候也挺帅的吗。”
正说着,隔壁一家的门打开了,那从莫拉来到首都打工的人家的两个小孩似乎要在楼道里玩耍,他们黑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何塞和加隆。
“……”何塞心慌地打开门,让他进来了。
一室一厅的房间不大,但一个人居住绰绰有余。只是厚重的窗帘和无处不在的民族艺术品的装饰,在视觉上缩小了房间的利用空间。
“你是名牌大学的教授,怎么住在这种破地方?”加隆环顾四周,把所有的景物都包揽在眼里。
“学校安排的房子离市区太远……你怎么会知道我住这里?迪斯告诉你的?”何塞很明显不欢迎这个客人,他的语气完全没有白天的那种慈祥和善。“我待会儿还要工作,有什么事就说吧。”
“你一到晚上就变个人了,不,应该说这才是面具之下的真相吧。”
如加隆所料,何塞的脸色刷的大变,晃晃悠悠地后跌几步。
窗外蓦地砸下一个落地雷,闪电的光芒穿透玻璃和装饰布。楼道里的小孩哇哇叫着跑回房间,关门的回振声停留了几秒钟——就这几秒钟,加隆相信何塞一定很后悔不多坚持一会,把他关在暴雨即将来临的夜晚中。
“我就直说了吧,苏兰特在哪里?”加隆目光炯炯地逼近何塞。
“苏。苏兰特?”何塞终于回过神来,“我不知道!你在瞎说八道什么?……难道你在我休息时间跑过来就是说这些吗?”
他想张开双臂,以表示自己最大程度的愤怒,但是他只是弯了一下胳膊,声音也是有气无力,似乎有意识地压住了嗓音。
“我没有胡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加隆在屋里走动起来,掀起一大块沙发布,甩落在地。“你杀了艾亚哥斯·彭透斯!你把他捅死了或者是勒死了,还是直接活生生地肢解了?!”
面对前所未有的愤怒情感,何塞张大嘴,说不出一个字。
“在大家面前,你用定时装备扔下他的尸体,又在混乱中抓了苏兰特!”加隆不停地扔东西,试图转移自己想要暴扁他的欲望。
何塞支支吾吾地总算嚷出一句:“你是在诬陷我!你有什么理由说这些都是我干的?!我一直都是个安分的人……”
加隆停下来,指着他的鼻子:“你不承认是吧,好,我告诉你为什么。……艾亚哥斯被杀,并不是某个疯狂的家伙临时起意,而是有计划的谋杀!作为一个教师,为了不让别人怀疑到平日和他没有什么特殊关系的你身上,你的打算是:以意外事故为名义杀死他!”
“第一次,上上个礼拜六的晚上,你试图在小树林里刺死他,但是失败了,这其中也因为你自己的力气小,挣不过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而艾亚哥斯被突然袭击,紧张地没有看清你的面孔。”
“这,这简直是全无根据!学校里那么多人,怎么就我……”
“我知道,但是关键在于第二次!艾亚哥斯说过自己在文献室遇袭,而在后来,他看到你和迪斯马斯古、阿布罗狄三个人的时候,想起一些事,认识到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你!”
“这个更不可能!你忘记他被袭击的时候我在哪里吗?我在哥雅大道啊!就算你说我是先袭击人,再坐计程车过来……但是,彭透斯出事时是十点半,我可是真的跟你的同伴在一起!”何塞面对指控,嘴巴越来越灵光了。
加隆冷笑:“口说无凭。……不过,我想问你一句,文献室有钟表吗?”
“呃,没有,那里的墙壁都被书架子占了,没有地方挂表,再说又没什么人去……”
“艾亚哥斯戴手表吧?”
“一般的大学生都有手表。”
“那就好解决了……犯人只要把昏迷过去的艾亚哥斯的手表拨快一小时到二小时左右,那么他自己醒来的时候,自然会以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过去多久!”加隆从外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正是艾亚哥斯的手表——“任何人一看,都会注意到表被拨慢了整一小时!所以,艾亚哥斯真正被攻击的时间应该是九点左右!……然后,其实就如你自己所说的,坐计程车到哥雅大道,随便拉一个学生坐公交慢慢回去,好在日后为你作证!”
何塞震惊地想要抢过手表看看,但是被加隆推开:“当我和他约定在当天晚上十一点见面的时候,我明明晚来了一刻钟,他却说我来得很早!那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他的时间有点问题,不过还是在亲眼看见这手表的时候才确定的。……大学生中不会有哪个人故意要把自己的表弄得那么慢的吧?”
“就算我有作案时间,那又……”
“当时犯人杀了艾亚哥斯后,先将他的尸体放在一个麻袋里,用录音机的磁带带子把开口左右拉紧,口朝上,一半悬挂在架子上,因为尸体的重量单靠磁带支撑是不可能的。”加隆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摸出一条细细的毛线和一个小布袋,开始示范,“一头扣在灯架上,连续绕在很多灯罩上,另一头联系录音机;另外,麻袋口还有另一条绳子,在旁侧的一个小钩子上打了个死扣。当录音机开始工作,带子慢慢播放,外面的带子逐渐往回抽,在灯架的一头自然是一点点离开灯罩,但是只要还有一头在那边,麻袋的口就仍然有力量支撑着,就算打开一点也不会失去平衡。……等到白带放完,快要出现声音的时候,在灯架上牵引着麻袋的那一段滑落,麻袋有一半的力量失去,便开始倾斜,里面的尸体掉出——而有第二条绳子的支撑,所以麻袋不会掉下。”
“这,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啊!”
“我还没说完呢……”加隆把示范的模型给他看——“我这个是个百分之百的摸拟,因为我严格按着现场的样子来的……看到了么,这个钩住麻袋的钩上所打的扣绳,都是向左绕动的!”
一圈圈白色的毛线绳,果然是向左缠绕的。但是加隆所打的很是别扭。
“一般人用右手,都是向右绕,只有左撇子,才会选择往左边使劲。”
何塞奇怪地笑着:“先生,你自己都说了,是左撇子,左撇子是吧,我可是用右手的啊,我左手一点力气也没有!”
话还没说完,加隆抓起他的右手:“今天我问你时间,你看你右手上的手表!……对一个惯用右手的画家来说,做画的右手腕上有异物,不是很碍事玛?!”
“啊?!”何塞面色如灰,“我,只是偶然……画画的时候,我从不戴手表!”
“这可不是偶然!苏兰特对我描述过你的几个动作——”

 

发表于 09-04-29 20:12 只看楼主

“砰!——”

沉闷的枪声打破这个死寂的午夜。

一切又恢复于安静。

“铃铃——”
迪斯马斯古怀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加隆坐在地上想了想,从他怀里掏出电话,来电显示是苏兰特的手机号码。

“……喂。”
加隆接听了。
“嘻嘻,看来活下来的人还是你……”一个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古怪地传进加隆耳朵里。
“你是谁?苏兰特和你在一起吗?”
“是的,男孩子很好。要想见他的话,到马德里郊外的莱加尼萨斗牛场来。天亮之前过来……记住,那个地方很荒凉,站在斗牛场高处,老远就可以看见你的行动,所以,最好不要带同伴,警察自然不用说。”
“你想干什么?”
“只是要和你谈谈……有关‘格尔尼卡’……”
加隆沉思数秒:
“好,我立即过去。”

夜色一直都是那么深,已经逝去的暴风雨的记忆,还清晰地遗留在人们心目中。


注释:
埃尔·格莱戈(El Greco):原名多梅尼柯斯·特奥托科珀洛斯(Domenikos Theotokopoulos),1541年生于希腊,在意大利学习绘画,后移居西班牙,1614年卒于托莱多。他对绘画的极具个性的理解和独特的美学思想超越了他的同时代人,直到19世纪才为人们所理解。代表作有:“奥尔加斯伯爵的葬礼”、“手放在胸前的骑士”、“圣母升天”等。

 
6 黑夜停留在记忆中 (第一章完结篇)
   


天空黑的泛红,不禁使人联想到数年前,某个马德里的黄昏,残阳如血,斗牛场沐浴在一片洋红的血色中——红色的砖磊成凝结的血块,那是公牛流出的鲜血的颜色。广场上无数的红伞在残阳里更映射出耀目的血色。

建造于一个世纪之前的莱加尼萨斗牛场,在空旷的平地上,远远地就可以看到这个圆形建筑。
它直径三十米左右,为参杂有洛可可风格的阿拉伯建筑风格。其回廊设计及金色拱形柱头都可以看出波斯王国八个世纪统治的影响。这应该是西班牙南方的一种特殊风格。
在西班牙各地,特别是南方,由于其历史上曾经被不同的民族统治过,因此其建筑风格甚至生活习性都有着多民族文化融合的印记,尤其是卡斯蒂利亚地区,它正好位于历代基督教王国和南部穆斯林人的兵家拉锯之地,巴拉多利德市的“斗牛广场”正是这种融合的具体产物。
如今,呈现在加隆眼前的莱加尼萨斗牛场,已经被性格火辣的马德里人遗忘数年了;这主要归咎于两次世界大战和无数次内战的破坏,导致它的衰亡。据说马德里市政府打算重修此地,但是具体方案一直无法确定,就拖到了现在。使它变成了马德里郊区的一个“幽灵之城”。

“生活与斗牛差不多。不是你战胜牛,就是牛挑死你。”————海明威

加隆独自一人踏上残根断壁之内,粗糙的黄沙在脚下流动着,刚经历的一场暴雨让沙场沉淀粘着。

“我来了!”加隆在露天的战场上大声疾呼。
憋闷的沉默在一两分钟之后被打断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加隆对面的“Sombra”席位上。
全身都被黑布蒙住的,戴着高尖的黑帽子和古怪的马面具,穿着连脖子都裹着严严实实的黑色连体长衣,黑色的衣摆在脚下撑开的人——他的打扮和昨日见到的一模一样。
“一个有勇气拿生命来和迪斯马斯古赌博的男人,我知道你会遵守约定来到这里的。”
经过一种特别的变化的声音,仿佛有了扩音器的效果,远远地传进加隆耳膜之中。
“你知道吗,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曾经倒下无数个斗牛士和无数头公牛;在观众们津津乐道的阳刚之美的背后,鲜血一次次地染红了黄土,又一次次地风干,一次次地被人遗忘。”
黑色祭司并不急着和加隆说什么事,只是演讲般地慷慨颂词:
“一个悲怆勇敢却多灾多难的民族,他们从来都无法终止这嗜血的历史;天主教的十字长剑,在阿伯拉人的铁马之下折断;又在法兰西帝国的大旗之下复活,他们不停地战斗,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更贪婪地吞噬了另一个民族的和平!……在和平年代也要依赖强悍动物的鲜血得以满足!这样丑恶的血脉,你说他们该不该从这个世界消失!”
“……”
等到确定他讲完了,加隆才开口:“我大晚上跑过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一个苦难的民族,即使是把整个地中海的阳光全都赠与他们,这些黑发的斗士,也无法忘记历史的耻辱吧!……我是来带苏兰特回去的!你不要啰哩叭嗦一大堆!”
祭司也许笑了——在他诡异的黑色马首之下笑着说:
“我给他下了点药……让他在这观众席的某处睡着。就好比一场完整的演出,他是无关紧要的观众,我是一头野性的公牛,而你,就是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斗牛士……”
加隆站在场中央,扬脖环视一圈,并没有立即发现苏兰特的灰兰头发。
“说起来,要不是这个莱加尼萨已经如垃圾场一样破烂了,我一定会给你最闪亮最耀眼的灯光,让你那古希腊般的俊美面孔一览无遗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祭司说话情绪昂扬向上,好像这个情景已经变成现实。
“我可不喜欢那种场面,要是你乐意,就把面具摘下吧!”
“哈哈……”他抚摸自己的漆制木面具,“在《格尔尼卡》里,牛——米诺陶洛斯代表着为人不齿的‘残暴’,而马,在黑白红中挣扎的马,被压迫的人民,却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把手放进裤兜里的加隆描了一下上面,淡淡地问:“你胜利了吗?”
“‘胜利’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我的‘胜利’就是除了我之外的,和‘格尔尼卡’相关的‘立体人生’中的人全都死掉!然后我得到‘格尔尼卡’!”祭司得意地张开双臂,“你已经很出色地为我除掉了杜利奥那·何塞·汉伯特,和迪斯马斯古·戴安纳·阿斯托利亚!至于白色祭司加巴梅罗·托尔杰,他早就被我控制的死死的了!”
“‘控制’?”
“呵呵,该是说点正事的时候了……”祭司从他宽大的衣服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颜料筒,用大拇指和食指两端夹住,高高举过头顶,“早在六年前,何塞·佩雷内因为偷卖赝品而挣了一大笔钱,就退休到世界各国去度假;当他坐船经由大西洋和太平洋交界的某处时,以前被他欺骗的几个买画人,设计使他流落到一个孤岛上,试图饿死他。”
“有这种事?”加隆又向左边瞄一眼。
“结果呢,在一个月之后,这个老人奇迹般地回到了马德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逃脱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回来后,为什么会突然一夜暴富,甚至连之前嫉妒厌恶他的那些人突然对他唯命听从!”
他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等着加隆的反应——又将那有着特殊意义的颜料筒晃了一晃:“都是因为他在那个岛屿上得到一种很奇妙的植物,这种植物磨碎后,便是永远不褪色的殷红涂料!”
“涂料?”加隆望着五六米之外的白色小管子,实在无法想象这不起眼的颜料管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它不仅仅是颜料,更是一种精神性毒药!一种……可以控制别人心智的药物!因为那种俱人的鲜红,像血又像火焰,看到它就仿佛看到了毕加索那幅充满烈情的作品;所以他为它取名叫‘格尔尼卡’!”
夺走许多人生命的罪魁祸首——“格尔尼卡”,一直隐藏在后面的“格尔尼卡”,居然是一种红色的毒药!
加隆突然想起,昨天在“立体人生”里,那群疯狂的人的嘴脸——
“难道这些人都是被毒药控制的?!整个‘立体人生’只是个傀儡的大聚会?”
“你说的没错。”祭司很满意加隆明白了重点,“‘傀儡’,说得很好……不单是那些小混混,也包括在父亲死后登上教主宝座的杜利奥那·何塞·汉伯特,他虽然没有吃过,但是他深知这种药的危险——破坏神经,毁灭人的自我意识,只要在药效发作的同时给与一点催眠,他就会变成一个听话的奴仆和保险的杀人武器了!”
他怜惜地打量着小细管:“很可惜……‘格尔尼卡’只剩下这一支的量了,除了那个已经死了的老头子,没人知道生产这种东西的岛屿究竟在哪里……”
“这么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在背后一手操纵的了!……摘下你的面具吧,不要以为我会把你当作阿布罗狄·佛劳尔!”
加隆突然喊出这个名字——黑色祭司的身子在暗红的夜空中定住。
“呵呵,难道我不是阿布罗狄?”他平静地应对。

加隆慢慢地从斗牛场圆心里往外移动,向他所站着的上席走过来。
“为什么绑架了的苏兰特的人会给我寄来艾亚哥斯的手表?那东西所验证的时间问题可以给杜利奥那定下确凿的罪行!所以杜利奥那不会那么做的;而阿布罗狄和迪斯马斯古,也不傻到连这个逻辑都搞不清楚的!”
“所以呢?”
“从杜利奥那一死,我就知道自己的结论错了,而错误的结论也是因为错误的前提——这个前提,就是有人要杀害艾亚哥斯·彭透斯,而这个人,应该是在杜利奥那、阿布罗狄、迪斯马斯古三人之中!沿着这个基本线索走下去,就会发现许多只有杜利奥那才能做的疑点,就算我最后又认识到这个是错误的,我也只会怀疑到另外两个人……”
“那你就怀疑吧,有什么不妥的吗?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寻找真相吗?”
“真相?”加隆哧一声,“我要的真相绝对不是任何人都符合的‘真相’!……一个事实之后,居然能有三个彼此隔离的人具备嫌疑资格,只是角度不同。这么完美的嫌疑资格,这么清晰的案件脉络,实在太不寻常了!”
祭司听到这里,扶了一下自己的面具:
“因为三个人的涉案地位相当,你反而怀疑了?”
“如果说他们是联手的,那倒还有道理,但是他们互不相关,却在无形中被加上了黑锅……会出现这样的特殊情况,我只能推翻一切前提,包括我一直认定的‘已发生事实’!——那就是艾亚哥斯·彭透斯根本就没有死!我会参与到这案子里绝对不是偶然的,而是别人一手安排的!”
加隆走上观众席,逼近了黑色的祭司。
“这个人就是你!——艾亚哥斯·彭透斯!”

发表于 09-05-01 13:36 只看该作者

就没了??啊~~~不要停在关键时刻呀~我要看下文啦~~

发表于 09-05-01 13:41 只看该作者

....奇怪?这个和我在天马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呀...

发表于 09-05-01 13:54 只看该作者

........很疑惑来着...这个很简短,天马的那个很详细,作者不同,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发表于 09-05-02 13:02 只看该作者

以下是引用夜影羽翼 [四年级] 于09-05-01 13:36 的发言
就没了??啊~~~不要停在关键时刻呀~我要看下文啦~~

有的哦,天马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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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发吧~

发表于 09-05-02 13:02 只看该作者

祭司缓慢拿下了坚硬的面具——黑色的头发在大气中潇然甩动,好看的碧蓝眼睛灼灼闪亮——之前所没见过的,一种镇静狂傲的表情在这个英国男孩的脸上露出。
“你还挺行的,加隆……”
这不痛不痒的夸奖,加隆就当没听见:“你八成是找了一个同伴,在‘立体人生’上暂时代替你,然后你退下去,把他杀了,弄得血肉模糊,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扔下,唆使那些人抢夺尸体,让我无法确认死者的身份——只是看见你那夸张的衣着打扮和黑头发就以为你已经死了!”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安排好的。……加隆,你一定不知道,我们初次见面,可不是在公立国王卡洛斯三世大学校园内,而是在那个被警察干扰了的交易会上!”
艾亚哥斯邪恶地笑着,他并不认为现在的局势对他有什么不利。
“那时候的我,其实就在电梯里的五人中!”
“你?……”加隆记忆中血腥的场面又复活了:五个全身是血的年轻人横七竖八地歪倒在电梯里的样子,可是很难忘记的。“哦,那时候你就擅长装死人了……”
被加隆反嘲笑一次,艾亚哥斯却很高兴,继续说:“我之前杀了他们的一个人,临时混进去,并在一定时间之前叫他们吃下‘格尔尼卡’——准确地说,那正是交易的货。在电梯里,他们药效发作的瞬间,我就命令他们彼此自相残杀!然后我沾染他们的血装死!而他们也是毫不反抗地被别人杀死的,要不,那么短的时间里谁也无法独力杀死那么多职业杀手!”
“那么是你之前报告了警方?……不过,既然‘格尔尼卡’是‘立体人生’的,为什么你还要跑到那边去,为什么还要设计杀死那么多人?!”
“何塞那个老不死的,他瞒着我将所有的毒药外卖给那些人,然后他们又想转卖给一个著名的大人物——就是你,‘撒加先生’!……虽然你改名叫‘加隆’,但是很可惜,作为现场目击者的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脸了!”
艾亚哥斯见加隆走得越来越近,他反倒一点点靠过去。
“谁也没见过的‘撒加先生’,原来是如此的年轻英俊,倒真叫我意外。……但是,你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样厉害呢?我真的很想试试,就算你是个草包,反而被迪斯那些人杀掉了,那也死不足惜!……所以当你俩跳下电梯之后,我也一起下去了——这个你可以查查警察局资料,记录现场电梯内的死者……只有四个人!然后,我一直跟踪你们,看到你们和我学校的学生一起玩行为艺术,我就想到那个妙计:打电话把何塞叫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再见面!”
听到自己又和“撒加”扯上关系,加隆强忍着自己的心情波动不被表现出来。
“你只是为了和‘撒加’较量吗?太孩子气了吧!”
“孩子气?……哈哈!”艾亚哥斯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我怎么会这么无聊?如果我能拿着‘格尔尼卡’和‘撒加先生’的人头回去,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
看加隆那迷惑的样子,艾亚哥斯称道:“不要再演戏了,你和我一样,都是有着双重身份的黑道人士!你当然会明白‘他’是谁的!”
“……不管怎样,你不觉得你现在得意的太早了吗?”加隆厉声道,“就算你现在拿到了‘格尔尼卡’,但是‘撒加’的头,可是还好好的!”
“那也不过是暂时的……”艾亚哥斯碧蓝的双眸突现杀意,隐藏在黑色大袍中的左手忽然闪出,一把黑色的消音手枪赫然对准加隆的心脏——“现在没有任何疑问了吧,‘撒加先生’,那就此——永别了!”

“砰!砰!”

发表于 09-05-02 13:03 只看该作者

[双鱼篇 完结]
敬请期待第二章 处女篇^__
 
 

 
1 素可泰酒店的众人&重出江湖的神偷?

 

“金枕头”是泰国榴莲中最为著名的一个种类,气味浓厚、香甜美味,即使是第一次品尝的人,也会立即爱上它。
加隆已经不记得自己啃着的是今天的第几个榴莲了,他又顺手拿起水果盘上仅剩的几根拇指大小的小蛋蕉,塞进不停运动的嘴巴里;明净的双层玻璃窗之外,幽静秀美的庭园里种植着高大的椰树和成簇的石榴花,深蓝的小溪自假山石顶汩汩流下,水面上白色的睡莲悠悠漂浮;远处是金碧辉煌、尖角高耸的庙宇、佛塔,绛红色的云霞连成一线,平直地压在地平面上。
要不是被勒令跟来,他现在应该是在一个绝然不同的海滩上渡过晚夏了。
加隆回头探视,他的老板兼恩人——安东尼·梭罗先生正与一个跨国企业的老板谈笑风生;而在这个富丽堂皇的金色象牙包围着的素可泰酒店中,其他人也都在客气地互换名片,商谈着公事,谁也没有注意站在落地窗边上的加隆。
“还没结束吗?”
当看到泰国时间已傍晚六点半,早吃得饱饱的他长嘘不已。
刚刚和几个秘书留下联系方式的朱利安好心走过来,小声提醒他:“别这样,加隆,爸爸也是想让你多接触点人,以后走到哪里都有个照应。”他虽然和苏兰特同龄,都还是读中学的年纪,但是已经开始在父亲的财团里做事了,言行举止都流露出成熟的资历。
“干吗一定要我来?”加隆揉揉酸痛的肩膀,“我根本不是经商的料!……他可以放过苏兰特,就不能放过我啊,这个老头子!”
“加隆!……苏兰特立志成为世界一流的音乐家;可是你呢,到现在也只是四处闲逛,没有一个专注的工作,偶尔才来公司帮忙……”朱利安见加隆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知趣地闭嘴,叫服务员添满他的水果盘,“我知道加隆你对这些没兴趣,不过,即来之,则安之,在茶会结束之前,你就安分地看着吧。”
加隆又剥开一个榴莲,囫囵吃光。
就像朱利安所说,就算是看在照顾他十年的安东尼先生的面子上,他也只能苦熬下去。
这次在曼谷举行的多方高峰会议究竟有多么重要,加隆是不大想搞清楚,他只知道,除了常规的会议、合作商谈之外,还将有一个举世瞩目的拍卖会。
届时各位跨国企业的老总将拿出他们收藏的珍贵物品,放在展示台上,公开进行拍卖,所得钱款将全部赠与泰国艾滋病儿童救助委员会——安东尼先生则准备拍卖祖传的两件罗马末代王朝的宫廷首饰。
虽说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慈善活动,但这次之所以引人注目,全是因为一位印度人,声称要向泰国皇室献上一份重礼。
加隆在珠光宝气的人群中,一眼就揪出他——哈奴曼·迦摩耶圣,印度烟草贸易公司现任总裁,同时也是印度文物爱好者协会的主席;这个已经完全被西洋化的老人,似乎对他自己这个宗教味十足的名字很是得意,逢人就要大声介绍他自己的名字。
“好久不见了,安东尼先生!我是迦摩耶圣啊!”他伸出戴满了玛瑙翡翠的手指,紧紧地握住安东尼的手。
“哦,您好!”安东尼也赶紧礼节性地回握,要想忘记这个张扬的南亚老人也不容易。
不过加隆之前从未正眼瞧过他,能找到他的缘由还是那个紧随其后的年轻人——沙加·贝拿勒斯。虽说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也是个纯血的婆罗门贵族,但金发雪肤的他在印度团里实在是耀眼,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是印度很有名的文物鉴定专家,据说所有的器皿,不过年代有多久远,破损有多严重,他都能迅速判断出这个物品的真伪和出土年代。这次是迦摩耶圣先生力邀,才让他来到泰国为他鉴定文物的。”看加隆目不转睛地盯着沙加,朱利安体贴地向他介绍。
“文物鉴定?……真是个麻烦的事业!”加隆看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那个总裁老人身上,便精神百倍地走向沙加·贝拿勒斯——这个年轻人和他一样,是这个餐厅里唯一没有笑容的人;加隆断定他们一定合得来。

“你好!喜欢吃这里的水果吗?”
加隆主动跟他搭讪。
但沙加只是冷漠地侧过身,装作没听见;不死心的加隆又跟过来:“这几天有没有上曼谷城区转转?我昨天刚到的,哪里也没去呢。”
“……我也没有。”沙加向旁边迈了一步。
“要不要出去上外面走走,老呆在这里会变傻的。”加隆拉过沙加的胳膊,欲走出去——却被不客气地甩开:“请不要接近我!”
“嗯?”
“我讨厌你们这些欧美人!”沙加毫不掩饰地扔下这句话。不等加隆明白他的意思,就皱着眉头,拿侍者的干毛巾拍拍被拽过的袖子,急急地追上迦摩耶圣老先生,把加隆一个人晾下。
这人居然如此对待“友善”的他!霸道惯了的加隆哪受得了这态度,他火冒三丈,正欲破口大骂,就被朱利安拿玫瑰苹果封住嘴巴。
“算了,加隆!”
加隆唔唔地说不出话,只能给那个清高孤傲的背影投去无数个凶恶的眼神。
但是沙加完全不在意他的小动作,而是尽职地开始工作;他平平淡淡地跟安东尼先生说:“这次迦摩耶圣先生将要在拍卖会开始之前,将泰国大城王朝时期的古文物——那莱黄金镜送还给泰国皇室及政府。”
“那莱黄金镜?……听名字应该是那莱王在位时的东西吧。”
“是的,据考察,这镜子的铸造时间是在1660-1690年之内,也就是那莱大帝全盛时期。它的直径17.85公分,厚度平均不超过0.7公分,轻便小巧;除了青铜镜面之外,全部为黄金浇铸,且在圆镜边缘,雕刻着精美的大鹏金翅鸟和那莱王的头像浮影,故名那莱黄金镜。”
听到这些,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迦摩耶圣很是高兴有这么多人关注,他大声地代替沙加说下去:
“可惜到了18世纪,缅甸人颠覆了大城王朝,夺走了无数的暹罗宝贝,自然也包括正放置在乌玛公主嫁妆里的黄金镜。……又过了些年头,英国人在缅甸把这面镜子带走,放在了一度成为他们殖民地的印度国土内。然后,到了20世纪初,我通过多方关系,终于在一个英国后裔手中,将这面珍贵的镜子高价买回来了!而且这面镜子遭到过几次危险,差点被人偷走,不过幸好到最后都回来了。”
“哦……”众人啧啧,“那么,如此难得的宝贝,您这次要无偿归还泰国人?不会亏吗?”
终于听到关键问题的迦摩耶圣,得意地勒紧领带,清清嗓子说:“那莱黄金镜可是无价之宝,多少钱也买不到的!我当初侥幸拥有它,就一直希望能在大城王朝首都的旧址——阿犹他雅投资建立一个博物馆,把这镜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以让后人牢牢记住我们美丽的古文明!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我花再多钱也无所谓!”
一派慷慨激昂的表白之后,预料之中的掌声久久不停。
“到底是迦摩耶圣先生,不仅做生意在行,人格也是没话说!”几个中东石油大国的老板赞叹道,“如果像您这样的人更多些,亚洲的文化一定能迅速光复到战争爆发前的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哼,一个没有经过炮火洗礼的,奢华的文化能称得上是真正不朽的宝藏吗?在我看来,古代文物四处流散,背井离乡,带着战争的耻辱和重创,在天主教的博物馆里展览,才有利于它们的精神传播!”
好容易将嘴巴里的苹果咬干净,加隆就把不知名的火气发泄出来。整个茶会开始以来,大家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海蓝长发,穿着不甚合身的礼服的男人。连沙加也第一次转头,正面打量着他。
短暂的沉默和尴尬很快就被一个人打破:
“你这个欧洲人,整日过着舒舒服服的生活,当然会这么说了!”
一个和沙加的类型绝然相反的南亚人走出来,他全身黑的只能辨认出眼白,强健的胸肌,宽大的肩膀,完完全全一个印度洋海岛渔民的体质;但是那不可磨灭的高贵气质令众人不得不为之让路。
“你又是谁?”加隆从来不惧怕这种看似来头很大的人。
“我是古利斯拿·齐·马纳尔!”他回答的理所当然,好像加隆只要一听到这名字就会吓得屁滚尿流——所以他对加隆那无所谓的表情大为光火,“你们现在喝着的茶叶,正是我带来的上好品种!”
说到茶叶,加隆才明白,他就是那个斯里兰卡茶叶大王——“古利斯拿·齐·马纳尔?”他也想努力记住这个名字,但怎么也记不清楚。
“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打小就不懂得贫穷的滋味,除了吃就是睡,爬起床来就是看看那些血腥的暴力电影,视一枪击毙中东恐怖分子的美国士兵为英雄!”古利斯拿激动地对着加隆鼻子大骂,唾沫星子飞到他的领口处。
“你这个天天做日光浴的败家子,把东方当作冒险游戏的平台,想什么时候来折腾就什么时候来!”
“……你的开场白能不能改变一下?”加隆在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接上,“一个叱咤风云的大老板总是‘你这个’,‘你这个’的,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古利斯拿先生,请您不要见怪……”安东尼见气氛不好,赶紧插进来,笑容可掬地轻拍这个黑皮肤的大汉,让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保持安全距离,“加隆,你也适可而止吧!”
朱利安也上来悄悄地掐了一下加隆的手背。一时间,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把他看作一个没有教养的野孩子,而古利斯拿是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又被欺侮了的好人。
会场的主人吩咐取出Singha、Amarit还有Kloster等泰国本土酿制的美酒,一个全身雪白泰丝长裙的曼谷美女,黑髻明眸,棕肤珠齿,她打扮成吉祥物白象,在众多手持银色长枪的赤膊男子簇拥下,缓慢而优雅地走入会场中心;随后又十二位女子,头顶红色珍珠与天竺兰花装饰的银冠,披着艳丽的紫色纱裙,提着花篮和水钵,分散在宾客中间,不停地挥洒新采的鲜花和清凉的净水。
东南亚的美女可以说是集了东方和西方女性的所有优点于一身,她们小巧玲珑,眼窝深陷,沙滩色的皮肤滑润细腻,远观且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近闻还可享受轻淡的菖蒲球茎花香——据说古希腊人很喜欢这种香气,他们把球茎蘸以盐、油食用,或者与无花果一起舂碎来吃,可口非常,文家诗人也多在自己的作品里不吝赞美。——看来主人是为迎合在场的西方客人口味,特意要她们换掉曼谷人传统的木瓜香。
加隆闹了个不愉快,根本没心情欣赏美女。他索性脱掉闷热的西服外套,松开领带,抬腿就要走出这个会场。
“你不必在意,那些人都是这个脾气。”
一回头,居然是沙加·贝拿勒斯——他夹着修长的双臂,金色刘海下一双似闭似睁的蔚蓝瞳孔饶有兴趣地凝视着加隆。
“有时候成功人士要比一般人更加敏感多疑,尤其是在面对优秀的外国人时。”
“那你呢?……”加隆一点也不觉得他是在夸奖自己,“这句话我可以理解成:一,你不是成功人士,所以你也不会厌烦我;二,你比我更优秀,所以你不会自卑更不会烦。我想,你总不会是第一种意思吧。”
沙加听明白了,他低下眼垂想了想:“你错了,我两种都不是。我优秀,但不成功。”
“印度鼎鼎大名的文物鉴定专家,居然不算成功?”
“你认为有知识的人就一定会飞黄腾达吗?”
加隆看看不远处,正满脸堆笑着品评美女表演的迦摩耶圣,似乎开始对女主角头发上银饰品产生浓厚的兴趣,他要求拿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向沙加这边示意。后者立即摇摇头,他就把银饰品还给了女子。
“……我大致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了。”此刻加隆沉重的表情已经卸下去,带着调侃的语气说,“不过,你又何必要为这个不学无术的老财迷工作?……你不是个习惯忍声吞气的家伙吧!”
沙加默然。他又想了会儿:“我不是为某个人工作的,我只是为了能让真正的宝物得以挖掘,让所有的人都有资格目睹历史遗留的瑰宝。”
“你是说那莱黄金镜?”
提到这个名字,沙加的精神就起来了,他突然双手合十于胸前,朝加隆沉静地一低头:“正是。……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我很赞同的。不管是什么地方的宝物,只要它积聚了真正的文化内涵,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如果为了无聊的所有权而引发新一轮的矛盾冲突,那这些见证了悲惨历史的文物就毫无警示作用了。”
他好像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加隆有点意外,也有点兴奋。
“我没看错人,你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家伙!……和那个什么……古斯阿纳,嗯,是利古纳尔?……还是……”
“古利斯拿·齐·马纳尔。”沙加帮他补全。“古利斯拿是锡兰神话的一个英雄人物;马纳尔则是斯里兰卡的一个著名海湾,盛产珍珠;至于齐——Tea,你总该知道吧。”
“这样吗?……我突然发现你们东方人总是喜欢把名字起得很……‘伟大’。”加隆磨了半天才吐出这个词。
“称不上‘伟大’,只是父辈们对下一代的期望而已。”沙加难得笑了,“对了,我是沙加·贝拿勒斯,你呢?”
原来他们还没有互相正式介绍过,加隆答:“我是加隆。”
“加隆,是你的姓氏吗?”
“……不。……你就叫我加隆好了。”
沙加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见加隆没有意思和他说自己的全名,竟有些怒了,刚刚出现的友好情态全无踪影:“我认为两个人若要做朋友,至少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我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向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介绍自己,更何况还是个西方人;但是你却没有给我相应的诚意!”
语调越说越冷淡,到最后就是冷酷了。沙加不再给加隆一点挽回的机会,掉头就走,加入到纸醉金迷的歌舞宴席中。
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就不可以做朋友吗?
加隆不是第一次的发现:重视隐私的西方人和推心置腹的东方人,还真是难以相处。

沙加的态度说变就变,他一脸严肃地回到迦摩耶圣身边,拿了杯酸甜的星水果汁,默不作声地闷头喝着。
“你这个人居然想和那没教养的欧洲人打交道?哼,吃不着鱼还沾得一身腥!”还在气头上的古利斯拿,冷嘲热讽地撂下一句。沙加只是两眼对着杯内的果肉残屑,不答腔。
“我下次一定要把他带到斯里兰卡最严酷的海滩边上,让他一个人在那里打一辈子鱼!看那个人还神气个屁!”
沙加一口气喝完果汁,又从桌上拿起一杯西柚汁,正欲放在嘴边,却瞥见加隆也在一边怏怏不乐地喝着同样的天然饮料,他就立即搁下来。大略地寻找一圈,发现桌子上只剩下这种微苦的饮品和烈酒了。
“现在的年轻人,全都是一群不学无术,洋洋自得的吃货!这个人是这样,那个人也是这样!”古利斯拿喋喋不休着。
“你有完没完?”
沙加终于火了,加上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润口——他猛一拍桌子,把众人吓了一跳。
“沙加,你怎么了?”迦摩耶圣还捻着一颗英国人给他鉴赏的南非钻石,看到沉静的沙加失态,怕给大家带来不好的印象,第一个走过来询问。
生气只是一时的发泄。沙加马上控制住自己的不快,借口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要一杯甜果汁。”
一个泰式宫廷级别的年轻侍者上来道歉:“对不起,先生,我们预备的新鲜水果已经用完,现在还在联系销售商。如果可以的话,请耐心等待一会儿。”
“……对不起,没关系的。”
“你这个人真是古怪!”古利斯拿又不合时宜地嚷嚷起来,完全不考虑给沙加一个下台阶的情面。“这里有这么多果汁和酒,你还想要什么?!我看你这个人根本就是看我不顺眼!”
迦摩耶圣赔着笑脸上前:“古利斯拿先生,您看我们是不是接着看表演?下面会有一个著名的歌手登场……”话还没说完,古利斯拿张开大手,一把按在他胸脯上,将他狠狠地推开。这个南亚老人到底快七十了,他站不稳,跌跌撞撞地向后摔去。
沙加连忙抓了一下他的袖子,却没扶住;还是那位侍者在后面稳住他。
眼见又要吵闹起来,侍者赶紧圆场:“对不起,都是我们准备不周全,没有为各位提供最好的服务……”他一个劲儿地鞠躬,“我们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补上供餐!在这之前,不如请各位参观一下本酒店的环境吧。”

发表于 09-05-02 13:04 只看该作者

 

 
举行餐会的素可泰酒店(The Sukhothai Hotel)是曼谷最华丽的酒店,模仿了泰国素可泰王朝的风格,处处是神秘的佛像和斑驳的佛塔。几百年前的遗风古韵和现代的简洁明亮让这个位处繁嚣的休憩之地魅力无比。如此一个山清水秀,地杰人灵的好地方,自然有很多古典珍宝供尊贵客人赏玩。
可是见多识广的各位企业老总、文化代表已经在上午就转了个遍,早没兴趣了。但是现在似乎除了按照侍者建议行事之外,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大家面面相觑。
哈奴曼·迦摩耶圣站好了,抻抻变皱的衣服,又开口了:
“贵店确实百看不厌,不过,因为这次是我带来的沙加先生年轻气盛,不懂事,又给大家添了麻烦,所以我想,要不就让各位提前欣赏鄙人带来的几件小玩意儿吧!”
他突然提出这个看法,诸位看客自然是乐意,一呼百应。
“那,迦摩耶圣先生,那尊天下无双的那莱黄金镜也可以让我们先一饱眼福吗?”有人大胆地询问。
“当然,当然可以!”他爽直地应下,“各位,请跟我来吧!由于来的匆忙,这些东西还未交及保安部门,就放在我的豪华套房里的一间密室中!”
原本沉闷紧张的气氛第二次缓解了,古利斯拿也两眼放光,完全忘记了他做过的事情,兴冲冲地放下手里的餐盘,跟着约莫二十多人的团体一起走了。
加隆本来不想动,但是被朱利安和安东尼先生他们一并拉去了。
素可泰酒店中心就是被此次活动主办者包下的大型餐厅,而四周就零零散散地居住着这些世界各国的客人。
由于每人都携带了重要物品和文件,而且像迦摩耶圣这样没有把东西放在曼谷银行里的大有人在,为了安全起见,大家的房间都是分开很远,至少要相隔五个房间以上。
哈奴曼·迦摩耶圣的单人豪华套房则是在这个古典风格的酒店最深处。
一走到迦摩耶圣房间外最近的一个人工建筑物——一座小巧的白石桥上,加隆就发觉这地带不是一般的戒备森严。在方圆百米的范围内,仅有平滑的白沙滩,四周空无一物,任何人,甚至一只蚂蚁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保卫处的人在周围的高层建筑物上安放了至少六个摄像头,从不同角度,二十四小时监视情况,每隔五分钟,还会有五个全副武装的保安前来巡逻。
“阵容可真不小……”
他暗想着。还要被搜身,确定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的坚硬物品和摄像工具之后,才准许众人沿着唯一一条铺着碎鹅卵石的小路,走到庄严凝重的佛教庙宇式套房前。
迦摩耶圣始终面带微笑,他停下来,回头望望所有的二十多人,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才握住金色青铜门把柄,拉开,显出一面黑色的钢铁门板,上面有一个正方形小键盘,有九个数字,没有零;他挪挪身子,挡住众人视线,快快地按下密码——虽然只有一两秒钟,但是眼尖的加隆还是从他肩膀轻微的颤动判断出:“有八个数字。……而且第一个和第二个是对角位置,最后一个应该是和第一个相同……”
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加隆下意识地扫视一圈众人,可以说,没有几个人是毫无欲望之色的。
“好了,大家请进来吧!”
门已经打开了,迦摩耶圣摆出东道主的样子,大方又带些自豪的模样:
“请里面来。”
他们穿过挂着泰国风情细绣画的客厅,进入主卧室,又见他打开主卧室的壁柜,又是一次密码输入。
“又是八个数字……”加隆默默看在眼里,发现这老头有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的两个密码完全一样。“也许有必要提醒一下他。”
就在他琢磨是否开这个口时,神秘的密室终于打开了——

在一阵惊叹声中,二十多个人见到这窄小的,没有窗户的,几乎完全密封的空间,居然被布置成一个小型博物馆,在昏黄的暖灯下,放置着五个双层玻璃罩,里面各摆置着一件价值不菲的文物珍宝。
有四件是参加慈善拍卖会的印度传统青铜塑像,虽然精美奇异,但是和最中间的那个古董相比,不免逊色许多。
——那莱黄金镜——万众瞩目的大城王朝的国宝,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大家眼前。
平滑的镜面,青铜的光泽,黄金铸成的边框,惊人的细致入微;不过成年男子手掌大小的镜子两侧,雕刻着雄健的大鹏金翅鸟的双翼——根根翎毛清晰可辨,骨骼分明;顶端却不是鸟的头,而是一张威武神勇的男子脸——那莱王的脸。
加隆想起他曾经见过这张脸——泰国的国徽——骑着金翅鸟的男子,原来就是那莱王。他是古代的英雄,泰国人信仰的守护神。
“各位可是第一批见到公开露面的那莱黄金镜的人,请大家在三天后的拍卖会开始之前的交还仪式上,多多捧场!”
见人们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镜子上,迦摩耶圣那种也许是天生的优越感发作了,在这不大的空间里,他满意地走来走去,向人们介绍这个镜子的有关传说:
“据说这面镜子快做好,工匠将其奉献给那莱王检验的时候,那莱王刚刚征战归来,身上伤痕累累,恰好几滴血渗出落下,他抹了一把,未磨光的模糊的新镜面居然清楚地反映出他的背后——一个叛乱的大臣意图刺杀他!那莱王及时防御,斩杀了这个叛徒。从此以后,这沾染了那莱王鲜血的镜子就变成一面可以照映人心、看到真相的神镜了!”
“好奇妙的传说啊。”几个女宾赞叹道。
“这可不仅仅是传说,在前几年,也确实有几个人到我这里来照镜子,结果呢,居然照出了个妖魔鬼怪的尊容!”
“啊,不会吧!”不仅是女士,连男士们也半信半疑的。加隆一旁听着,甚感无聊:“怎么可能,又是骗人的东西……”
大家的反应也是在迦摩耶圣的预料之中,他笑着揣西服内兜:“我还有照片呢,你们不信的话可以看看……”
说着,钱包从兜里掉出,他赶紧弯腰去捡打开了一半的黑色夹包,却突然定住不动了,手颤抖着不去拿钱包。
“您怎么了?”沙加走上去,捡起钱包交给他,但是迦摩耶圣不接。
性子急躁的古利斯拿等不及了,不由分说地抢过钱包:“我看看!”
其实根本不用翻看,已经打开一半的钱包夹层里,一张硬硬的卡片露出了三分之一,他顺手就拿出来——也愣住了。
“这是?……”
大家都围上来,加隆自然不例外,他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不,也许本来就是张名片。但它是全银制作的,上面用金色的墨水写着:

“尊敬的哈奴曼·迦摩耶圣先生,我将在明天夜里零点整,带走那莱黄金镜,特此告知。”

用印度语、泰语和英语写了三遍的一行字,谁都看懂了,更让他们不安的是,那个熟悉的,已经消失很久的落款:

“M·A·N”

“M·A·N!……那不是风行了好一阵子的著名神偷吗?!”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了,因为震惊而一度沉默的二十来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对啊,是那个来去无形,横跨亚欧大陆,专门偷盗珍惜文物的家伙!”
“谁也没有见过,更没有抓到过的神偷!”
“他自从三年前出现在东京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啊!”
“果然……那莱黄金镜是个独一无二的好东西,他是不会放过的……”
目光一瞬间集中在目前还安然躺在玻璃柜中的那莱黄金镜,又瞬间移向它的主人——哈奴曼·迦摩耶圣。
迦摩耶圣似乎刚刚从惊吓中清醒过来,木然地看着别人,半晌才喊出一句话:
“不——行——!快去报警!快去报警!你们谁快去报警!我不能让那家伙得逞!——”

在他的尖叫中,人们纷乱地四散开,跑出密室。
加隆手里握着被人们扔下的预告函,轻触着自己的下巴。
他转而望向那莱黄金镜,平静的镜面里清楚地映出他的一半脸,还有站在旁边不动的沙加的一半脸,他也在注视着镜子的全貌——也许是照明条件太好的缘故,镜面上一点多余的光晕也没有,

“M·A·N……消失了三年的神偷吗?……”
 
 

发表于 09-05-02 13:04 只看该作者


 
2 从曼谷到芭他雅再到曼谷

 

“尊敬的哈奴曼·迦摩耶圣先生,我将在明天夜里零点整,带走那莱黄金镜,特此告知。”

“M·A·N”

神秘的警示信已经被曼谷警方带走去做检查了,但是那银色的卡片,金色的手写字迹,仍在加隆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久久立在自己卧室的窗前,抱着胳膊,抚摸自己一天没刮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加隆,你还没睡吗?”
现在已经夜里一点钟了,担心不已的安东尼·梭罗先生走进来,轻声问着。
“你还在想M·A·N的事情?”
“啊,没有,我是突然想起一个老朋友。”加隆赶紧脱下衬衫,去洗手间刷牙。“……我想明天,不,就是今天早上去看看他。”
“你还有朋友在这边?之前没听你说过啊。”
“他不是泰国人,只是近期在这附近逗留而已。”加隆草草地上刷下刷,快速漱完口,抹了把脸,就钻进厚重的中国丝绸凉被里——马上就觉得这被子碍事,踢到一边去了。
安东尼慢慢坐在加隆床边,轻拍他的膝盖:“加隆,很抱歉这几天我没有好好照顾你,最近的工作太忙了……自从欧元正式流通之后,我们财团的大量资金就面临着兑换不均等的问题,只有打通亚洲市场,才能为我们的资金周转提供一个缓和的机会。”
“我知道……”加隆虽然有时会很蛮横,但他还是很清楚这个老人的辛苦——毕竟他要照顾三个大孩子和成千上万个员工的生计。“我为我今天的表现感到遗憾。”
听到这低声的道歉,安东尼开怀地笑了:
“如果哪天你不再给我添麻烦了,那你就不是我当年接受的那个小加隆……其实,我这十年来一直都在思考:让你留在我身边,是不是反而约束了天性自由的你?……让你出国,让你接触更多的不同阶层的人,就是希望你能在这个世界的舞台上,重新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老头子……”加隆一时语塞,“我从没想过将来要做什么,真的,我心里想的永远都是不合适的东西。……还是在雅典,做一个安分守已的公司职员比较好。我已经不想再做什么异想天开的事了!”
“你在说谎,加隆……”
安东尼摇着头,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早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拜访朋友吗?记得代我问声好。”他说完就走出房间,轻轻地拉上门。
卧室内天花板上是珠宝镶嵌的流苏壁画,勾勒着印度佛教的众位天神,最显眼的中心位置便是创造神梵天和他的十个孩子——其中长子破坏神湿婆,又名大自在天,他正悬于梵天的额头,睁目怒吼,沉睡的日月星被他惊醒,万物轮回从此开始;次子就是在梵天左手边最远的位置上,那个阴暗凶狠的鬼神檀奴——他背离天父,在遥远的摩诃那三连城建立了阿修罗族。但此时,湿婆大神高举弓箭,瞄准那由金、银、铁三座巨大的城池堆垒而成的三连城;其他的子女,太阳神苏里耶,高翔于上空,地神阎摩,仰卧于大地之上,虎视眈眈地望着二兄之战。
战争的结果是,阿修罗族失败,且被诅咒为永不得胜的恶神。

加隆盯着面目狰狞的檀奴,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曼谷的街道如往日繁华拥挤。
任何一个报摊上都会看见一个小童在那里叫喊着:“号外!号外!M·A·N出现了!这次的目标是从印度回来的那莱黄金镜!”
早起的加隆随便买了一份英文小报——头版头条就是哈奴曼·迦摩耶圣一脸烦恼的特写镜头。下面的文字大致扫过一眼,无外乎就是介绍M·A·N过去的累累罪行,还有黄金镜的历史资料,以及警方信誓旦旦地宣称此次一定要捉拿该贼归案云云。
不过,泰国的官方报刊比如《泰叻报》、《每日新闻》、《国家报》、《曼谷邮报》、《民族报》等等却是只字未提。
“和以前一样。官方也担心若不能解决的话,影响自己国家暴力机构的威信……”
加隆又随便翻翻,其余的就都是一些旅游讯息和市井新闻了。看来报纸上说的并不比他知道得多。
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十分,再过二十分钟,曼谷警察就会到素可泰酒店来取证、提审相关人士了。有二十多人呢,加隆可不愿意排队等候。他展开一张地图,画出东南西北和自己的位置,接着就叫了一辆出租车。
“芭他雅。”
“是,先生。”
芭他雅是泰国东南海岸边的一个海滨城市,有着“东方夏威夷”的美名。
从曼谷就可以到达只需两个小时的车程这个海边观光胜地。所以加隆选择了出租车——这也是一般初来的西方游客首选的出行方针。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这个方案实施的不是时候。
泰语中意为“天使之都”的曼谷,有名的不仅仅是她的美丽风光,她的宗教氛围,也不仅仅是她那种融合到民间的热带国家皇家风范,更有她的汽车之多。
整个曼谷人口不过800万,但大小汽车却超过了500万辆。一到繁忙时期,马路上就堵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很多当地人在这个时间索性放弃了机动车,改用步行或者小摩托类的交通工具,在小巷子里穿行。
“这种情况还要维持多久?”加隆眼见着晴朗清爽的早晨过去,自己坐的车子还没开出一公里,不耐烦地问司机。
“先生,今天的路况还不错,大概再等个一小时就会通畅了。”
“一小时?……我的上帝,曼谷到芭他雅就两个小时,我在市区内却至少要花去三四个钟头!”
“先生,您不知道,一般晚上是曼谷最拥堵的时候,比如昨天晚上,这一带从四点开始,到晚上八点,那真的是全市交通大瘫痪啊!”
“我知道了……下次一定要躲开这个时间出门……”加隆有气无力地歪倒在后座背垫上,煎熬地等待汽车前进。
一小时终于就熬过去了,路面渐渐开阔——车速也提升到了60码,人们也立刻就能感受到轻松和假日放纵的氛围。加隆摇开车窗,探出头去——
蓝色的海岸线边沿,一条的细长白色浪花从远处涌来,拍击着细软洁白的沙滩;葱郁的椰子树下,几个出租遮阳伞的当地人赤膊坐在那里乘凉,等待中午游览高潮的开始。
“已经到芭他雅了,先生,在哪里下?是中天海滩(Jomtien Beach)还是芭他雅海滩(Pattaya Beach)?或者直接到东芭乐园(Nong Nooch Tropical)?”
司机回头征询加隆的意见。
“在哪个地方有买工艺品的?”
“工艺品?……这个……到处都有,不过最热闹的还是芭他雅海滩路,有很多酒店、露天餐厅,也有很多人在那里开设工艺品商店。”
“就去那里吧!”加隆下定决心。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明亮充满热带风情的芭他雅海滩路紧邻白色沙滩,远远望去——蓝天白云,大海美女,岸边小楼别墅,半掩半露在红花绿树之间。
虽然阳光晃眼,但是加隆已经没钱买一副廉价的太阳镜,因为他全部的零钱都耗在车费上了。
正如司机介绍的那样,这条路上游人如织,且多是慕名前来的外国人。路边小摊和正规的店铺里,精美的纪念品和看了就让人馋涎欲滴的南国风味,让许多人驻足不前。
加隆早已对泰国咖哩垂涎三尺,但现在只能远远旁观——这种泰国咖喱是泰国主要菜肴。通常盛在饭上吃。有呈黄绿色的放人大量椰子并有微微辣味的咖喱和呈红色的辣辣的咖喱。大量放人于燥辣椒的似乎更加味美。还有一种将泰国产香料全部放人的咖喱不仅没有辣味,反而有种温和甜味。其他还有很多种辣味咖喱很下饭。这些咖喱都可以配上多种馅吃。
另外还有鸡炒生姜、蚝油炒牛肉、用露兜树叶子包着鸡蒸的砂锅饭等,总之,泰国菜多数都是很辣的美味。
除此之外,芭他雅最有名的几家酒店尚未开张,他们大多是在下午三点以后甚至是在晚上六点以后才开业。这些店出名的原因不是美酒,而是美艳的人妖歌舞表演。
在色彩鲜艳的招牌之后,加隆注意到一条幽静的巷道:被柏木树和椰树包围的密密实实,湿润的黑泥土上冒出几朵不显眼的黄色早菊。
也许是因为它太安静了,也没有什么诱人的香味和刺激的视觉冲击,差不多所有人在经过这里时,都只看到了那扎眼的人妖歌舞晚会的招牌和箭头所指的方向,而没有留意这寂静的小道。
加隆感到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滋味,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去,沿着长达百米的弯弯曲曲的平坦泥路,来到一家别致的工艺品店。门前冷冷清清,连名字也没有,只在门帘处挂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
他掀起沉坠的青玉珠帘,迈了进去。
不大的店面里,却是别有一番洞天——四面是精美繁杂的藏毛毯,整齐的长桌长椅上摆置着小巧玲珑的手链耳坠,头顶上吊着一块块圆润璞玉和一根根细致的绳结制品。色彩多是青白为主,偶尔见的几点鲜红。
温暖而不烈性的日照射入小店,一个身穿朴素的中国式青紫麻心小褂,雪白长袍的玉秀男子,正端坐在屋内,全心全意地钩织着一个小香包。
不等他抬头看看来客的尊容,加隆就先开口了:
“好久不见,穆!”

穆看清了加隆的脸,放下手里的活计,温柔地微笑着:
“加隆,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托你的福……”加隆更进一步,四处瞅瞅那些精致的工艺品,“你这回跑到泰国来,生意如何?”
穆站起来,从后面拿出一块干净淡香的白毛巾和一把折扇,递给脸上热得冒油的加隆:“生意倒是次要的,不过,我很高兴这次能在泰国学习到很多新的东西。”
加隆擦干净脸和脖子上的汗水,想扇扇风,却发现其实没有必要,穆的这家小店里,阴凉通风,有如山涧洞穴,很快就让人感到神清气爽了。
“虽然我告诉过你,我在芭他雅,但是没想到你真的会特意来看我。”
细心的穆又捧上一杯香茶,对着加隆咪咪地笑,又补了一句:“你何时这么懂得往来之仪了?看来地中海的气候真是养人。”
“你别笑话我了,穆。”加隆深知穆不是在称赞他,而是拐着弯儿责怪他以前老不来作客的旧事。不小心咽下几片茶叶。
他把茶杯放下,盯着穆清彻见底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才重新舒展笑容:
“我放心了,你依然是个安分的小商贩。”

芭他雅的风水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效用,有人会兴奋,有人会低沉,还有的人只是麻木不仁。
但是对加隆和穆来说,不管在哪个地方他们都不会改变。
“加隆,你认为我会不守约定吗?”穆微低下头,但是他没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毁约可是我最鄙夷的行为。”
“我知道,穆……”加隆想表示一点歉意,“我这次来不是向你兴师问罪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帮助我。”
听见这句话,穆重新抬起头,轻笑着:“加隆,你忘了我的做事原则吗?”
“我当然记得……就是‘只有猜出你的全名,你才会答应帮别人做事’的原则,你恪守了好多年啊。”
“那你在开口求我之前,最好先交出你的答案。”穆一点也不相让——尤其是在他微笑地面对某人时。
加隆只好在屋里走了一圈,想来想去。

“穆,你的全名缩写——M·A·N,就是你真名吗?”
“当然,我从不隐瞒。”
紫褂白衣的穆,窈然立于加隆前面。谅谁也想不出来,他曾经就是那个风靡亚欧的传奇神偷。
“穆·阿耳忻那·内罗?”加隆瞎说了一个名字,穆只是笑着轻摇头。
“穆·艾斯·诺鲁亚?”
穆笑:“越来越没边了,中国人会起这么一个名字吗?”
“那是……穆安努?”
穆继续摇头,过来把他按在椅子上:“算了,加隆,你已经猜了三年,说了不知有几千几万个名字。以后若有人家的小孩子起名,我一定推荐你这个想象力丰富的起名天才。”
再次失败的加隆丧气地坐好,他觉得穆的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真是无法理喻。
“穆,虽然你长久以来四处隐居,但应该已经听说有人以M·A·N的名义,要盗取那莱黄金镜的事情了吧?难道你不打算和我一起澄清你的名声吗?”
“名声?……呵呵,加隆,一个小偷还在乎什么名声呢?我已经三年不再过问这类事情了,那个人愿意怎么做,都不关我的事。”穆回答的轻描淡写,他又坐回屋内,拿起刚织到一半的香包。
穆会这么说,加隆事先也想到了,他只好无奈地吐口气。
“加隆,你是打算找出那个犯人?”穆看出他的不尽兴,柔声问道,“为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次事件,那个人居然有胆量以M·A·N的身份作案……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加隆仰躺在藤椅上,轻晃着身子。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会有的。”穆见加隆认真的模样,又说了一句:“加隆,如果正如事实那样,预告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出现了,那么我建议你小心一点……对方应该是个高智商的人,他了解到我过去的一种重要手段。当然,就算是这样,我也相信你有这个实力……毕竟,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赢过M·A·N的人。”

“这算是鼓励吗,穆?你不插手,叫我一个人去四处奔波,为你洗脱罪名?”加隆露出洁白牙齿,冲他笑着,但马上就凝重下来。“但是,一切都刚开始……也许那个人并非你所认为的那么聪明,他只是恶作剧,或者只是个蹩脚的模仿者,也可能……是个真正的天才,但不管怎样,只能等待那人的下一步行动了。”

时间不知不觉地在加隆时而沉思时而发言的情况下过去很久了。
穆的小香包也已经做好了,他把多余的线头收起来放在一个小锦盒内,以便下次重复使用。
“穆,我该回酒店了。”
“好的。很抱歉我无法帮你做什么……加隆,这是去年我找到的玉,如果不嫌弃,就请你收下吧。”
一对龙形青玉像变戏法一样从穆手中亮出,放在加隆手掌上。
“这是?……”
“双玉龙形佩。在中国,玉是一种避邪保平安的神物。现代科学则证明玉含有对人体有益的元素,经常佩戴和使用玉器,由于摩擦皮肤与穴位等作用,对经络血脉皮肤等有多种好处,可以起到防病治病效果。……我想‘加隆’的‘隆’和中国的‘龙’近音,所以就想把它送给你。”
“为什么是两个呢?一般人都只带一块玉不是吗?”
“另一个,就用来保佑你失踪的孪生哥哥吧。”

穆给他穿好红线,戴上脖子。
加隆的手指来回磨擦着这一对玉——小巧润滑,浑然天成的石头,看似平常无奇,但是里面却包含了很多滋味。

“谢谢你,穆。”

回去的路上,在穆的指点下,加隆没有再坐出租,而是先在芭他雅海滩边坐VIP巴士,到了曼谷市区外,就下来换乘Tuk-Tuk,就是那种小型的三轮摩托;在小巷里穿行,避开了拥挤的马路。
“这样子果然快多了……”
除了在芭他雅到曼谷之间的两个小时路程,市内只花了不过半小时,他就顺利回到了素可泰大酒店门前。

“您就是希腊的加隆先生吧。”
门口的警卫拦截住正欲进去的他。
“皇家代表想了解一点情况,请您合作。”
到底还是躲不过这种例行询问啊……加隆看看天色,已经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他自己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着。可是他总不至于要和泰国皇室对着干,所以,还是乖乖地跟着门卫走进了酒店花园的一角。

 

发表于 09-05-02 13:04 只看该作者

 
这个花园是模仿玉佛寺(WatPhraKaeo)的建筑风格。有着神似那个历史悠久的护国寺的尖塔建筑,金光闪闪。在日落下,其金墙就会闪亮生辉,十分耀眼。几尊装饰用的佛像也呈现出莺绿色的光辉,就如绿宝石般。建筑墙上同样雕饰着金翅鸟像(garudas),镇庙兽(singhas)等守护神兽,镇守一方宝地。
花园中心的一大理石圆桌边,早已坐好了一个俊美男子,他本在悠然自得地端详着手指间徘徊不离的蝴蝶,但加隆的出现惊动了他的玩物——一时间,蝴蝶纷纷飞走。
门卫走上前,恭敬地报告:“巴比隆先生,最后一位客人来了。”
“好,你们先下去吧。”他轻轻转动手腕,懒洋洋地看着加隆,身边只留下一个做笔录的小仆。
“加隆先生,很抱歉这个时候还要打扰您。我是泰国宫廷专职顾问,缪·巴比隆。……因为那莱黄金镜被大盗M·A·N盯上,泰国皇室也很重视此事件,于是委托我来做一些小小的调查,作为对案犯的一个威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飘忽不定,好像根本没有注意看加隆。
“所以,请您不要紧张,都是几个简单的问题……首先,你昨天晚上六点以后到预告信出现的这段时间内,有没有接近过哈奴曼·迦摩耶圣先生?……”
“没有,我离他最近也有半米的距离。”
“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在任何时间看到可疑人物接近迦摩耶圣先生的钱包?”
“没有。我之前根本没有注意他的钱包。”
“好,第三个问题:如果你是M·A·N的话,你会选择什么时机把告示函放进迦摩耶圣先生的钱包内?”
加隆想了想:“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想先问问,这个问题是谁设计的?”
“是我。前两个是宫廷保卫处的问题,后一个是我自己的问题。”巴比隆媚媚地笑,他那深黑色的瞳孔好像在得意地忽闪。
“你?……那你又是什么顾问呢?你也是个外国人吧,怎么会进入等级严森的泰国皇室?”加隆探身前进,又对后面那个小仆说:“请把这些记录下来。”
巴比隆并没有对加隆的“无礼”感到生气,他飘忽的眼神终于集中在加隆身上。
“加隆先生,看来你也是个头脑清醒的人。……好既然你开口了,那么我先来回答你的问题,然后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这个问题。”
“没问题,正好给我时间考虑。”
“那么我就老实说了……加隆先生,我出生在奥地利,五年前才来到泰国,嗯,是一个占卜师的身份前来的。”
“占卜师?”加隆哑然失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职业,原来是个算命的。”
“普通的占卜师大都是个不入流的江湖骗子,但是我不一样。”巴比隆对加隆自然表露出来的轻蔑视若无睹,“我有自己的方式和途径,去求得主人想要知道的东西。小到丢失的铅笔,大到国家经济决策,只要是我想知道的,就没有我找不到的答案。你能听懂吗?”
他说话的语气突然让加隆想到沙加·贝拿勒斯和穆,他身上好像同时有这两个人的某些影子。“如果你什么都知道,那么为什么还要来问我们这些问题呢?直接去找M·A·N不就行了?”
“我说了,我不是信口开河的骗子。我的结论永远都是经过严密考察而得出的。”
“说俗了,你就是皇家的私人侦探?”
“我和侦探不一样。”巴比隆轻轻叩着桌面,不满地说,“侦探只是一个说明已经发生了的事实的回顾者,而我是个开启还未发生但是有可能发生的未来的创造者。”
一串长长的定语饶得加隆差点转不过弯来,不过他还是听懂了;看见那个笔录的小仆一脸茫然的样子,他就抓过笔记簿,自己把巴比隆的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
“加隆先生,我们现在的对话你认为真的有记录价值吗?”
巴比隆歪着脑袋看加隆认真地一字一字慢慢地写的样子,不禁乐出声。
“有时候,真相就隐藏在这些看起来不大重要的动作里面哦。……缪·巴比隆先生,你有如此的才华,为何心甘情愿地为一个东南亚小国效劳?”
加隆低着头,边记录边问。
“因为我需要一个炼金石,不是泰国皇室选择了我,而是我选择了他们。”
“你的野心还真不小。”
“大概是吧……总之,我已经回答完了,加隆先生,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巴比隆来了个急刹车,阻止加隆继续问下去。
看来也只有自己开口了,加隆回答:
“如果是我的话,就把自己的名片和告示函叠在一起交给迦摩耶圣……两张卡片的大小完全一致,而且银质的卡片很容易和普通名片紧紧相吸。一般人在忙于互换名片的时候,是不会注意手里的名片比一般的要厚。”
“……你是第三个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巴比隆向后靠靠,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加隆这里了。
“还有两个人是谁?”
“我。以及……沙加·贝拿勒斯。”
沙加!加隆一点也不意外,直觉告诉他,沙加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全方面的才子:“不过……”
“不过什么?”巴比隆让加隆说下去。
“在那场宴席上,我们两个人都没有给过迦摩耶圣名片……当然你的情况我还不大清楚。”
“哼,你开始怀疑我了?……”巴比隆拿出一把小巧的硬木梳子,梳理在湿润的空气中慢慢粘到一块的头发。“你可以放心,加隆先生,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他。”
“那就好。缪·巴比隆先生,你可以告诉我你们今晚有什么计划吗?在M·A·N到来之前?”
“当然是部署防卫,阻止任何人靠近哈奴曼·迦摩耶圣先生的个人豪华套房。”
“难道他仍不打算把那莱黄金镜交给警方或银行保管吗?”
“那个老人不信任泰国政府的办事能力……他推崇的仅仅是古代暹罗精神,对现代的泰国根本不放在眼里。”站起来的巴比隆,慢慢绕过桌子,来到加隆身边。“这种所谓的友邦人士,我已经见得多了!相比较之下,还是没什么文化但很直接的古利斯拿·齐·马纳尔更招人喜欢一些。”
想不到连古利斯拿都能有人欣赏,果然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巴比隆说完话,就把加隆手里的记录簿拿来:
“加隆先生,很感谢您的大力合作,我要先走一步,去布置今晚的工作了!”
“好的,不过我很希望等过了今晚,我们不会再见了!”
加隆也站起来,不管有没有允许,径直就走了。

“有意思的男人……”巴比隆目送加隆走出花园——昏黄的天空边上,等待已久的蝴蝶重新飞回来,落在巴比隆的指尖和肩头上。
“坦率又深沉……还要亲自做记录……”

“有时候,真相就隐藏在这些看起来不大重要的动作里面哦。”

但是加隆这句话给巴比隆带来一种奇怪的预感。
他低头重新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笔记簿:“难道?……不会吧!”

加隆一鼓气走回房间,也不理朱利安和安东尼的问话,迅速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飞速写着。
“加隆,你在干什么?”朱利安奇怪地凑近看。
加隆只是一边乐一边聚精会神地写着:
“别烦,我要赶紧记下来,要不刚看过的笔录就会忘记的!”
“啊?笔录?……巴比隆先生的笔录?你全都记下来了?”
朱利安不可思议地看着加隆笔头下划出的一个又一个单词——二十多人对于缪·巴比隆的三个问题,所作出的不同解释。

都被加隆忠实地记录下来了。

现在已经是傍晚六点整,距离这个“M·A·N”约定的时间还有六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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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消失的黄金镜和遗留的鲜血
  


九月份是泰国一年中相对比较平静的月份,佛历八月十五的三宝节刚刚过去,诗吉丽泰后的诞辰也顺利渡过了,遵循八月“入安居”的规则,僧侣们在寺内进行苦修的日子也差不多熬到头了,传统的象夫们开始筹备佛历十一月十五日的大象节,至于华美的水灯节,还要等到十二月才可一见其真容。
所以,对闲不下来的曼谷来说,空白的九月就成为他们搞一些现代事务的最佳时机。
可惜的是,这一次大概不会那么平安地闭幕了。

当看到满院子、满厅堂里都是神色凝重的曼谷警察,还有一些看似从海外调来的国际刑警或FBI之类的精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七点半。加隆刚走出自己的房间,在已经戒严的素可泰酒店里四处走动——虽说很多人眼里的这个年轻人如此邋遢:既没有穿西服,也没有系上衬衫领口的扣子,但是没有哪个员工或宾客敢上前去指责他;实际上,每一个人都对别人产生了莫名的敌意和戒心。
“你听说了吧,M·A·N今晚就要来了。”
“这么大的事当然知道啊……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已经混进来了?就在我们的客人中间?”
“这可很难说,不过那家伙以前从未被人发现过,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服务员们议论纷纷。
来参与的二十多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都不约而同地拒绝了酒店的晚餐服务,坚持在外面随机找了几个馆子草草地吃一顿,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再也不出来。

不管他是否能像三年前的穆那样,被加隆称为“最出色的小偷”,但他至少已经引起不小的轰动。
不过看起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么紧张。
加隆注意到沙加·贝拿勒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观赏厅里,徘徊于那些酒店的收藏品之前。他便走过去。
“你还真够冷静的,老板带来的宝贝今晚就要被偷走了,你还有工夫在这里逛。”
说着话时,加隆心里一边还默念着缪·巴比隆和沙加·贝拿勒斯的笔录资料:

巴:“一,你昨天晚上六点以后到预告信出现的这段时间内,有没有接近过哈奴曼·迦摩耶圣先生?”
沙:“我一直和他在一起。”
巴:“二,你有没有在任何时间看到可疑人物接近迦摩耶圣先生的钱包?”
沙:(想了很久)“没有,迦摩耶圣先生只有在交换名片的时候拿出钱包,并未让别人碰触过。”
巴:“三,如果你是M·A·N的话,你会选择什么时机把告示函放进迦摩耶圣先生的钱包内?”
沙:“先生一向很小心,只有在交递名片的时候,和名片一起放进去。”

沙加理都不理加隆,推开他往边上一个木雕像走去。
对某些事情记性不好的加隆这才想起昨天的别扭事,只好跟着他走过去,无奈地耸耸肩膀:“怎么,你还在生气?就因为我不把名字告诉你?……有些事是没有必要让别人知道的,难道你不能理解吗?就像哈奴曼·迦摩耶圣,他就会把自己的隐私都告诉你吗?”
“……当然,如果他对我有所保留,我是不会跟他来到泰国的。”
“哦?他会把什么隐私告诉你?难不成他还是什么江洋大盗?”加隆半开玩笑地说。
严肃的沙加沉下脸,转过身面对背后的加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我说欧美人一向都很让人反感!”
“好,好……我不说了。”加隆见他要向自己逼过来,连忙妥协,转换一个话题:“这个……你真的是印度最优秀的文物鉴定专家?”
“当然。”沙加看来是在尽最大的耐心和加隆说话——要不是提到了文物话题,他也许早就拔腿走人了。
“那么,你对这个展厅里的收藏品有什么看法?”加隆指指周围的一圈古文物。
沙加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全部都是仿制品。”
“仿制品?所有的?”加隆惊讶地打量他左手边的一尊标志是出土于那坤巴通的佛教文物,“你只是这样看着就可以判断吗?”
“某些仿制品是需要精密的检测才能判断真伪,比如它的金属含量与当地历史上的金属开掘史相核实,还有史书上记载的流通情况、制作方法等等。不过这里的东西都声称是在10世纪之前,但是它们外表上天然形成的锈都是还未完全氧化的红锈,有些则根本就是崭新的。”
沙加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又补充道:“当然,常识也可有助于判断,这个放满了珍贵物品的展示厅,居然只有大门口的那两个保安看守,监控摄像头也仅有三个。”他抬起头,加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黑色摄像头在他们的斜对角上。“这里还是个玻璃天顶,很容易就进来了。……难道这里的人就不想想,万一M·A·N来个调虎离山计,他的真正目标是这里的另一件文物呢?……所以,这里的东西,没有一件价值在300美元之上。”
加隆摸摸自己的鼻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黑皮鞋和沙加那光亮如新的白皮鞋,发了会儿呆。
“调虎离山计?……也许吧。沙加……”
“叫我贝拿勒斯先生。”沙加不留情地纠正他。
“嗯……好吧,贝拿勒斯先生,M·A·N以前也在印度犯过案的吧。”
“那是当然,我还曾经被叫去鉴别被盗物的真实价值。”
“哦?真的,那么你应该知道大约四年前,发生在奥里萨邦立博物馆的‘帕尔瓦蒂和象头神’青铜像被盗事件吧。”加隆突然想起来这件旧事。
沙加在听到“四年前”和“奥里萨邦立博物馆”时都尚面无表情,但一提及“帕尔瓦蒂和象头神”,他就恍然大悟,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印度了。……据说他发下告示函后,十几个精英警察就坐在青铜像边上不到一米的距离守候,结果到了时间,M·A·N还是在谁也没发现的情况下,将青铜像带走了。”
“嗯,这件事后来被传的神乎其神。不过我认为真正可靠的情况是:M·A·N乔装成一名博物馆专家,来到现场,声称这个青铜像是赝品,真品已被盗走;然后警察们自然放弃看守,离开现场到外面去追捕;而M·A·N就光明正大地带着那个所谓的‘赝品’,从大门走出去了。”加隆语速流畅地叙说着,好像他就在现场一样。
“是这样子?”沙加又静静地想了半天,“原来如此……我就知道不会有人真的可以飞檐走壁地偷东西。”
这时候,几名皇家警察走来,让他们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明。
这点加隆早就想到了,他很快就亮出自己的身份证和护照,顺利过关。
但是沙加看来并未准备,于是两名警察决定和他一起回房间去看证件。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加隆继续在这个豪华酒店里里外外走动。
过了晚饭时间,酒店里就真的看不到什么非暴力机构成员了。仅仅走了不过五十米,就被各式各样的人上来盘查了一番,还叮嘱要早点回去,别“游手好闲,妨碍公务”。这副样子,大概连靠近哈奴曼·迦摩耶圣的独立私人豪华套房一百米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什么贴近调查现场了。
但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往那边去。突然,加隆瞥见另一个人,似乎也打算接近迦摩耶圣的房间而被拦截在白沙地的边缘。
是来自斯里兰卡的古利斯拿·齐·马纳尔。
在沙加的讲解下,他这次清楚地记住了这个麻烦的名字;当然还有那笔录上给他的深刻印象:

巴:“一,你昨天晚上六点以后到预告信出现的这段时间内,有没有接近过哈奴曼·迦摩耶圣先生?”
古:“哼,你说呢?!我当然有接近,你问谁谁都可以告诉你那件事!你去问他们吧!”
巴:“我希望你本人解释一下。其他人,若有必要我自然会去取证。”
古:“好端端的一次聚会,被弄成这个样子,真不知道你们泰国官方是怎么防范的,居然让那种罪犯跑进会场!要是他顺手牵羊,把我的宝贝也带走了,这个职责,你们负得起吗?!”
巴:“我们一定会保证所有文物和宝物的安全,这点请您相信。……请回答我的问题。”
古:“……不就是那几个小子惹我,我要和他们打上一架的时候,老头子突然跑出来,被我推了一把吗?!……如果你们说我是在那个时候把奇怪的东西塞进他胸前的钱包去,那我是坚决要上告的!”
巴:“这种事情不能说明什么,我们也没有怀疑过您。……请回答下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在任何时间看到可疑人物接近迦摩耶圣先生的钱包?”
古:“你这还是在诬蔑我!我是可疑人物,我接近过!怎么样!”
巴:“古利斯拿·齐·马纳尔先生,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尽快答完第三个问题,你就可以回去休息了。……如果你是M·A·N的话,你会选择什么时机把告示函放进迦摩耶圣先生的钱包内?”
古:(拍桌子)“这都是什么人设的问题!敢情是要骑到老子头上来了!……我不知道!我看是那老头子没事找事,自己塞进去的!然后坐在一边,舒舒服服地看其他人热闹!……我说完了,走了!”(立刻走了)

“这么一个脾气暴躁的家伙,居然成为了斯里兰卡首屈一指的富翁?”
加隆开始想象那个巴比隆在面对这家伙的时候,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他跑到这里来干吗?”加隆心里痒痒,赶紧凑近去听这个黑皮肤的大块头和满头是汗的警察们的对话。

“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说过我不是那种见不得人的贼儿!”
“这个,请您原谅……为了迦摩耶圣先生和那莱黄金镜的安全,我们禁止所有非相关人士进入……请您合作……”
几个瘦小的曼谷警察在他面前,简直就如面对一头刚果山地大猩猩的几只猴子,根本就不堪一击。三下两下就被他一巴掌打到一边去。
“啊,这不是阿尔瓦纳先生吗?真是巧啊。”加隆一边故意说错他的名字,一边慢悠悠地走过来。
“阿尔瓦纳”是中国一个少数民族里称呼“傻瓜”的音译,这当然是穆教加隆的。很明显,古利斯拿虽然恼火加隆说错他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这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你这个嚣张的欧洲人!我看你最可疑!警察,去把他抓起来!”
不过警察们一动不动,反倒因为终于让这家伙停下来而感激不尽地看着加隆。
几个人就僵持在距离迦摩耶圣房间百米的低矮白石桥上。中间沙地平坦,唯一一条卵石路在众人眼里暴露无疑。
“在这种非常时期,你要跑到迦摩耶圣先生那里去,不是找打吗?……你认为他会让你这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家伙进去?”
“哼,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想看看,那黄金镜还在不在!”古利斯拿毫不相让。
他最后一句话引起加隆的关注:“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迦摩耶圣先生已经把镜子藏起来,然后到点就说镜子神秘消失了?”
“我就是这意思!”古利斯拿瞪一眼加隆,“你还不笨!”
白沙地上拂过一阵轻风,细软的沙子轻轻飞扬,拍击着不远处迦摩耶圣房间的外墙,在墙角处堆积起小小的沙丘。
加隆不知怎么想的,居然也开口道:
“不管怎样,我的确应该进去看看……也许,还能帮上迦摩耶圣先生什么呢!”
“啊?!这……二位先生,你们太难为我们了!”
警察焦急地连连摆手,但是无奈加隆心意已决,而古利斯拿见有了个同样想进去的,并没有表现出什么高兴的样子,反而骂道:
“我知道你只是想盯着我,看我什么时候下手,对不对?!……哼,只怕你白费力气!”
对这个蛮不讲理的男人,加隆也不屑和他争论,而是转身问警察:“怎么,我们不能进去?有你们陪同也不行吗?”
“不行的……没有上司的许可,谁也不许动……”
“那你们的上司,谁管事?”
看来加隆真的是打算找个人让他进去,警察们只好服软,指点道:“你去问问缪·巴比隆先生,他也许可以作决定……”
缪·巴比隆?
不过几个小时,就又要看见那个美丽而骄傲的男子了,加隆不经意间抬抬眉毛。
“好,他在哪里?”
“在酒店的总监控室里……叫那个服务员带你去吧!”警察指指他身后不远,那个忙着打扫地上的废弃物的,身着泰式宫廷服装的一个年轻人,“不过,如果我们可说好了,如果巴比隆先生不答应,你就不要再来纠缠我们了啊!”
“那是肯定的……我不像某人那么刁蛮……”
加隆叫那个服务员走近,却发现他挺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先生,我昨天曾在你们的宴会上服务……”棕发的服务员恭恭敬敬地答道,“很抱歉没能让各位客人拥有一个美好的筵席……”
原来就是那个为了饮料供应问题向沙加道歉的服务员,加隆一下子就想起他了。
“我想去总监控室找缪·巴比隆先生,你给我带路吧!……对了,我怎么叫你?”
“加隆先生,您太客气了,我是阿鲁哥路·波拉德,一个阿拉伯人,来这里已经六年。在很多地方若服务不到位,请多包涵。”阿鲁哥路行了个东方式的礼节。。
“你知道我的名字?”加隆很好奇。
“我这个人过目不忘,过耳不漏。在宴会上听到安东尼·梭罗先生曾经这样叫过您的名字,所以就记住了。而且我还记得,您很喜欢吃榴莲,昨天您一口气吃掉了三十四个不同品牌的榴莲。”
“你的记性的确很好!”加隆由衷地称赞他,“要是我的话,只会去记那些我觉得重要的东西,这种细节我根本不会注意的。”
“谢谢您的赞赏,只要您能经常光顾本店,我就心满意足了。”他转向古利斯拿,“古利斯拿先生,傍晚我在打理您的房间时,拣到了一颗假牙,我已经清洗干净并放到您桌子那个小首饰盒里了,请您待会回房休息时,注意检查一下。”
“啊,是吗?……我会注意的。”古利斯拿下意识地摸摸嘴巴。
看到这情景,加隆忍不住乐:“真没想到,看起来牙口这么好的你,居然也有假牙?吃什么坏东西咯着了?”
“你这个野小子!”古利斯拿大怒,挥起拳头,却被阿鲁哥路及时制止:“两位先生,你们不是要去总监控室吗?请跟我来吧!”
古利斯拿不情愿地放下手,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所谓的总监控室在素可泰酒店的地下,由于这是个很古典风格的建筑物群落,所以阿鲁哥路带着两人走过了好几个休憩的精美小庙宇,穿过好几个花园还未到。
“怎么这么远?万一出事了,这里的头头们来得及过来吗?”加隆看了看表,这么过来差不多要花掉六七分钟。
阿鲁哥路回答:“先生,这点您不必太担心,我相信有这么多警察在,M·A·N这次绝对不会成功的。”
“是吗?……我听你的同事都在议论,不过,你好像比较信任警方。”
“那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从小四处流浪,见得也多了的关系吧。”阿鲁哥路礼貌地微笑着,确实很符合他身上那套高级侍者服装的身份。
“不过,相信那些总是失败的警察,已经经受不起再一次的挫折了。……我曾经见过一名曼谷政府高官,一脸颓废的来到本店,吃喝玩乐一番后,就跳进这个人造湖里自行溺死了。”
“还有这种事?”加隆看看脚边那平静的黝黑湖水,想象着几年前一具浮肿的尸体泡在这里的样子。“……对了,我想起一般民间都说,溺死的人中,男人头朝下,女人就朝上,这是不是真的?”
“大概是吧……那个男人就是头朝下。”
“喂喂,你们少说点行不行!”古利斯拿听得反感,大声抗议起来,“这死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还是快点走吧!”他觉得加隆对他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就补充道:“我……有晕血症,最讨厌死人了!”
“对不起……我们还是不要再想这种事了。”阿鲁哥路立刻换了个话题,“与其这么紧张,倒不如过来体味一下花园的美景,您看,九月的曼谷气候不会太热也不会太闷,正是鲜花开放的最佳时机。”
他挥挥手,花园里的香气和他自身的香水混杂在一起,一些还没有入睡的蝴蝶从花丛中飞出,围绕着他们,其中几只还停留在阿鲁哥路的手指尖上。
“多看看这些,心情也会变好很多的。”
加隆惊叹地点点头——平时都没有发现,原来这个酒店里还有这么多良辰美景可以欣赏。等到今晚过去,明天一定要来转转。
“呼,这些蝴蝶怎么搞的,见了我就跟见到瘟神一样!”大概是羡慕阿鲁哥路可以和蝴蝶打成一片,古利斯拿也想要几只,但是蝴蝶上飞下窜,根本不肯接近他。
“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太‘高贵’了吧!”加隆决不放过任何一个讽刺他的机会。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正吵着,酒店的豪华保安处赫然出现在花园的后面。
“两位先生,就是这里了。”
阿鲁哥路和保安处的人说了情况后,就侧身请他们进去:“我就在外面等候,请二位自行下去吧。”

外表古典的事物,到了现代文明社会,还是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各种现代仪器。
在雅典,加隆就见过那些装着摄像头的古代神殿还有连着电线的女神雕像之类的东西,所以,在素可泰酒店下会有这么一个类似市区交通指挥中心的监控室,也不算什么新鲜的事情。
缪·巴比隆作为泰国宫廷专职顾问,此时一身华丽鲜艳的泰式民族服装,正站在一排排监视器的前面,时不时地和旁边那几个真正的警局干部商讨。
加隆和古利斯拿的来访,令他有点意外,尤其是得知他们的事情原委之后:
“要去迦摩耶圣先生的房间?……如果有必要的话,是可以的。不过,这得他本人同意才行。”
“那么就给他打个电话谈谈吧。”
“他已经要求把电话线掐断了。”
“什么?!”加隆追问,“那他怎么和你们联络?”
巴比隆和几位官员说了一小会儿,才告诉他们:“我们每隔十分钟就会派人靠近他的房间,在门口和他对话咨询。”
“这也太夸张了吧!你们最后一次见他本人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在今天五点半。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正常?……人也许正常,但是黄金镜呢?”加隆看看后面的古利斯拿,“甚至,人也已经……”
这时其他的官员插嘴:“哈奴曼·迦摩耶圣对泰国皇室施加压力,说如果不按他的要求办,就立即回国,当然,黄金镜也不会交给皇室了。”
“简直是荒唐!”古利斯拿突然嚷嚷起来,“那是泰国的国宝,你们居然还要纵容这个到处搜刮的印度人?!”
加隆也对他们的行为不甚同意:“那房子就算有一间密室,但是它未必就是很安全的!万一里面还有什么暗道,连迦摩耶圣自己也不知道呢?!”
“那是不可能的,在此之前,这套房是我亲自挑选的,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沙加·贝拿勒斯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这里:“而且,根据印度法律规定,被商人合法购买来的外国文物,所有权是属于他本人的。虽说是在泰国,但谁也不可以破坏这个法规。……更何况,这个交还仪式已经人人皆知,如果这个时候皇室强行占有,传出去怕是也不光彩吧!”
“沙加?……”
由于立即感受到那不友好的眼光,加隆赶紧改口:“行,……贝拿勒斯先生,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也要求见迦摩耶圣先生。”
“你吗?”巴比隆问,“你又有什么事呢?”
“其实是迦摩耶圣先生事先要求,我必须在十点钟来到他的房间里,和他一起看守那莱黄金镜。当然,届时将容许各位警界人士进来作最后一次检查。”
沙加的语气说得波澜不惊,但是在场的其他人却相当不快,特别是负责安全的人员。
“什么意思?迦摩耶圣先生根本没有告诉我们这件事!”
“他也太不把我们看在眼里了吧!想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你,沙加·贝拿勒斯,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安排?”
面对大家的抱怨,沙加平静地承受了:
“迦摩耶圣先生在社交圈里是个慷慨坦诚的人,但是在这种事情上,他是马虎不得的。”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停留在加隆身上。
“如何?我特意来告诉你们这个事情,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看看,就随你们了。”
“我当然要看!”古利斯拿第一个表态,“我要看看这个老头到底在玩什么花招!”
“我自然也要去。”巴比隆也同意了。
而沙加又看了一眼加隆,后者皱着眉头,有点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说:“好吧,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