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人物] 猫眼 BY:DIA
(本篇故事纯属虚构,与原著剧情无关)
引子:水晶之国
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着蜿蜒的山路,月光下,树影和山石显得古怪而神秘。
今晚有三个月亮,因为今天是“庞割日”。为月神献上的美丽祭品将在五个城门口被宰割,血水会经过地面流向沟渠。
这是神灵所喜欢的形式,所以他们早早地就出现在夜空中,要是祭典的人们安静些,说不定就能听见他们兴奋得吱吱尖叫的声音。
他安静地站着,穿着黑衣,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只有眼睛偶尔会露出一丝微光。
山间有一大堆石头,土地是贫瘠的,只有为数很少的树木和一些低矮的灌木。在这座山的北面是一片深紫色的汪洋,天空也是同样的深紫色,靠近西面的地方则有一点点偏蓝。西面有更高的群山,没人翻越过,传说那里住着贪婪的食人族,会将人生吞活剥。往南走有一片火热的荒漠,成群的三头兽栖息在那里,它们有着怪异的卷曲的舌头,能把猎物紧紧缠住,再拖进巢穴中与自己的族群共享。要是有人被三头兽抓住,那就意味着他将被三张长满了利齿的嘴撕烂。
哪个方向都充满死亡和恐怖,危机四伏。他抬起头,看了看东边。
诡谲的月光下,有一座辉煌的城市。
庞大的城池连接着荒原,一条运河从那里流过,带来了富庶和繁荣。
人们习惯将这里称为“奎斯特”,像闪耀在荒原和沙漠中的一块结晶,闪闪发亮,给人以希望。
除此之外,他们还拥有海洋,有不同颜色的太阳和月亮。太阳和月亮是神灵的象征,所持有的力量也完全不同。比如今晚,紫色的月神萨诺赋予了忧郁和伤感,诗人们最喜欢这样的夜晚;浅蓝色的赫提赐予浪漫,若是恋人站在这月光下便会激动得浑身发抖;金色的穆拉比给予希望,帮助人们战胜一切困难。可要是月神们夜夜都一起出现在天空可就把他们的信徒全搞混了。
“真是乱七八糟。”他冷笑了一声,这个周期可不怎么好,他本来希望出现的是银色的瑞尼,她所附带的铁石心肠才是最适合这个夜晚的。
不过银月女神好像对祭典没什么兴趣,要么就是参加的名额不够了。
他弯下腰,手指碰到了腰边的匕首。一队黑色的祭祀队伍出现在山路的尽头。
女祭司和护卫队将把祭品从城门的这一头抬到另一头,割开她们的血管,让血一路洒过去,连成一个五芒星的形状。最后,祭品将被割下脸部,祭司们负责将其掩埋在城门下的墓地里。
一年一度的大事件。
他看着这支可怕的队伍缓缓接近,女祭司戴着银色的面具,护卫则穿着黑甲胄。
等他们经过后,他悄悄跳下去,走到队伍的末尾,伸手捂住走在队伍最后的那个祭司的嘴,并从腰间抽出匕首割断了她的喉咙。
“迪斯。”
他突然止步,停了一下。但是回头时,身后却一个人都没有。
这儿没有人。他想了想,没有认识他的人。
他悄悄摘下祭司脸上的面具,并将她黑色的长袍裹紧在自己的身上。
队伍慢慢前进,在沉默中走向了水晶城。
——我回来了。
他在面具下露出一个微笑。
I.红月
“这是在这座城市建立之初发生的事。”
老人坐在床边说:“很久以前,这里是众神的住处。神灵们日日在城中享乐,美酒和水果源源不断地从金银的容器中变化出来,永不枯竭。那时的人类都住在西面的群山上,过着艰难的生活。他们缺少水和食物,也没有东西可以取暖。”
“我想他们肯定还有比这更大的危机。”阿布罗狄毫无倦意地望着手中的书本说,“他们会被食人族吃掉,也有可能他们吃自己的小孩。他们还要想办法每月送五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去城里,交给吃肉的神灵们,因为众神只能变出经由土地生长的东西,而没办法变出肉。这就是他们始终喜欢肉类的原因。”
“你不能这么说,这样对神灵是一种亵渎。”
“哦,那我该怎么说?我们怎么解释祭祀非要用年轻女孩的鲜血呢?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那是有原因的。”老人继续说,“那时的人们为了活下去,开始了漫长的徒迁。他们靠着坚强的意志和虔诚的心——注意,这一点很重要,你必须要有虔诚的心、高尚的品德和正确的思想,还有对众神的精心供奉。神灵被我们的祖先感动,让出了这座城。几位虔诚的老人献出他们的女儿,在五个城门口进行祭祀,‘奎斯特’城将永远向这些仁慈的神灵敞开,因为他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们下了蛋。”阿布罗狄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说。
“你在说什么?”
“神灵们下了蛋,他们下了两个蛋。一个蛋里装满真话,另一个装着三头兽。”
他发亮的蓝眼睛充满调侃,望着眼前的人说:“结果那个装着三头兽的蛋先孵化了,怪物们跑出来吃掉了装满真话的蛋,于是我们再也听不到真话了。这就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有人在延续着那愚蠢的祭祀活动,还有人对此深信不疑,祭司们的谎言说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没人去揭穿他们。”
“这话可不能到外面去说,小心你会惹麻烦的。”
“当然,我不会那么蠢。”阿布罗狄笑着说,“我能对谁说呢?外面人人都像你一样虔诚,亲爱的苏。”
老人苦恼地望着他,或者说有些担心。他很希望阿布罗狄能够像其他的贵族少爷一样,至少有一件能让他沉迷的无聊消遣。比如说养一些昂贵的宠物,收集珍宝,甚至赌钱和交际贵妇也好。可是阿布罗狄最大的爱好是看书,其次是从窗户上往下看园丁种花。
每次到了“庞割日”,他就会要求他的老管家来说上一遍关于以前“奎斯特”城的故事。
“这故事你已经听了无数遍了,而且每次你都会打断我发表自己的意见。”
“没错。”阿布罗狄说,“故事每年都一样,可我不一样了,每一天我都在发生改变,我收集的真话越来越多,三头兽吃得可没这么干净。这样你每说一遍,我就对此有新看法。我每年打断你的地方都不同,不是么?”
“我可没记住。”
老人摇了摇头,阿布罗狄的叛逆言论总是层出不穷,不过他至少还没有嚷嚷到外面去。
“那么再说说月神的事,我不爱听日神,他们听起来一点也不机灵。”
“你想听什么?”
“说说每个月神的名字,和他们拥有的力量,我喜欢听这个。”
“好吧,让我想想,这可有些复杂。”
老人想了想说:“一共有五位月神,紫色的萨诺令人伤怀,蓝色的赫提使有情人终成眷属,金色的穆拉比生机勃勃,银色的瑞尼让人冷静镇定,还有绿色的厄斯金,他代表繁衍和生生不息。”
“没有红色。”阿布罗狄说,“你注意到了么?”
“是的,没有红色,那又怎么了?”
“为什么没有红色?”
“我不知道。”
“月神不喜欢红色么?”
“这得去问他们,去问祭司们。好了,你该睡觉了,故事说完了。”
阿布罗狄放下手里的书,让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泣。”他望着帷幔忽然说。
“是那些祭品?你一定听错了,她们不会哭的。她们像新娘一样高贵美丽地接受祭典,她们在城门下获得永生。”
老管家吹灭了蜡烛,正准备为他的小主人关上门。
“哦,苏。”阿布罗狄忽然说,“我知道为什么没有红色。”
他在黑暗中带着一丝笑意说:“因为原来有六个月神,对,一共是六个,其中一个就是红色的。她洒下的光像一片血海,那颜色能让人杀戮和发狂。”
即使听惯他的奇谈怪论,老人还是不免被吓了一跳。
“可为什么后来变成了五个呢?红色的月神被他的同伴撕碎了,他们喜欢血祭,在没有祭品的日子,他们就把她当祭品吃掉了。”
“晚安。”
老管家关上了房门,过了一会儿,门又悄悄地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黑色的猫从门缝中走进来,踩着缓慢而优雅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跳上床。
阿布罗狄伸手把它抱过来,黑暗中,只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他确实养宠物,但并不昂贵,只是一只被人厌恶遗弃的黑猫。
“其实神灵并不笨,他们和我一样,和你也一样。”他把小猫举起来,看着它的眼睛。
窗户“咔”地传来一声轻响,阿布罗狄翻身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个浑身漆黑的影子站在下面的花丛中,就像他的猫一样,有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他们对视了一眼,阿布罗狄伸手向后指了一下。
“呆在这儿别动啊,小乖乖。”
他转身将那只小猫放在床上,换下睡衣,换上一件黑色的轻巧的衣服,这让他自己看起来也像一只猫。
为了不让人在黑暗中看清他,现在还得把头发扎牢一点,以免在中途散开。
“要是短发多好。”
可那样周围的人都会吓坏的。
他准备了一些武器,然后悄悄打开门。本来他还想在院子里的铁门上动点手脚,可他的朋友看来对撬锁非常在行。
迪斯从小就有一双灵巧的手。
他穿过花园,没有弄出任何声音。今晚大家都在祈祷,信徒们围拢在一起,咏唱献给神灵的歌。阿布罗狄站在铁门边,向黑暗处细细搜索。
“快出来,我可不喜欢捉迷藏。”
“我以为你已经看见我了。”
有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带着惋惜的微笑。
“我确实看见了,可我希望你能自己走出来,我为什么要去花丛中找你呢?”
迪斯拍了拍身上,有些玫瑰的刺沾在上面。
“哦,他们不会发现你不在床上么?”他说,“你应该养一只大狗,和你差不多大,这样就不会发现了。”
“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喜欢狗?”
“你不喜欢么?”
“我不喜欢太忠诚的东西。”阿布罗狄在黑暗中说,“而且狗还不会说话。”
他微笑着向迪斯伸出手:“欢迎回来。”
II.待价而沽
广场上人来人往。
太阳出来了,天上一团团毛茸茸的白云。
日神是不会同时出现的,因为他们知道这对地上的人没好处,而且日神的颜色也远不如月神那么丰富多彩,他们变化不大,不过是浅黄、金黄和橙黄色。他们像三胞胎,互相顶替着上阵,来看看今天城里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这三位日神分别叫狄多、埃涅尔和拉比欧,他们不赐予任何好处,狄多有倦怠的含义,使人昏昏欲睡;埃涅尔贪婪地从地上获取水份,令植物枯黄;拉比欧的名字让人大惑不解,祭司们说那意味着“嘶嘶声”。不过没有人知道“嘶嘶声”是什么意思,反正祭司总是喜欢故弄玄虚,含糊其辞,这样会显得高深莫测,这样人们才会一趟趟地来求教他们,听听几句模棱两可的神喻。
这个广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水池,水池的周围用白色的石块砌成五角形,每一个凸起的棱角都指向一扇城门。
城墙下的城门每天按时开放,以方便商人们从遥远的异国运送奇珍异宝。这些巨大的城门有守卫看守,但在正门左边还有一扇从不开启的小门。这精致的门如此微小,只够孩子出入。
“那是供众神进出的门。”先知们会这么说。在他们口中,神总是尽量使自己变得微小,来瞒过众人的眼目,他们可能会变成一个无辜的孩子,或是卑躬屈膝的老人,然后混在人群中观察他们的信徒是否足够虔诚。
小城门的下面有一片墓地,古老的墓碑立在那里,风吹雨淋,日渐风化,和象征死亡的骷髅白骨还有脸蛋模糊不清的神像放在一起。神庙的祭司们在这里造了一个大理石的棺椁,但下面是空的,一直通到一个深深的洞穴里去。所有作为祭品的女孩最后都会被扔在里面,假装她们已被妥善埋葬了,最后只留一张惨白的脸在棺盖上。这个仪式将保留三天,等到三位日神轮流把那张面具晒干了为止。因为尸体是在夜晚献给月神的,脸蛋则留给日神,这样大家都有好处,不会起争执。祭司们假设神灵也会为了一点血和肉吵得不可开交,好像在市场上和猪肉贩子讨价还价一样。
这个仪式流传了很多年,尽管有些变味,但没有人提出更改。祭典每年一成不变地进行着,不过今天早上似乎有点例外。
米罗经过城门的时候,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有六具尸体悬挂在靠近城门口的围墙上。他们被吊着脖子,双手绑在身前,白色的布袋罩着他们的头,歪歪地耷拉到肩膀上。
米罗和他的同伴像听到信号一样同时停下了脚步,不过他的同伴比他反应快一些,马上又开始往前走。
“别去看,你会被抓住的。”
“你猜那些人是谁?”米罗站着注视那些尸体,他尚不知道和他同路的同伴叫什么名字,对方也不清楚他的名字,因为他们不在一个神庙里长大,今天只是碰巧凑在一起。
“也许是些罪犯。”
“我看不太像。”米罗不理会同伴的催促,他不明白看看尸体会招来什么麻烦。
这些人被挂在吊钩上,钩子的上方有一段粗糙的绳子绕着城墙上的石头,把人挂上去可不是件轻松的活。尸体头上的白布口袋让他们看起来像没有画上五官的稻草人,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有血从那里渗出来。
城门下漂浮着一丝恐慌的气息,这就是米罗认为那些被吊挂着的人并非罪犯的原因。守卫们可不会像小女孩一样看到尸体就腿软的,一定有什么令他们始料不及的事发生了。
为了避免被人注意到,他往后退了几步,因为好奇心让他不免站得太靠前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你在看什么?”其中一个守卫向他走来,抓起他的胳膊拖到角落去。
他的胳膊上有一只蓝色蝎子的图案。
“原来是赫提神庙的小狗,干吗不滚回去干活?”
城门边窄窄的通道旁,几个守卫正在想办法把尸体从墙上弄下来。他们身穿正统士兵的黑甲胄,像一团乱哄哄的污垢聚在一起。
米罗透过眼前这个士兵双腿间的缝隙继续往那里观望,他摸到一点线索,那些吊挂着的尸体有神庙特有的记号。死去的都是些祭司,而且刚参与过昨晚的祭典,他们的手脚上还留有花环一样的符咒,用各自神庙的颜色画上去,一时很难消除。
站在他跟前的守卫很年轻,唇髭稀疏,脸上还有些肉刺。米罗想站起来,他又用手中的长刀把他推倒,然后弯下腰,手指勾起他脖子上的链子。
粗糙的铁链上挂着一个圆形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和一个小符号。
“100厄斯金。”守卫笑起来,“你可真便宜啊,小子。”
“的确不是个大数目。”米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推开他的刀站起来。
10枚厄斯金铜币等于1个瑞尼,10个瑞尼小银币则等于1个穆拉比。“奎斯特”的货币按照众神的长幼来分配,三位日神被铸成金币,也有大小之分。排在末位的厄斯金——农牧的守护神价格最低,因为他总让人联想到土地,贵族们不喜欢土地。
“你连一个金币都不值么?”
“那要看情况。”米罗说,“你可以花这些钱把我买回去干活,但那要我高兴,乐意去才行。”
守卫笑起来,他犯了个错误,他本不该在这种时候笑的。他的同伴还在忙活着爬高上低地摆弄尸体。
有卫士们从远处过来,还有神庙的祭司。他们匆匆地骑着马匹,驾着马车,伴随着沙沙声经过广场。
穿着一身蓝色的赫提神庙大祭司和戴着面纱的女祭司责无旁贷地赶来,其他神庙的人来得要晚一些,因为他们距离这里比较远。
米罗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员。
他虽然住在神庙里,但并不是祭司也不是守卫。就像他那个偶然凑在一起出来采购的同伴一样,他们是从小在神庙里长大的奴隶。
想想他从哪儿来。
在旁人眼里,他们也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八成是从农奴和生人那儿买来、换来、俘虏来、绑架来的。
神庙的主事会将他们打上记号,按照品质定一个价钱。
他们自己使用这些孩子干活,也让他们去街上,要是哪个买主觉得价钱合适就可以带回家去,差遣人拿着铁牌去相应的神庙交规定的钱。
蓝色代表月神赫提的神庙,这个方法不错,一目了然。
守卫抓住米罗的手臂说:“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好买主,他能出更多钱,100厄斯金是给祭司的,剩下的给你。”
“他能出多少?”
“有多少你都该满意了,你在这里鬼鬼祟祟,那些尸体和你有关么?”守卫吓唬他,虽然由于他的年纪,他还不具备威吓他人的资本,可只要他是个士兵,那么他的权力就足够去威吓一个奴隶。
“你在这儿想干嘛?”他问。
米罗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门,他看到了大祭司,他可不希望自己被发现。
“好吧。”他回答,“我说实话。”
守卫挑了一下眉毛,这让他长满肉刺的脸看起来有点诡异,而且这个表情显示他放松了警惕。
米罗感到守卫抓着他手臂的手松了。
他一把拽下自己脖子上的链子绕在手上,抢先一拳击中了对方的脸。
年轻守卫那张不光滑的脸蛋一下子扭曲起来,他松开手往后退,脚步摇摇晃晃,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鼻子。米罗将他推翻在地,又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铁牌。
圆形的铁牌在埃涅尔的热光下闪闪发亮。
自由有两种。
大祭司说,一种是随心所欲,另一种是无忧无虑。
他总是说,你们不能随心所欲,但是精心侍奉神灵会令你们免受危险,再不用担惊受怕,可别小看这种自由。
米罗把写着100厄斯金的价格牌握在手里,然后往半空抛了一下。
有其他的士兵看到了这里的动静,其中几个开始走动。米罗越过倒在地上的守卫跑起来,他回头看了看城墙,其中一具尸体被放下来,脑袋上的布袋除去后周围发出了一阵心悸的吸气声。他的脸露出来时比那个布袋更令人毛骨悚然,血肉模糊的脸上只有眼睛和嘴留下三个空洞。失去了脸面的头颅像雪人的脑袋一样,用煤炭和胡萝卜做的眼睛和鼻子已经脱落,头部正在融化。
“这是谁干的好事啊?”
米罗转过了街道,身后的追兵又被那些祭司们发出的惊叫声叫了回去。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从这里还能看到那群围在一起的人,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有一股暗中聚集起来的力量在与他们长久以来的权威对抗。
他镇定下来,发现他那失踪的同伴正在不远处挑选苹果——从一大堆被人挑剩下的烂苹果中挑一些还不算太坏的,嗡嗡的果蝇绕着他四处打转。
米罗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感到对方颤抖了一下。他在内心害怕吗?可表面上却显得如此若无其事,就像刚才悄悄跑掉一样,他们早已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
“我什么也不会讲出去的。”那个人紧紧抓住装苹果的篮子,眼睛望着米罗手中的铁牌和链子,他误以为他要逃走。
“你要讲出去什么啊?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挑几个苹果。”
米罗弯下腰,从箩筐里拿起一个早已失去水分的苹果,起了褶皱的表皮毫无光彩。
这些苹果没有定价,按照客人的要求来算钱。
“我喜欢这苹果,它自有自己的价值。”
他放了一个在袋子里,然后又挑了一个。
III.瓶子
“一,二,三,四,五……六个。”
艾丝特数着篮子里的苹果说:“六个苹果,有一个已经开始烂了。”
她指了指其中一个表皮上的斑点说:“它很快就会整个烂掉。”
“我知道。”米罗说,“可我挑不出更好的了,你可以把有斑点的部分切了,留下好的。”
女祭司戴着面纱,即使是熟人也只能从声音和说话的内容来分辨她们。在神庙和街道上,不以真面目见人变成了一种端庄的美德。
不过米罗还不必对她毕恭毕敬,因为她还够不上一个真正的祭司的级别,只不过是个学徒,再往下降一级就是奴隶了。
艾丝特穿着使女的衣服,深蓝色,最深的那种,代表她的身份和地位。蓝色越浅身份越高,因为月神赫提是浅蓝色,接近这种颜色的只有大祭司,他的着装暗示他最接近神灵。
这个年轻的女学徒,米罗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在深蓝色的褂子外面套了一件围裙,把那些不健康的、衰老的苹果扔进水里,再一个个拿起来。
“这些苹果花了89个厄斯金,再多拿一个,你就被比下去了。”
“是啊,所以我只拿了六个。”
那会儿,他们会边聊天边干活,女学徒不准随便上街,据说是出于保护的目的,避免她们受到诱惑,产生坏念头。不过她们也可以从其它渠道获取消息,就像现在这样。
“你在外面看到什么了?”她问米罗。
“他们还没回来么?”
“谁?”
“他们大概回不来了。”他幸灾乐祸地说,“要让六个新生的亡灵安息肯定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什么新生的亡灵?”
“我看到了。”米罗说,“有六个祭司,不,未必是祭司,我看其中说不定有几个护卫队的人。他们被杀了,尸体就挂在城墙上,还被割掉了脸用布袋套着。就象他们割掉女孩的脸一样。”
“真可怕。”艾丝特惊叫起来,“是谁干的?”
“我看纯属意外。”
“胡扯。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意外,一切都是有意的。”她开始削苹果,然后又停下,“我知道你很高兴,可他们死得太惨了。”
“还有比这更惨的,他们准是死了之后才被割去脸庞,这样半夜里没人会发现,他们就不会尖叫了。可那些当作祭品的女孩,在她们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就先被割掉舌头,再进行下一步的庞割礼。相比之下,今天的祭品只是一霎那间的事,不用受罪。”
“你可以这么说。”
“那么你想说什么呢?”
艾丝特停下手中的活,在面纱后面望着他。
米罗似乎感到她皱了皱眉,一种少见的,近乎忧伤的表情出现在她的眉间。
“我宁愿慢点死。”她说,“好给我时间申冤。”
“可要是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呢?”
“那我至少要尖叫。”
“那个时候你已经被割了舌头。”
“用灵魂去叫,灵魂不受约束。”
米罗笑起来,艾丝特又一次放下手里的刀,双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
她从米罗的手中接过那条被扯断的链子,绕到他身后替他重新挂好。
“你为什么会这么便宜呢?”
“我以前很贵,值150个拉比欧。”
“是什么原因让你贬值得如此厉害?”
“因为那个时候我是空的。”米罗用手指勾了一下铁牌,嘴角露出微笑,“他们说什么我都相信,他们差点把我装满了。现在我不再听话,他们就巴不得把我赶走。”
“可你跑了一次又一次,买主们都已经精疲力尽了。”
“是啊,他们要是能追上,就不需要买个奴隶回去干活了。”
“你在城里恶名昭著。”
“我享受这样的恶名。”米罗想了想说,“小心那些城墙上的尸体。”
“为什么要小心?”
“因为这也有可能成为你的将来。”
艾丝特沉默了一会儿说:“究竟是谁杀了他们?”
“一定是些身手厉害的人。走路悄无声息,杀人轻巧,刀子划过喉咙的时候就象飞蛾在你的脖子上擦了一下。”
他望着窗外思索,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错,一定是这样,否则就不可能一下干掉六个。
他们本来还能干掉更多,不过后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就放了剩下的人一马。
实际上,他们没有办法更为迅速地从一个城门赶到另一个城门去,他们人数不够,因此只解决了一支祭祀队伍。
可他们究竟是谁?
阿布罗狄站在窗边往下看。
园丁正在为花园里的玫瑰花丛修剪枝叶。
每一朵玫瑰都是精心挑选的,娇艳欲滴,修剪玫瑰这件事别人插不上手,因为园丁的剪子不让任何人碰。
“他倔得像头驴。”阿布罗狄说,“不过确实没有人能干得比他更好了。”
每个人都有不能让别人碰的东西,以前他有一个柜子,里面放着一把匕首,一套可以让他隐入黑暗的衣服,还有一条管住他长发的带子。
现在这个柜子里又多了几样东西。
一把小钥匙、一盏剩下半截蜡烛的灯,还有一个瓶子。
楼下的餐厅里,那张红木大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放着银器和盛满酒的酒杯。
就在刚才,晚餐的时候,他特地把管家和仆人都支开,让他们去拿这个拿那个。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撕下纸巾把一些没有动过的食物藏起来。
他还用那个瓶子装了一瓶酒。随便动用餐桌上的酒瓶可不是聪明人会干的事,万一摔坏了怎么办?即使是一个普通的盘子,都可能会引起注意的。管家都数着呢。
晚餐之后,照常他会有一段不准任何人打扰的时间,平时他会看书,而今天他一直在看着楼下的花园。
园丁的工作细致而仔细,没完没了的。阿布罗狄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不过再等一会儿月亮就出来了。月亮会搞混花的颜色,这样园丁就不得不暂时放下手头的活,等第二天再继续做了。
太阳落下,两个月亮出现在夜空之中。
阿布罗狄等待着,等管家和仆人们都睡着了。
他从柜子里找出那盏可以点着的灯,带上装满了美酒的瓶子和食物,还有钥匙。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然后是厨房,走上后面的楼梯,再爬上一个窄楼梯到达阁楼。
那里摆放着一些很久不用的松木箱子,箱子里有几条陈旧的被子。
“出来吧。是我。”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阁楼里的人听到。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一个瓶子。”
“里面是什么?”
“一瓶子酒。”
迪斯从箱子后面出来,他似乎想说话,又似乎在忍着笑。
反正他看起来就是故作严肃。
“你不该给我带酒来,喝多了我会忍不住想那个的。我最好不要在阁楼上走动,也不要出去,这样很容易被人发现。”
“啊,我倒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阿布罗狄说,“故事里忍辱负重的主角们都是怎么做的?被关在地窖里很久,他们怎么解决?”
“我看是对着角落里就行了,作者不会把这一幕写进小说里的。”
“那你怎么办?”
迪斯说:“我站在窗户上,就这样往下解决。给你的玫瑰浇点水。”
“别这么粗俗,这里有女士在。”
阿布罗狄放下灯,点燃里面的蜡烛。
“注意不要让火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阁楼的一小个角落,一个年轻的女孩躺在铺着毯子的地面上。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脸上蒙着白色的面纱。
IV.食人鱼
“我不能久留。”阿布罗狄说。
“我知道。”
迪斯靠着墙摆弄那个酒瓶:“可你要想办法把她弄走。”
“那我还是多留一会儿算了。现在我要公然藐视规定了。”
“我们已经藐视了规定,如今我是个不受束缚的人。”他饮了一口酒说,“好味道,有点像自由的滋味。”
“你变了很多。”阿布罗狄说,“连名字也变了,不过我觉得现在这个更适合你,我不喜欢你以前那个闪闪发光的名字。”
“哦——”迪斯拉长了声音,好像在回忆过去的他叫什么。现在他成了一个复仇者,一股黑暗外壳下的熔浆。没有人对他的过去感兴趣,没有人怜悯他,但是他们对他的存在感到惧怕。
基于最后一点,他最好尽量减少露面的机会,虽然他自己也觉得不会有多少人还能认出他来。
时间是多好的洗涤剂啊。
现在有了他,祭司和护卫队们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相反,变得更为愚蠢可笑。
他们至高无上的权力出现了破绽,居然会在祭典当晚遭人杀害。
“要是我们的人再多一点就好了。”阿布罗狄开玩笑地说,“多几个人,埋伏在五个城门的墓地,等队伍一到终点就动手,把他们全扔进那个漏底的棺材里去。”
“要先割掉他们的舌头,这样他们就不能呼救了,没人知道谁在下面。世上有讲故事这个行当真好,我们可以靠这些死人骨头过活,去说给国王和贵族们听吧。”
他们一起开怀大笑,阿布罗狄说:“我就是贵族。”
“我都忘了。”
现在他们暂时还只能在这里畅怀说笑,只要有一点点闪失,他们就有可能被人从人群中拖出来,像过去历史上发生过的反叛事件一样。他们想不出到时会有什么足以浇灭当权者怒火的刑罚,不过不管怎么处置,这次一定毫不留情。
他们说笑了一会儿又开始沉默,然后忽然听到一下微小的呻吟。
那个躺在毯子上的姑娘听到了声音,她轻轻动了动,抬起手放到自己盖着面纱的脸上。
“别担心,你的脸还在呢。”迪斯说。
于是那只手停住了,她的手腕上有细小的刺花纹,浅蓝色。和祭司们不一样,祭品的花纹是用针刺上去的,据说这能保证她们永葆青春,永远不会枯萎凋零。她们太重要太稀罕,她们是这个国家的重要资源。
“我在哪儿?”她的舌头还在。
“我们很难向你解释。”阿布罗狄说,“你就当作在另一个世界吧。”
“这么说我还活着?”
她又动了一下,这次试着坐起来,但是她失血太多了。她的血曾经形成一股涓涓细流,落在城市和郊外的道路上,如今她感到头晕目眩。
这种晕眩感还有一部分来自于她本身的味道,一种奇怪的药味,含有麻药成分,这在祭典途中有助于让她产生幻觉。
“要喝酒么?”迪斯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可以解除你的神志不清。”
阿布罗狄用一只手拦住他:“我说过了别这么没礼貌,可不要小看祭司们挑三拣四的用心,说不定这位还是哪一家的公主呢。”
“既然提到了公主——”迪斯说,“那我们不妨顺便提提国王。”
“国王怎么了?”
“我不在城里的这段时间,曾经听过一些关于国王的传言。”
“什么传言?你从哪儿听来的。”
“有些从行商那里,还有些从盗贼口中。”迪斯说,“他们提到现在的国王不是真的。”
“奎斯特”城的国王并非世袭,而是从千千万万人中挑选出来。当某人成为国王,他就得放弃自己原来的名字,获得一个新称号。
“这个称号叫‘亚力士’。他出生时身上就带有神的记号,不过暂时没人知道这个记号是什么样的,一切都由众神来决定。”
阿布罗狄说:“这个传说我听过很多遍了,可事实难道不是八个神庙的大祭司围着桌子讨论出来的结果么。他们肯定提名了很多对自己有利的男婴,甚至会故意挑选一些患病的孩子来担当重任。一个有癫痫或是智力欠缺的小孩,如果他在处理政事时答不上来,或是突然发病,他们还可以借口说,那是陛下在和另一个世界的神灵们交谈,以获取凡人不得而知的提示。”
“那么接下来他们就又能编造更多谎话了。”
“一点也不错,他们动的无非就是这样的坏脑筋。”
阿布罗狄看了看窗外,他和迪斯的谈话总是毫不避讳,而且今天似乎还忘了有客人在场。
那个尚不知姓名的女孩躺在毯子上,脸微微侧过来,仿佛透过面纱在注视着这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坐了起来。
她比他们想象得要坚强。
即使隔着面纱,也没有人会怀疑她是个美人,因为众神对祭品的要求越完美越好。一方面人们为了自己的安全像牛羊一样宰杀她们,另一方面又对她们敬畏有加。在献祭之余,所有人都觉得她们的下场太惨,要是换成自己一定死不瞑目。在生人眼中,她们既是神圣的礼物,又是一群可怕的女鬼。
“好了,该说说你了。”迪斯问,“接着你准备怎么办?”
说实话,他和阿布罗狄当晚只想给那些愚弄世人的祭司一点教训,能够参加祭典的祭司身份已经足够高,有一些特权,肯定参与了很多贪赃枉法的事,把他们吊在城墙上不算滥杀无辜。
“本来我们并不打算救人,可我们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
这是一种暗示,它所包含的意思就是:现在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戴着面纱的女孩望着迪斯,然后目光慢慢移动,转向了阿布罗狄。她接受了这种暗示,并且心领神会。那些人割掉先她而去的姐妹们的舌头,又差点要了她的命,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想这是命运。”她低下头,手指擦过耳边的头发,摘下了自己的面纱。
阿布罗狄看到了她的眼睛,一双绿玉般的眼睛,微弱的灯光在她眼中燃烧起来。
“我原以为我们的计划失败了,因为我没料到他们会用上麻药,要是被割了舌头,我可就彻底完蛋了。”
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但嘴角没有失去笑意。
“可幸好我不是娇滴滴的公主,我坚持的时间比她长。要是她本人的话,一定早死了。”
阿布罗狄和迪斯对视了一眼,这件事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所以他们都感到有些意外。
过了一会儿阿布罗狄开口问:“你是个替身?”
“可以这么说。”她回答,“不过我和替换的那个人身份差不了多少,确切地说,我们还算得上是姐妹。只不过她是真正的公主,我的父亲——也就是她的父亲,为了能保住她找了不少女奴来生孩子。可惜他总是得到男孩,我不得不说他的勇猛真有其先祖之风。听说我们的祖父有100个儿子,大数目。”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了。”阿布罗狄说,“为此他好像还得意过一阵子,传得满城风雨。”
“是的,据他自己说,在失败了那么多次之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女孩,有一段日子他对我钟爱得无以复加。当然,他自己说的话不作数。我只知道因为缺少他的管教,我学坏了。我学会和我的兄弟们打架抢东西吃,还学会怎么偷懒,像个野丫头一样到处乱跑让他们找不到。”
“你学会喝酒了么?”
“当然,谁不会呢?我能一下灌醉三个男人。”
她举起三个手指说:“我父亲相信我最多只能数到三,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然后就是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我活着是为了在昨天,我十六岁的时候代替我姐姐完成祭典。”
“你为什么不逃走?他们抓不住你,只要事先计划好。”
“那不像我,我常干的事是用装满水的纸袋扔那些坏小子。偶尔也会用装石头的,那要看他们干了什么。”她想了想说,“我藏了一把刀。”
锋利的小刀,用绳子绑在手臂内侧。
“你是怎么做到的?”阿布罗狄问,“祭典前,他们一定会检查你的全身。”
“我还有个妹妹,她在赫提神庙当学徒。不过她和我父亲没关系,是我的母亲和另一个男奴的孩子。一个漂亮孩子,很幸运没成为奴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迪斯盯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觉得可以告诉你们。”
她目光灼灼,仿佛他们正在密谋一件更重大的事情。她对他们和盘托出,而刚好又不谋而合。
阿布罗狄问:“你叫什么名字?”
“莎尔娜。”
阁楼的木门忽然发出“咯”的一声。
他们同时回头看着那条慢慢开启的缝隙。
“别担心,是我的猫。”
阿布罗狄伸出手,黑色的小猫耸身跳进他的怀里。
“你总能找到我在哪儿。”他举起猫咪的小爪子向迪斯挥了挥,“打个招呼,这是我的小食人鱼。”
“它为什么叫食人鱼?”
“因为它喜欢吃鱼。”
“这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阿布罗狄看了看迪斯,又望着莎尔娜说,“不过很多没有关系的东西,最后总能聚集在一起,这样的偶然很有乐趣。”
V.嘶嘶声
空瓶子和食物的残渣被重新包好,阿布罗狄把灯留给了迪斯和莎尔娜。
“我早晚各来一次,会给你们带点吃的。”
“来一次就够了,否则你会被发现的,事情很快会败露。”
“一次和两次没什么区别,要是我不小心,哪怕往阁楼上看一眼也会坏事。”阿布罗狄说,“我想管家唯一会觉得奇怪的是我忽然变成了一个无底洞,平时我可没这么大的胃口。”
“你可以说你拿去喂动物了,但是千万别说狗,就说是鸟好了。”
迪斯故意吹了吹口哨,阿布罗狄说:“好的,就这么办,一只不守规矩的鸟,停在窗户上,我得告诉园丁小心点,他正好在你的射程之内。”
莎尔娜“扑哧”一声笑出来,但很快又忍住,她说:“怪事没完没了。”
不过这件事不会真的发生,只要到了晚上,迪斯可以自己下楼来。他走路悄无声息,在这座巨大的府邸中倏忽来去,不会惊动任何人。阿布罗狄认为应该替莎尔娜谋个差事,他得给她找个下楼的理由。可增加女仆是管家的职责,他像数盘子一样数着家里的每一个人,要瞒过他的眼睛可不容易。
“我们来演一场戏。”
阿布罗狄说:“明天我要上街,莎尔娜也去,把自己弄得脏一点,扮成女奴隶,别让人认出来。”
“然后呢?”
“我们会想办法给你弄一块价格牌,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你买下来。”阿布罗狄说,“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怀疑了。神庙的人数数可不如我的管家那么在行,而且只要有钱收,没人会关心到底谁被卖掉了。”
莎尔娜对此一笑置之:“而且还顺便解救了一个可怜人。”
“然后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里住下去了。”
“这个主意不错。”迪斯说,“什么时候你也把我买下来就好了,那样我就不用再躲躲藏藏。”
“时间不早了,我们最好商量一下细节问题。”
首先是莎尔娜手脚上的刺花纹,要想办法把它掩盖起来;其次还得为她伪造一个新花纹以表示她在为某个神庙工作。
最后他们决定使用浅蓝色,赫提神庙的祭司刚被残忍地杀害,现在一定乱成一团。
阿布罗狄找来了古雅的汁液(一种作为染料的花朵),他在莎尔娜的肩膀上画了一条蜿蜒的浅蓝色的小蛇。
“等到明天早上,颜色就会像刺在你身上一样,现在养精蓄锐吧。”他把钥匙放在迪斯手里,“在太阳升起之前出去,这样管家就不会发现了。”
“他真该去当个看守,你就不能换个管家么?”
“那不行。”阿布罗狄说,“因为他是我父亲的管家,我得尊敬他,就像尊敬我的父亲。他和我父亲如出一辙,把我看成一棵莴苣,要把花哨的、带褶的、沾灰的叶边剪掉,只剩下一个朴实健康的芯子。你又能指望什么呢?他只是个古板的老人家。”
莎尔娜说:“所以他虽然像个看守,但并不是坏人,而且我们有很多办法可以绕开他。”
于是早晨到来之后他们绕开了老管家的视线,莎尔娜换上女奴的衣服,在手腕和脚踝套上廉价的镯子,脸上涂着烟灰。
她藏在角落里等待,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
街上的人不多,有些农妇顶着装满水果的篮子走来走去。路上有三三两两的旅行者、看起来有点像小偷的魔术师、能说几种语言的商人还有几个乞丐。
莎尔娜又往远处看了看,从这里能看到各个神庙出来结伴采购的人,每个人脖子上都有挂着铁牌。
“会是哪一个呢?”
那个幸运的人马上要获得自由了,他将永远摆脱那个强加在他身上的价格。可这样的好事不会每天发生,他们也只是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去顺手帮助一些人,要彻底解决问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为了避人耳目,迪斯换了一件旅行者的外套,看起来好像刚从很远的荒漠而来,又累又饿,还把风帽拉到额头遮住眼睛。
广场边的一条小路上稀疏地围着些人,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几个堆起来的木箱上讲故事。
通常他们把这类人叫做“快乐之民”,因为他们的无稽之谈总能给人们带来快乐。他们靠这个赚点小钱,偶尔也当当信使,为别人带个话什么的。他们口齿伶俐,至少不会有人担心传错话。
“好吧,故事是这样的。”
这个年轻人说道,他衣衫褴褛,要是换作别人一定快乐不起来。
“夜半时分,铜钟敲响了,有一个黑影从墓地中坐起来。他就是日神拉比欧在夜间的化身,人们称他为冥府之神,因为他总在墓地中出现。他变化多端,有时以男人的形象出现,有时又会化成一条蛇,在白骨和腐肉之间蜿蜒爬行,发出嘶嘶声。”
“他为什么要变成蛇呢?”有个孩子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年轻人笑嘻嘻地回答,他有一双蓝眼睛,机灵而又意味深长,“为什么拉比欧要变成蛇,那是因为他刚经过一场恶战,在和他的兄弟们争夺天空的比试中他又输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年当中只有二十天能看到拉比欧出现的原因,因为众神之父在分配力量给他们的时候算错了数目,拉比欧的两个哥哥一个得到了让人虚弱的能力,另一个得到了干旱,而他只得到吸收黑暗的力量。拉比欧无限接近夜晚,要么出现在黄昏,要么出现在阴天的下午,天黑之后他的力量才会显露出来,可那个时候已经轮到月神上场了。可怜的拉比欧神只能在夜晚使用他的力量,化身成一位颇有魅力的男子,或是变成一条心怀愤怒的蛇,穿梭在墓地里袭击那些来献祭给他的两位哥哥的人。”
“他真可怜。”米罗停下脚步听快乐之民讲这个故事,他说,“拉比欧应该是一位受欢迎的神,因为一旦轮到他出场就意味着一天的劳作该结束了,他总是给没完没了的苦日子做个了结。”
说故事的年轻人哈哈大笑:“一点也不错,要是阴天下雨,我们什么都不用干了。”
“你说这个故事,是想劝告人们晚上不要接近墓地么?”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要是女人去了,她们会爱上那个颇具魅力的男子,男人去了则会惨遭蛇吻。”
“这么说也行。”年轻的快乐之民说,“不管是谁,最好都尽量不要接近墓地,墓地是通往冥府的入口,很久以前,众神就规定了这一点。所以所有的墓地都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就像呼吸,如果没有往复,我们就要死亡。”
“你说岔了,后来拉比欧神又怎么了?”
“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处女,等等,我记错了,也许是那个女人爱上了他,总之他们相爱了。”年轻人说,“他从爱人的身上得到了力量,爱和健康,于是黎明到来之后他又重新放出万丈光芒。”
“又是处女。”米罗往前走去,“众神总是和处女脱不了关系。”
“因为年轻女孩代表黑暗、雾霭、绿荫、饥荒、洞穴、生殖、出口和静谧。主要是出口,这样流落在墓地的太阳神就能往返于冥府和地上了,他从这里获得了力量,重生的力量。于是他才能继续和他的两个哥哥争夺天空,而且一直不停地继续下去,如果有一天这种循环被打破了,你这样的奴隶岂不是要日日劳作致死。”
快乐之民的蓝眼睛里露出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米罗。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该给钱了。按你们高兴的给,我不会嫌少的,要是你们还想听就多给些。”
人群渐渐散去,有个孩子给了他几个刚摘下来的果子当作听故事的报酬,他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咬了一口。
米罗穿过小巷,有人从后面跟上来,他刚想转身就被按住,一把冰冷的小刀贴在他的脖子上。
刀的主人把脸隐藏在风帽下,只露出下半部脸,他的嘴角有着刀刻一般的轮廓。
“你一定是外地来的。”米罗看着他说,“你真倒霉,在路上拦住了一个没有钱的奴隶。”
“猜错了,我生在这里,这儿的一切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迪斯伸手扯下他脖子上铁牌看了看。
“100厄斯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米罗笑起来,“真便宜。”
“不,我觉得这个价钱很合适。”迪斯的刀离开了他,“因为好东西往往会标错价钱的。”
“你是说这个牌子还是说我?”
“都可以,不过我现在只要牌子不要你。你自由了,快走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米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的手指划过那里的皮肤,有一点红色的血迹染在手指上,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就像飞蛾在脖子上擦了一下。
在他一愣的时候,眼前的人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踪影。他回过神来匆匆地跟上去。
“等一下。”
“他走掉了噢。”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米罗回过头,一个苹果朝他迎面飞来。
干净新鲜的苹果,表皮光滑,散发着清香,他用手接住,看到对面木箱上坐着那个被称为“快乐之民”的年轻人。
他笑嘻嘻地望着米罗说:“还想听故事么,我还有很多关于众神的隐私故事,现在你不用回神庙了,会有很多时间的。”
“你是谁?”
“他们叫我‘快乐之民’,不过不要总听别人的,就像他们叫你‘奴隶’一样。你有自己的名字。”
“我叫米罗。”
“我叫加隆。”他嚼着苹果,微笑着说,“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和我很般配么。”
VI.死亡面具
“自由的米罗。”
加隆在后面叫他:“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打算去干什么?找份工作吧,像我这样,会很快活的。”
“我不觉得在路上胡言乱语骗钱有什么好快活的。”
米罗的目光扫过相邻的几条街道,他想再找找刚才的人往哪儿去了。
加隆追上来,和他并肩:“可我至少没有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里去,他们自愿给钱,我却之不恭。”
“你可真会说。”
“那当然,否则我怎么赚钱?”加隆说,“别找了,他早就不见了。”
“你猜那是谁?”
“一个刺客。”加隆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木棍说,“行走如风,杀人如麻。不过别担心,他们白天不会动手,因为夜晚赐予暗中行动的人快行和隐藏的能力,免除他们被发现的后顾之忧。”
“刺客……”米罗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不错,肯定是个刺客。”
他曾在三月之夜独自解决了一支行进中的祭祀队伍,护卫队在不知不觉中全送了性命。
“这是个好题材啊。”米罗忽然笑起来,“你该把它改编成一个故事,准能赚很多钱。”
“可我不敢说。”加隆的目光意味深长,但是很快又变得可怜而无奈,“神庙的大人们不能容忍有人破坏他们神圣伟岸的形象,要是说他们像牲畜一样被宰割,我的下场一定比那些祭品更惨。”
“他们会怎么做?”
“想想看,也许是毫不留情地杀掉,也有可能更狡猾一些拿来当诱饵。”
“诱饵?”
加隆想了想,他们忽然同时听到一阵敲打木桩的声音。
广场上很快围了一群人,士兵们正在往高台上搭木架。
“那里在干什么?”
“我们去看看热闹。”加隆一把抓住他,“我最喜欢看热闹,别拉长着脸,这样很容易被守卫拦住的,他们会盘问你究竟有什么不满。在这个人人都能得到幸福的国家,你应该像我一样,时刻表现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米罗不情愿地被他拖着走,他还在想那个刺客的事。
广场的高台上竖起刑架,人们在周围窃窃私语。前一天的反叛事件已经传遍了城里的每个角落,如今大家各怀心思,揣测着接下去又会发生些什么样的转变。
“两名异教分子已经被捕。”
赫提神庙的大祭司站在广场的高台上,他面带微笑,温和地宣布,“其他罪犯不日也将缉拿归案。”
在他身边,其余神庙的祭司和护卫队长围成一圈,中间的刑架上捆绑着两个犯人,一男一女。
他们脸上的表情惊恐万状,不知所措。男人的额头有一大块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血,女人则散乱着长发,眼角还含着泪。
米罗没去看那两个被捕的犯人,而是把目光投注在大祭司们的脸上。
他们衣着端庄,看起来举止亲切,神态如老父般慈祥。其中有几个从高台上向下俯视人群,他们肤色健康,头发花白,双眼坦诚,眼角和嘴角布满智慧的皱纹。
高等祭司的微笑在传达着这样的信息: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好。
杀死几个反叛者,你们就会很安全。全心全意地相信神灵,和平美好的日子就不会中断。
他们的话有时很能打动人,但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可怜的人。”加隆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相识不久的同伴说话,“他们做事太不小心了,准是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不然不会这么容易被逮到。”
“你错了。”米罗说,“根本不是这两个人干的。”
“你怎么知道?”加隆笑着说,“难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看清楚吧。这两个不过是替罪羊,他们找不出真正的刺客,可又必须要对之前的事作出完美的解释,否则难免会有人说,众神为什么要包庇亵渎他们的罪人呢?他们应该在那些大胆的刺客额头抹上反叛者的印记,让他们在人群中无所遁形。这是祭司们的老伎俩了,一点都不新鲜。”
“你好象知道不少内幕。”加隆嘴角含笑,他的笑容总是不会短缺,至少这点讨人喜欢。
哦,他们太需要快乐了,哪怕有一点笑容也是好的。
“但愿我什么都知道。”米罗说,“可我知道的总是比我想要的少。”
“要是你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永远想不到我有多少离奇的故事可以说。”
“可我并不想听离奇的故事。”
“那你想听什么?”加隆说,“一个害群之马的故事?还是听一个仙女给新生儿的赠礼?”
“得了吧,你还是去洗洗你的脸,不然你的听众都会跑光的。除了这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故事,你还能给予什么呢?”
加隆转开视线,目光投向了高高的刑台,他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少见的严肃,然而很快又变成了微笑。
“我给予真理。”他说道,“只有我能做到,这是这个城里唯一能够经受埃涅尔灼烤的东西。”
“可你刚才还说不敢说真话的。”
“别这么傻乎乎。”加隆搂住他的肩膀说,“你要学会反过来看待事情,然后从中发掘真理,我们为什么要和祭司们蛮干呢?实际上我们大可以歌颂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机会总会到来。在这之前,好好让自己痛快一下。感谢拉比欧,现在终于有个人能听我说些被禁止的故事了。”
米罗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惫懒感到无奈。
“你可真是个不可救药的乐天派。”
高台上,大祭司正在宣布异教徒们的罪状,最后的处罚是将他们晒死。
“你说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可能会有,也可能没有。”加隆说,“对祭司们来说,这算得上一个谜语、一个悖论或是难题。他们对刺客的品德抱有一丝希望,期待他能牺牲自我来挽救这两个无辜的人,可同时他们自己又对这种舍己救人的美德嗤之以鼻,保留着怀疑的态度。姑且一试吧,反正晒死两个人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坏处。”
“我想他们会来的。”
“他们?”
“要是他们不来。”米罗说,“他们就会失去正义的力量。”
加隆哈哈大笑:“你的想法真像个骑士,如果我是国王,我一定会重用你的。”
“但愿你有一个王国,即使它只有蚂蚁洞那般大小,至少你的人民都能像你一样整天乐不思蜀,穿着微小的服装,举行微小的宴会,说微小的故事。”
米罗抬起头看看周围,他忽然说:“我觉得他们就在人群里看着呢。”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多等一会儿,等到月亮出来,看看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好吧,我正有此意,但别以为是你猜中了。”
“我从来不猜,我只说真话。”
相隔不远的树荫下,迪斯远远地看着高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投入小巷中失去踪影。
“想必是有人目睹了当晚的情形,不然他们可不会捏造出一男一女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阿布罗狄对此表示不满。
管家已经让仆人去给莎尔娜准备热水了,因为这是第一次,他的主人对路上的女奴隶感兴趣。他大概觉得这样也好,好歹阿布罗狄能把心思放在和自己作对之外的地方了。
“你是说我像个女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迪斯说,“我想只是头发让他们造成了误解。”
“即使你这么解释,也不能挽回刚才说过的话。”
“我说了什么?”
“你仔细想想。”
“好吧,我们准是漏了一个。”迪斯在昏暗的灯光下说,“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即使我们没有疏漏,他们也照样会捏造另一些异教徒来示众的,他们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你打算怎么做?”
“我得离开这里,马上就走。”
“不行,你不能冒这个险。”阿布罗狄说,“他们本来就在打这个主意,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愿呢?”
“我没想让他们如愿,他们抓不住我,以前就是,现在也一样。”
“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把人救走,那么神庙不可动摇的神话就又一次被打破了。让众人知道确实有人可以向他们挑战,我们需要更多同伴加入。”阿布罗狄说,“但是,你要听我的,不可以单独行动。”
“好吧。”迪斯站起来,他说,“今天我在街上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
“什么故事?”
“是关于三阳之神中的小弟弟拉比欧的故事,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别名叫‘嘶嘶声’。”
“是因为他变成了一条蛇。”
“一点也不错,你听过?”
“我博古通今。”阿布罗狄说,“为了复仇,不论是神还是凡人都会不惜一切改变自己,是不是?”
他吹灭灯火,悄无声息地打开门。
“迪斯。”
“又怎么了?”
“迪斯马斯克。”
他的声音满含笑意:“好名字啊。”
铜钟敲响了。
这个巨大的铜钟被吊挂在城中最高的塔楼上,由八个神庙派遣的敲钟人轮流看守。
每天晚上,当月神在夜空漫步至最高点时,浑厚沉重的钟声就会从高塔上传来,响彻城中的每个角落。
钟声意味着黑夜已到了尽头,接着天空将慢慢恢复光明。而另外一种更有魅力的说法是,钟声在提醒化身为凡人的拉比欧该与他的爱人道别了,否则他将错过第二天与其兄长的争战。
“拉比欧会怎样与他的情人相处呢?难以想象有女人愿意去墓地和他幽会。”
“你太孤陋寡闻了。”加隆坐在小巷的角落里说,“很显然你根本不了解女人。想想看,沐浴着赫提神的光芒,月色朦胧而浪漫。一个英俊温柔的男人在黑暗中耐心等待,周围则是鳞次栉比的墓碑……”
“一点也不浪漫。”米罗打断他,同时向外面的高台看了看。
四周一片安静,两个死刑犯经过白天的曝晒,如今已是奄奄一息了。
加隆摇摇头继续说:“沉浸于黑暗和寂静意味着他藐视一切,无所畏惧,这正是吸引女人的魅力所在。紧接着他们在墓地相会了,少女悄悄从家中跑出来,在这之前,她假装早已熟睡瞒过家里所有的人,古板的父母、严厉的兄弟。最好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袍,赤着脚。她的心疯狂地跳动着,像小鸟一样扑进情人的怀里。”
“三流故事。”
“还有呢。接着他们把衣服扔在墓碑上,拉比欧——这位落魄的美男子轻柔地将少女抱入怀中,然后重重进入她的体内。她的胴体像瓜一样清凉,或者像一条新鲜的鱼。”
加隆轻声哼哼:“漆黑一片的墓地,魔鬼般的月光,还有你——我们疯成一团,尽情嬉戏;可是黎明到来,我不得不离你而去……”
“你哪儿学来的?”
“这是我刚编的,怎么样?”
“淫词浪曲。”米罗说,“不过倒很像是你这样的人会想出来的风格,不能对你要求太高,我想你也不可能再炮制出什么别的好东西来了。”
加隆把脑袋伸过去看了看,刑架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
他说:“我看他们还能撑上两天,可不知道英雄们什么时候才会从天而降。我想睡一觉,要是有好戏,记得把我叫醒。”
“去睡吧,我的耳朵快受不了了。”
加隆忽然又坐起来:“我看还是再等一会儿。”
“又怎么了?”
“我预感到马上就有好事要发生。”他的话音刚落,米罗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们同时摒住呼吸,清凉的夜风中传来一阵烟味。
“着火了。”
浓烟从不远处的神庙燃烧起来,通红的火光照亮了深紫色的天空。
“熊熊火焰从天而降,带来可怕的毁灭和骚乱……火海无边,燃烧的硫磺永远烧不完。”
加隆笑着说:“可以升火炉了。”
他幸灾乐祸地凑到米罗身边,眼睛望着那片火光的方向。
“聪明的刺客。”他说,“接着他们会怎么做呢?神庙自会有人去救火,在这附近等着抓住他们的卫兵可不会冒冒失失就被调开。”
“不用你说,他们会想办法的。”
“假装我们是刺客,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米罗不说话,眼睛紧盯着高台上的死刑犯。
加隆又说:“好吧,那么假装我们是卫兵……”
“让我们假装我在这儿陪着你吧,我要换个地方了。”
“你去哪儿?到处都是卫兵,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天哪,快看,那里有条毛毛虫。”
一条毛毛虫顺着一根丝线向下爬,像走钢丝的艺人那样缓缓扭转着身子。
“别跟来。”米罗说,“你像毛毛虫一样黏人。”
“可我不是绿色的。”加隆还想再胡扯些什么,此时另一个方向也冒出了火光。
“哈哈,真是落难者的狂欢日,大家都该醒了,去救火吧。”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很快他又把脑袋缩了回来,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
一匹矫健的快马从广场的那一头冲破黑暗疾驰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漆黑的身影。
随着颠簸的马蹄,骑士的甲胄发出了细微的磨擦声。
“来了。”
加隆抓住米罗的手臂,把他重新拖回小巷里。
“他准备速战速决,可只要一登上那个高台,士兵们就会把他包围的。”
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匹快马,相信黑暗中一定有更多目光在盯着它。可当那马儿接近刑架时,却忽然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嘶鸣。一团火焰从骑士的甲胄上燃烧起来。
米罗惊讶得目瞪口呆,连加隆都忘了说话。
耀眼的火光把马背上的骑士的整个背部都包围了,黑马嘶鸣一声继续往前横冲直撞。
士兵们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都是从小在神庙中长大并被挑选出来的,祭司们暗中传授了很多神圣的旨意,他们笃信神灵确有其事。
“那是怎么烧起来的?”加隆问。
“我怎么会知道,你不再动脑筋揣测刺客们的用意了么?”
“用意就是出其不意。”
在他们没留意的时候,卫兵之中有人发出了惨叫,被火骑士冲散的队伍中开始一片混乱,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士兵们的长矛和剑尚未找到应该瞄准的对象,而对方却早已目标明确。
混乱中,一个矫健的身影跃上高台,手中的匕首一闪而过,割断了捆绑着犯人的绳索。
有一瞬间,迪斯的心跳得很快,但是很快又平静下来。通常他总会这样,只不过一刹那的热血沸腾并不能缓解他的铁石心肠。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失去了这种心脏狂跳的感觉了。
阿布罗狄规划了一条完美的逃跑路线,分配给他的工作只是减少士兵的数量。
“他被围住了。”米罗说。
“还没有,他随便动动指头就能把对手送去冥府。”加隆说,“对士兵而言是好事,和以往那些拖泥带水的、痛苦的祭杀相比,这样痛快多了。没有一个祭司和守卫是精于刀功的。”
他忽然站起来说:“我们走远点吧,这里太危险,很快神庙的人就会增派人手过来,到时我们就跑不掉了。”
他刚说完,对面高台上的人影忽然晃了一下。加隆抬头望上看,屋顶上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弓箭手。
箭并没有命中目标,只是从迪斯的胳膊边上擦了过去,这不免让他吃了一惊。阿布罗狄的马准时赶到,他把奄奄一息的替罪羊扔上马背。
他们完成了任务,虽然其中仍有些出人意料的意外,但总的来说一切顺利。和对手比较起来,士兵们所处的黑夜中暗含的紧张气氛就要浓重得多了,就像那熊熊燃烧的烈火骑士所带来的震慑,像铜钟余音之后的嗡嗡声那样令人心神不宁。
大家皆如惊弓之鸟。
阿布罗狄策马离开了广场,在狭小的巷子里穿梭而行。走了一段之后,他们一起下马来,打发马儿随处乱跑。
“小心。”阿布罗狄说,“就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
“你等着好了。”他说,“这一切早有预谋。”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忽然,夜空中响起了铜钟的声音。
现在不是敲钟的时候,那是一种警告,一种满含恶意的威吓的声音。钟声把沉睡中的人们全都叫醒了。
“我忘了他们还有这一手。”迪斯说,“我们怎么办?”
“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会想办法的。”
他们每人背负着一个人,在小巷中藏了一会儿,正要走出去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影出现在巷口。
迪斯的匕首已经在掌心了,阿布罗狄却拦住他。
“你是谁?”阿布罗狄并未从这个人的身上感到危险,仿佛他不过是个路过的生人。
“呃……”
另一个声音笑着代替他回答:“他是自由的米罗。来吧,跟我们走,带你们去一个蚂蚁洞般大小的王国,到时那些士兵只有趴在地上才能找到你们了。”
加隆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说:“欢迎加入我们,刺客大人。”
VIII.猫眼
“你说错了。”
迪斯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他举止轻佻,蓝眼睛深沉而机灵,给人一种不会伤人但却容易上当的错觉。
加隆环顾他们的目光仿佛在清点货物。
一个刚获得自由的奴隶,两个身着黑衣的刺客,背景中还有两个失去知觉的可怜人。
加隆朝迪斯的方向点了点头,他说:“那就换一种说法,换成我加入你们也行。”
他带着他们走街串巷,尽走些肮脏不堪的小路。
阿布罗狄和迪斯互相望了一眼,他们的视线交流着彼此对此事的看法。
“你带我们去哪儿?”米罗问。
“去地下王国,快跟上来。”加隆招呼道,脸上一本正经。
“别开玩笑啊,要是被抓住,我们就完蛋了。”
“不会被抓住的。”他又轻松地说,“因为我一直擅长讲绝处逢生的故事。”
“我相信。”阿布罗狄说,他仍在侧耳倾听铜钟的声音。不管眼前的人是谁,可至少不是敌人,否则他只消大喊一声,他们就没一个能逃掉。
前方的道路起先还有些亮光,然后又变成了一团漆黑。
这里距离燃烧的神庙已经很远了,米罗认出他们正在往城门的方向走。
“那里早就不通了。”
“我知道。”加隆说,忽然又停住。他站在众神之门下的墓地里,巨大的大理石棺椁在奇妙的月光下散发出微光,就像蒙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这下连向来镇定自若的阿布罗狄脸上也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来吧,来帮忙。”加隆推开棺盖,大理石表面关于众神降临的浮雕曾被大量鲜血染红过,如今每条雕刻的缝隙都已化成难以形容的深褐色。
棺盖发出轻微的磨擦声慢慢打开,但却被连续不断的钟声掩盖了。
“你们谁先进?”
棺椁安置在墓地里,敞开着,从里面吹出阵阵冷风,夹带着一股泥土和死人的味道。
“我真不想进去。”阿布罗狄说,“可我们别无选择。”
迪斯朝黑暗中看了一眼,把背上的人交给加隆:“我先去,你们再把人送下来。”
他毫不犹豫,用手撑住石棺的两壁,紧接着又松了手。阿布罗狄听到一下落地声,他确定迪斯已在下面,但无法确定他陷入了怎样的黑暗。
一个接一个,等到那两个昏迷不醒的人被送下去之后,加隆才跟来,他在入口处又重新把盖子盖好,最后轻轻落地。四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静默,只听到呼吸声此起彼伏。
忽然间,一道光亮在黑暗中闪现,仿佛什么东西着了火。
米罗用手掠过双眼,加隆点燃了一支小蜡烛。
如今他们已站在这个被世人传为禁忌之地的入口之下,就在他们的脚下,无数少女的骨骸被埋葬过,只要往任何地方挖一挖,都可以发现一些可怕的东西。她们的身体早被人遗忘了,只有面容——祭司们会把她们的脸用一种特殊的粘土制作成面具,以此来纪念和歌颂她们的美德。
“真可怕。”阿布罗狄打量着周围,可幸好,至少他们都没有看到骸骨。
“我还以为会是怎样一幅可怕的景象呢。”米罗也松了口气,谁都不想自己的脚踩在一堆白骨上。
“怎么能让那些可怜的姑娘就这样挤在一起,虽然祭司们相信报死窃蠹在这里盘踞做巢,它们蚕食木材喜欢掩埋腐肉,一定会料理得很干净,可这未免太惨了。”
“别告诉我是你动手埋葬了她们。”阿布罗狄把目光转回来,他的蓝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变成了意味深长的绿色。
“不是我。”加隆说,他继续往前走,米罗这才发现,在这个隐藏的坟墓之中有一条蜿蜒狭小的通道。
“这么说还有其他人了?”
“有几个,是我的朋友,可我不能一下都告诉你们。”他仿佛在开玩笑,又仿佛很认真地说,“仔细想想,当你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回忆熟人的名字,想找一个投奔之处的时候,朋友是多么重要啊。所以要记得时刻留一手,不要把记忆中的名字告诉不值得信任的人,因为我们都不想给朋友惹麻烦,但愿他们现在仍太平无事。”
“我以为你只是个流浪的表演者。”米罗弯腰在通道里小心前进。
“我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奴隶。”
“我的确是。”
“我也是。”加隆说,“我是个平凡的‘快乐之民’,一个兼职信差。但我的故事说得不错,大家都爱听。”
阿布罗狄和迪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他们远离了那片处女坟场,渐渐来到一个比较像样的石头阶梯下。
青石的地面倾斜得很厉害,看起来并没有花多大工夫去建造。
加隆一只手摸着墙,小蜡烛熄灭了,他通过触觉来辨别道路。阿布罗狄和米罗走得慢一些,他们显然不太习惯这样彻底的黑暗,只有迪斯丝毫没有受此影响。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就是干这一行的,在黑暗中蛰伏,悄无声息地前行,他了解整个城市,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了解周遭的环境。
不知走了多久,加隆忽然又停了下来。
隔着厚厚的石墙,他们听到了一阵马蹄声,确切地说,他们并没有听到,而是感觉到了。马蹄踏过地面,使他们感到了轻微的震动。
等到这种震动消失,加隆才继续往前走,很快,他们迎来了一道光亮。
一扇门在眼前打开,他们终于走出去了,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而不再是一股泥土和潮湿得发霉的味道。
眼前是一个简单的房间,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盏灯,没有窗户。
看来这个房间也并不在地上。很可能是一个地下室,或者一个密室。
“越来越有趣了。”迪斯说,他举起手,手指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阿布罗狄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本异国语言的书,中间夹着红色的纸片。他对迪斯说:“你应该先去洗一下手,小心烧起来。”
“他手上沾了什么?”加隆问。
“卡奇卡奇的粉末,一种会自己燃烧的虫子,把它晒干,然后碾成粉末。”阿布罗狄说,“你刚才在黑暗中点火,我真担心会把他烧着了。”
“还好没有。”加隆开心地说,然后拍了拍米罗的肩膀,“骑士燃烧之谜有答案了。”
“但他是怎么突然烧起来的?他是谁?”
“一个木头人。”阿布罗狄说,“给它穿上生锈的铠甲,然后涂满燃烧粉,这样等马儿跑上一段路,甲胄摩擦的火星就能让它烧起来了。小花招。”
“可时机算得真准。”
“有点运气在内,当然,主要是计算。”
他们把昏迷的人放在地上,阿布罗狄打量着站在一边的加隆。
“你究竟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你们可以坐下来慢慢听。”
“不,我没有时间。”阿布罗狄说,“我得马上回去,不然天亮之后就有好戏看了。”
迪斯想了想说:“我可以留下,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没有我,你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回去了。”
“就算没有你,我也只能翻过围墙再爬上窗户回我的卧室。我又怎么向苏解释这一身的泥和焦土味呢,不过——”阿布罗狄转向加隆,“在我走之前,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或是你们。”
“我叫加隆。”
“你们在墓地下挖了这么长的通道,绝不会只为了捉迷藏。”
加隆的蓝眼睛迎向阿布罗狄注视他的目光,终于他开口了。
“你认为,神会聆听双手沾满鲜血的祭司们的祈祷么?”
阿布罗狄的目光起初是质疑的,但很快又充满了坚定。
“不会。”他回答。
加隆忽然不无宽慰地吁了口长气,露出了惯常的微笑:“我也这么认为。”
“这里安全么?”
“我想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加隆说,“因为他们不会搜到自己的窝里来。”
阿布罗狄和迪斯面面相觑,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刚听到的话。
“我知道我们在哪儿。”米罗忽然说,“要是没记错,从刚才的墓地往这个方向走,我们正在神庙的地下。”
“哪个神庙?”
“我一直住着的那个。”他说,“我们在月神赫提的神庙底下。”
“你真是个聪明人。”加隆大笑,“那你想必会认识我的朋友,你们一定说过话,他马上就来,他一定听到了我们的声音。”
“我原以为你不敢公然反对教廷,你说的全都是些众神的风流韵事。”
“那只是我的爱好,爱好和信仰是两回事。”加隆转而向阿布罗狄和迪斯说,“还是原来的话,你们可以加入到我们中间来。”
“你们?”阿布罗狄问,“你们是多少人?”
“总之不会是我一人单枪匹马。”
阿布罗狄沉默了一会儿,他和迪斯都有一个念头——也许这是个密探,一个卧底,专门安排来引诱他们上钩。因为教廷尚不知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是一个,两个,还是十几个甚至更多。他们要一网打尽,所以故意放他们从秘密的小路逃走。
多好的计划啊,要是他们轻易相信,就很可能会死得干干净净。
加隆注视着他们,好像并不着急等回答,他开始和米罗说笑话,从那些被当作教义的故事里挑出可笑的破绽。
忽然,头顶上传来了轻轻的挪动声,加隆停止说笑,抬头看了一眼。
“忘了告诉你们,我们还有个秘密的称呼。”他说。
头顶上的木板被挪开,有人从上面放下了梯子。
一个穿着蓝色祭司长袍的人弯腰看着下面,他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卡妙,给你介绍朋友。”加隆笑着说,“‘猫眼’的新成员。”
“为什么要叫‘猫眼’?为什么是猫?”
“因为猫眼能将黑暗中的一切看得分分明明。”加隆说,“从遥远的行吟者们口中,我听说过关于猫的故事。”
“你又在说故事了。”卡妙从梯子上下来,关上头顶的木门,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停留在米罗的脸上。
“是你。”他说,“我见过你,听说你被卖掉了。”
“卖掉?”米罗说,“难道他们不是说我逃走了么?”
“据说是卖掉。点人数时,管帐的经济嬷嬷还说‘天上掉下来的钱,少了点,可总算把他送走了’。她对你的评价是:跑得很快,要是你想偷懒,谁都追不上。她们都拿你没办法。”
“整天闲逛,吃喝玩乐,你究竟是奴隶还是国王?”加隆笑着问。
“我现在是个自由人了。”米罗说,“感谢那个买下我的人,虽然不知道他是谁。”
他看了看迪斯,而后者伸出拇指往身后指了一下:“你的主人在那儿。”
阿布罗狄哑然失笑:“我可没有买,管家先生会发火的,他总说‘日上三竿还不起,盘子别想码得齐’,诸如此类的顺口溜有很多,他可不喜欢不干活的仆人。”
“你还有管家?”加隆望着他,忽然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是么?”阿布罗狄也望着他,但他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会遇上这样一个能说会道的快乐之民。日间他的活动范围很有限,无非是花园、书房或者宫廷,一个贵族是不可能站在肮脏的小巷里听人讲故事的。
“算了,我有点忘了。”加隆思索了一会儿说,“以后再想吧,我们现在该想想怎么把你送回去,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不要擅自作决定。”阿布罗狄说,“我们还没打算加入。”
“尤其是在还没有决定谁来掌船的情况下。”迪斯靠着墙,他总是喜欢找一个有阴影的角落,仿佛那样能够让他消失在空气中。
“那我们就来决定一位船长。”加隆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谁知道得最多,谁就是船长。好船长必须洞悉一切,我来掌管这艘船,让它在黑暗中得以顺利前进。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拥有、维持这个家庭,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听起来很像一首诗歌。”阿布罗狄说,“难道这不是一艘空无一物的船么?”
“当然不是。”
“你们有些什么?”
“我们有一个地下王国。”加隆说,“卡妙可以带你从这里出去,再带你去另一个秘密地点,通过某条地下通道,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你的床上去,早上醒来管家先生会发现你安稳地睡了一夜,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你说是不是,卡妙。”
“你说就行了,我不想说。”卡妙听了一会儿,又说,“一群人中总要有一个保持安静,这样爱说话的人就不会失去听众了,我抢不过你,你说得都对,继续。”
米罗“扑哧”一声笑了,他说:“以前我可没发现祭司们当中还有这样有趣的,总算有个人能将他一军了,这一路上我的耳朵可没少受罪。”
加隆笑着说:“来吧,卡妙,你来说。这事你会说得比我清楚。”
“这里已经是尽头。”卡妙说,“要想从这儿出去,我必须把你交给另一个人。实际上,我们互相之间采取的都是单独的联系,永远一对一。这么做最大的好处是,即使有人被抓住,也不会把整个路线都暴露出来,但也有坏处。”
“坏处是一旦某个地点被破坏,不等到新的接替者到来就不能再使用了。”阿布罗狄已明白其中的关键,他惊讶于他们的严密,而且似乎早已成功渗透进一些要害之处,比如说神庙的祭司之中。相比较下,他和迪斯的行动是多么莽撞和天真,就像孩子们在恶作剧。
“我现在说起来好象很简单,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卡妙说,“有时我们也不免担惊受怕,最难受的事是知道有些人在为此冒险,而我们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向阿布罗狄和迪斯:“因为今晚的纵火事件,还有之前的暗杀,已经引起了大祭司们的注意,相信不久之后就会开始一场大规模的搜捕。他们先要集中力量对付无神论派的人,先把这些人控制住,然后才开始制服大众。”
卡妙说:“你们的行为,给了他们一个提前行动的理由。”
“不过这也没什么。”加隆笑着说,“反正迟早会有这一天,这样刚好,谁先按耐不住,谁就会落于下风。”
卡妙点了点头:“好了,别说这些了,我下来太久,万一有人敲门我又不在房里那就糟了。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我总要送你们离开的。”
“只有我。”阿布罗狄说,“迪斯会留下,而我只要度过白天,随时都能回来。”
“这么说,你们同意了。”加隆开始说笑,转而又问,“那么你呢?自由的米罗。”
“我?我正在想。”
“想什么?”
“想想我该去哪儿,我既然没有被谁买下来,现在该去哪儿呢?”
“我忘了告诉你,已经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代替了你的位置。”阿布罗狄说,“现在你被一笔勾销了,不过最好是能找份合适的差事来干,否则你在街上闲逛很容易被逮个正着。”
“让我来想办法。”加隆说,“时间不早了,神庙的火也该熄灭了,卡妙现在就送你上去,很快我们又会再见的。”
卡妙向阿布罗狄点头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倾听了一下上面的动静。
阿布罗狄正要攀上梯子的时候,忽然转头望着加隆问:“对了,那些行吟者们说的关于猫的故事是什么?”
“他们说,猫原本是魔鬼的信使,它们变化多端,走路悄无声息,总在黑暗中活动。白天因为掌管光亮、宫殿、宴会、火炉、战争、美酒以及语言的日神的力量变强,它们就会提不起劲来,可以到了晚上,猫会张开幽灵一样的眼睛,把坏消息带给所有沉浸于睡梦中的人。”
“所以你们就取了‘猫眼’这样的名字。”
“不完全是。”加隆笑着说,“我还听过一个更离奇的说法。据说原来一共有九位创世的神灵,那位被抹掉的神名叫阿格忒尔,意思是血红色。他的个性如此与众不同,总是与他的兄弟姐妹相反,他不屑于在天空和他们厮混,那真是尊严扫地。他是威武不屈的战神,那时人们总是说——具有英雄气概的阿格忒尔,孤军作战的阿格忒尔,这些正是很多人所缺乏的东西——勇气还有反叛精神。”
他说着说着,目光中忽然露出津津有味的笑意,这是一个值得欣赏的故事,也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可是他的对手太多,他得一个人对付八个,或者至少五个。在无盈月的夜晚——这个月没有满月,月神的力量跌至谷底。诡计多端的萨诺,这位故作忧郁的月神在前一天的夜晚走进一个神庙祭司的梦中,他指使他的信徒在夜晚到来之时放火烧掉了阿格忒尔的神像。阿格忒尔失去仅剩的力量从天空跌落,他碎成了五份,每个月神都保留了一份,以示他们的同心协力,他们都参与了此事。可后来,最小的月神厄斯金感到羞愧,于是他将哥哥的首级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猫。”
“为什么是猫?”阿布罗狄问。
“这个问题和之前的重复了。”加隆说,“因为那时养猫的人极少,猫的数目也很少。厄斯金不敢违背他的哥哥姐姐,不能让他们发现这件事。所以他选择了猫,因为猫行动迅速,即使在月光下出现,也会一闪而过,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了。从那时起,黑色的猫成了复仇者和恶魔的化身。它们总是传递不好的消息,从黑暗中突然出现,很快又消失无踪。它们表情严峻,眼睛在暗中闪闪发亮,厄斯金施展变化之术的时候使了个花招,为了不让阿格忒尔想起以前的事,他从猫的身上拿走了红色。于是所有的猫都再也看不到红色了,厄斯金以为这样他的哥哥就不会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这样就不会再来报仇了。可他没有想到,失去了红色,猫儿们反倒能在夜晚看得更清楚,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加隆目光闪动,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叫‘猫眼’的原因。因为我们都将丧失一些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但相反,我们将获得勇气胆略,我们能坚强的活下去。”
阿布罗狄也看着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起。
加隆说:“至少我相信是这样。”
X.帕拉斯公主
阿布罗狄沿着砾石小径往前走,这条路把神庙的圆形花园从中间一分为二。
空气中充满了焦味,先前失火的只是个偏僻的塔楼,神庙中心并未遭到破坏。那些火焰不过是用来吸引视线的,策划这场火灾的人从没有期望能就这样把神庙毁掉。
卡妙打开白色的木门,穿过小径,朝外走去。
他为阿布罗狄准备了一件女祭司的长袍,蓝色的面纱遮住脸。
正当走到正门时,一队卫士迎面而来。他们穿着黑甲胄,并在外面套着同样蓝色的大褂,其中有几个把袖子高高卷到胳膊,露出被晒成棕褐色的手臂。
这些卫士的身份同样卑微,没有头衔,甚至没有人关心他们叫什么,通常有身份的祭司会颐指气使地喊他们“那个拿长矛的”或是“喂”。
谁能记得住名字呢?在权力者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会行走的武器罢了。
不过低级卫士们的举动却总是很自然地表现出对此毫不知情,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们随便有余,恭顺不足,或者在背地里也常常聚在一起说祭司们的坏话,恶意毁损他们神圣的形象。
卡妙就曾经听到过一次,卫士们在休息时谈论某个祭司与女奴苟合,还替那小娼妇口淫。他们说得津津有味,好像在门板齐腰高的地方钻了个小洞,而且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尾。
用下流话悄悄议论那些当权者确实威力无比,它包含了某种令人快乐的成分,像一道符咒,一种魔力,它使那些高贵,傲慢,神圣不可侵犯并以神使自居的祭司们顿然威风扫地,光想想他们趴在女人两腿间的丑态就让人开心振奋。
这样的闲话不免让卡妙有一种滑稽古怪的感觉,一旦周围有人,卫士们就会收起那副讥诮的嘴脸,他们对待祭司的态度又会变回那些流落街头的可怜人对待施与者一样的谄媚和讨好。卡妙对他们是能躲就躲,只要能做到,就尽量不和他们交谈,他对交流的对象也有种难以描述的洁癖。
阿布罗狄双眼低垂,循规蹈矩地跟在卡妙身后。
小径上铺着圆形的小石子,他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这片砾石地面,石头的缝隙下,经年累月的尘土堆积起来,颜色有些陈旧,但纹路仍然清晰可辨。
卫士们来到跟前停下,于是卡妙也停下来。
他们显得毕恭毕敬,把手中的武器垂直立在地上,然后微微弯腰行礼。
领头的卫士说:“祈神保佑众生。”
“赫提神赐予光辉。”卡妙也用例行的话回答。
“刚才发生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卡妙问,“我好像听说着火了。”
“是的,感谢月神赫提,火已经扑灭,一切都很顺利,请不用担心。”
“感谢月神。”卡妙说。
“从昨天开始,我们加派了巡逻的人数,相信很快就能抓到那些异教分子。”
他们又互相行了礼,这礼节表示亲善。
亲善的意思就是情同兄弟,尽管他们连“兄弟”的名字都不知道。
卡妙从队长身边走开,擦肩而过之后,卫兵们又开始懒散起来,走路的脚步声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和规矩。
通常来说,当祭司走过身边时,卫士们都会把目光掉开,就算觉得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也尽量充耳不闻。他们不愿意冒险质疑祭司的行为,更不愿意冒险怀疑这些神的使者所代表的权威。谁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他们心里确实有些想法,从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卫兵队长让开路,自己退后,离得远远的。
“你们分成两队,再巡逻一次,说不定还会有剩余的叛乱者潜伏在神庙里。”
阿布罗狄知道他在望着他,但他并不慌张,现在距离门口不太远,他还没把这些东倒西歪的卫士们放在眼里。
“等一下。”
卫兵长忽然喊道,当他从后面赶上来时,目光深沉地看了阿布罗狄一眼。
他还很年轻,长着一张绵羊似的脸,长长的,目光有些狡猾。
“请问你们要到哪儿去?”
卡妙看着他,接着,嘴角露出稍纵即逝,难以捕捉的讥诮。
“我们正要去祈祷。请求神灵早日惩罚那些对他们不恭的罪人。”
“现在很晚了。”卫兵长说,“而且很难断定有没有危险分子在周围,请小心些,我陪你们过去吧。”
卡妙不能拒绝,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卫兵长站直了身子,甲胄在他蓝色的褂子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磨擦声。
他开始在前面带路,卡妙和阿布罗狄则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他们沿着另一条路,慢慢走向神庙的方向。
一路上,卡妙都默不作声,阿布罗狄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虽然他也可以怀疑是否卡妙和卫兵串通合谋,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圈套,但是他又不愿去怀疑。
加隆说的关于“猫眼”的故事打动了他,让他产生一种希望立刻投身其中的热情。
为什么要去怀疑呢?即使那不是真的,他们还能再失去什么?
不管怎样,他也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亡命天涯”是一种极具魅力的想法,虽然同样可以被解释为一次狼狈不堪的出逃。
迪斯就曾经离开过这个城,所以阿布罗狄也不认为舍弃现有的一切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们都认定只有生命是自己的,其他的一切不过是伴生物罢了。
神庙的主殿已近在眼前。这一路上阿布罗狄格外小心,透过朦胧的面纱观察周围的环境。
围绕主殿的圆形花园中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中的小路通向一排整齐的葡萄架。
在神庙中种植水果是种惯例的做法,因为祭司们相信,神是喜欢水果的。他们假装那些崇拜的偶像会在某个时节漫步于这些葡萄架下,赞赏他们的虔诚和细心。
事实上,葡萄架下确实有一尊雕像,但不是赫提神,而是一位端庄的仙女轻轻提着衣裙,双脚踩入有泉水流过的小水池里,池中几条小鱼在啃着雕像雪白的脚趾。
卫兵长可能只是想讨好卡妙才亲自护送他们去主殿,可这样阿布罗狄就无法脱身。
越靠近主殿,来回走动的人越多,大多数都是救火回来的卫兵,也有正在巡逻的,经济嬷嬷则在指挥奴隶们把值钱的东西从靠近火场的仓库搬去更安全的地方。
现在要转头逃走为时已晚。阿布罗狄只好继续乔装下去,他希望这里的经济嬷嬷不要像他的管家那样精通算术,最好不要发现多了一个不知姓名的学徒。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吵闹声。
卫兵队长转头往那个方向观望,卡妙也装做好奇地转过头去,阿布罗狄躬身退到一边。
他们同时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向这边走来,她穿着白色长裙,体格娇小纤美,脸上却怒气冲冲,身后还跟着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
“把她还给我。”她冲着其中一个经济嬷嬷说,“你们把她藏到哪儿去了。”
被问到的老女人似乎吓了一跳,结巴着问:“她是谁?”
“我的妹妹,我知道你们把她藏起来了,我可不相信父亲说的什么她和一个男人逃走了之类的鬼话。她是被卖掉的,现在把她还给我。”
“我真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位小姐。”经济嬷嬷求助似的望了卡妙一眼,后者却假装没看到,于是她只好以那种极力装出来的,和蔼的屈就姿态请求对方说出名字来。
“莎尔娜。她准在这里,要是你们不肯说,我会自己去找的。”
这个名字让阿布罗狄感到意外,他微微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那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蓝眼睛在月色下闪亮有神。
“帕拉斯家的公主。”
大祭司看到后悄悄对身边的人说:“装装样子吧,找个人去通知她的父亲来把她带走,今晚的事够多了。”
帕拉斯是大家族,按照习俗,贵族们愿意献出自己的儿女作为祭品就应当受到尊敬。只要有了一次献祭,那么一家之主死亡之前家族中的所有人都不会遭受怠慢,而且即使犯了重大的罪,也将被免除死刑。这便是虔诚所换来的奖励。
所以尽管这位刁蛮的公主殿下带领仆从闯入神殿乱闹一通,却没有人敢对她出言不逊。
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停在神庙外,一个衣着得体的男人匆匆走了进来。
帕拉斯的家长身穿黑色礼服,看上去像刚从宴会中赶来。
一个满脸亲切和蔼,同时不失谨慎小心的父亲。这只是第一印象,他的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模样严肃庄重,走路时肩膀微微下垂,可再看下去感觉就全变了,变成一个胆小怕事的中年男人。
“哦,纱织,你来这里干什么。”
“父亲,你来得刚好。”帕拉斯家的公主说,“我正想问你把莎尔娜卖给谁了?难道她不是你的女儿么?”
“我并没有把她卖掉,她是自愿献身给赫提神的,我们都该为此感到欣慰和骄傲。”
“是么?”纱织转身说,“她可从来没对我提起过这种高尚的想法,准是你的主意。”
她的蓝眼睛紧盯着他,作为一个父亲,被自己的女儿责难似地注视,那感觉一定怪异无比。
“纱织,我的乖女,回去吧。”他之所以感到词穷,另一个原因在于他费尽心机献出的女儿在祭典当晚失去了踪影。这件事只有神庙的祭司和他本人知道,事发当天他就得到了消息,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也是一种试探,神庙的祭司可能会怀疑他在从中捣鬼。为了洗脱这种嫌疑他不得不支付一大笔钱,而且每次面对神庙的人,他的态度都会有些拘谨和不安。
“我为什么要回去?”
“你是个高贵的姑娘,偶尔也该在家里学学刺绣和纺织。”
“行了吧。”公主殿下嗤之以鼻,“我可不想刺伤自己的手,至于织布——来来回回要打上那么多结,那是蜘蛛干的活,你为什么不去养一群呢,这样就不愁没衣服穿了。”
“好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回去吧,莎尔娜又不在这里,我会想办法把她找回来的。”
纱织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在一边的祭司和戴着面纱的女学徒。
可以想象,她对她们有多么好奇。从年龄上看,她们都差不多大,可境遇却有天壤之别。
纱织亮晶晶的眼睛片刻不离那些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她们神秘莫测,不可接近。
她在想什么呢?阿布罗狄不禁猜测,也许她在想:她们快乐么?她们怎么可能快乐?
公主殿下被她的父亲连拖带拽,连哄带骗地送上马车,卫士们则接受嘱咐,护送他们出门。
这么一闹,卫兵长也不敢怠慢,跟着护卫队一起出了门。
卡妙向阿布罗狄使了个眼色,他们绕开众人,悄悄地隐入黑暗之中。
“帕拉斯公主。”阿布罗狄在心中默念,他正在考虑回家后是否该把这件事告诉莎尔娜。
“笨蛋。”
公主殿下的声音远远传来:“我说过很多遍,你们是我的兄弟,别叫他主人,叫他爸爸……”
阿布罗狄“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XI.使女
楼下的玻璃钟响了几下。
纱织脱掉那件合身的白色长裙,换上舒适的绸缎衣服。
“你真漂亮,亲爱的。”说话的是她的乳母帕夏,自从纱织的父亲把她找来后,她就打定了主意要对这个小小姐多加关照。她教导了公主殿下很多东西,笑的时候该掩住嘴,哪种场合需要戴面纱——但是绝不要像女祭司那样把整个脸都遮住,还有洗澡、穿衣服、梳头。帕夏几乎就像她的母亲。
不过纱织对她的喋喋不休却总是不以为然,尽管这位老妈妈对她的喜好和习惯有一整套资料,因为在公主殿下还是个婴儿时,她就用自己的乳汁哺育她、呵护她,并把她抚养成一位风华正茂的娇俏少女。她对她的喜爱无以复加。
纱织半卧在床上,歪着头看帕夏整理衣物。
“我漂亮么?”她问。
“你什么时候都漂亮。”
帕夏总是不吝惜这些夸奖赞美的词汇,不过很显然,纱织的小脑瓜里根本就没有漂亮和可爱的概念,这回她说:“我看起来是不是像个木头人?”
“哪有这么可爱的木头人?”
“噢,帕夏。”公主殿下说,“我今天看到了那些女祭司和学徒,她们就像木头人。这样有什么乐趣可言呢?她们会去花园散步,会旁若无人地笑成一团么?”
虽然她不喜欢乳母的唠叨,不过一旦遇到什么难题,却还是很乐于向她求助。
比如说,在过去的某一天,这位小姐忽然发现自己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她弄脏了裙子,有血从两腿之间渗出来了,她害怕得不得了,以为自己要死了,于是便扑进乳母怀里拼命哭泣。帕夏噗嗤一笑,拍着她的肩膀做了解释:“别害怕,只是一个小麻烦,我们可以称它为‘朋友’或者‘访客’。”
这是一个神奇的安排,让女人更为不易,但同时赋予她们新生的力量。
她为小公主准备了温热的蜂蜜牛奶,据说能够缓解疼痛。
“帕夏懂的东西总是那么多。”
当时,这位小小姐躺在床上,故作懂事地对她的妹妹说:“总有一天你也会这样的,女孩子都免不了这种事,根本不用担心。”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莎尔娜在看到床单上的血迹时也以为她要死掉了,她们又能怎么样呢?这个家里除了父亲,就只有成群结队的男孩子,女奴们又总是故意避开和公主殿下照面。而且她们的父亲也没有姐妹,要不是有这样一个女人在照顾她,那些夜晚姐妹俩只有抱在一起哭了。
“祭司们是不需要快活的,也不需要乐趣。”帕夏说,“因为他们生在这个世上,并不是为了享乐。”
“那他们想干什么?”
“祈祷,他们是神的信徒。他们代替我们祈祷,因为总有人忙忙碌碌抽不出空来,所以他们就牺牲自己来代替我们,这样众神也会保护我们不受伤害。”
“真伟大。”纱织歪了歪嘴角说,“可为什么他们要杀人呢?”
“你是说祭典?祭典和杀人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
“有什么不一样?”公主殿下翻身起来,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我听说他们把姑娘的脸割下来,那一定很疼。为什么要这样做?神喜欢没有脸的人,还是他们厌恶有脸的人?他们自己的脸又是什么样子?”
“别刨根问底,神灵这样要求自然有他的道理。那些姑娘都是自愿的,她们以端庄的姿态毫无惧色地去完成自己的使命。祭典的过程也是高贵而优雅的,并不是你想象的屠宰和酷刑。她们长时间祷告,走路轻柔,微笑带着忧伤,我们都该以此为榜样。”
“你是说,你也希望我变成一个会走路,会祷告,没有脸的木头人么?”
“不,殿下。”帕夏停下手中的活说,“我希望你快快乐乐,永远不要受到伤害,你应该接受他人保护,而不是为别人献身。”
“父亲说莎尔娜是自愿献身的,她会怎么样?”
“别想了。”这个问题帕夏也回答不出来,因为答案想必不会让公主殿下满意,“快睡觉吧,半夜跑出去已经让主人担心得要命,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可我白天出不去啊。”纱织苦恼地说,“今天好不容易才翻墙成功了。”
“天哪,我还不知道你是这么跑出去的。”
“我连裙子都没弄脏,他们在围墙下接着我呢。”公主殿下伸出双手比了一个动作,“就这样,他们全伸着手,就像一张软软的床。”
帕夏的脸上露出了像是要晕倒表情。
“要是父亲要找我谈话,就说我已经睡着了。”纱织钻进被窝里说,“这不算撒谎,他一说话我就想睡觉。‘哦,乖女,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怎么能这样’……他的词汇太贫乏了,而且只会讲一个故事,就是‘神的慈爱满人间’。真想叫他去听听那些快乐之民是怎么说故事的。”
“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帕夏说,“那些坏小子满嘴胡言乱语,整天只知道骗人,要是他们朝你走来,或者恬不知耻地问你要钱,你就要马上叫人来。”
“可我听说他们的故事奇妙而有趣。”
“是的,他们有的是甜言蜜语,的确会哄得你很高兴,但他们都是骗子。”帕夏说,“有些不幸的女孩子,因为轻易听信了不实的谎话,最后落了个凄惨的下场。”
“什么下场?”
“她们喝一种味道可怕,难以下咽的药,然后生下一只像小猫一样的怪物来。”帕夏吓唬她,她不想对纱织灌输太多关于堕胎和死婴的事,所以只说,“你不用知道,小姐,总之离那些邋遢的小子们远一点没坏处。”
她整理了一下房间,又在纱织的额头吻了一下:“晚安,好小姐,祝你有个好梦。”
“晚安,妈妈。”
房间的蜡烛被吹灭了,空气中充满了一股熄灭的烛火味。
她躺了一会儿,在心中默默数数。等数到一百时,公主殿下从床上爬起来,悄悄走到门边,她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一二三,一二三。
“快进来,再不来天都要亮了。”
纱织打开门,让门外的人进来。
两个同样年轻的少女,是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么多男孩中找出来的稀罕物。虽然她们并不是从小就和他一起长大,但是因为年龄相仿,很快成了好朋友。
年纪小一些的那个叫珍妮,稍微年长的叫魔铃。
她们不只是使女,而是公主殿下秘密的玩伴,和莎尔娜一样,她们都是令人愉快的姑娘,一个温柔可爱,另一个稳重谨慎,可做纱织最信任的耳目。
姑娘们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气氛却像过节一样。
珍妮会偷偷带来一些亲手制作的小点心,有时也会带水果。她们围成一圈,没有主仆之分地共享美食和彼此的秘密,两位姑娘把她们从街上听来的传闻说给公主殿下听,她们身份不高,没人在乎白天她们跑去哪里听闲话。
到了清晨,她们又悄悄离开,有时在家中和花园相遇,彼此的眼中都会流露出同谋者的会心微笑。
纱织拉着珍妮和魔铃的手,把她们拖到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我刚才去了神庙,可莎尔娜不在那里,你们确定她是被送去赫提神庙的么?”
“我肯定。”珍妮说,“我听到管家和帕夏谈论这件事,但并不是说她被卖掉,主人一定对她说了些什么,她确实是自愿去的。”
纱织的脸色有些苍白,她说:“她愿意当祭品么?她会不会被割了脸庞。”
“还没那么糟糕。”魔铃想了想说,“我们有一个好消息,就在昨天,赫提神庙参加祭典的祭司们全被杀了,尸体就挂在城墙上。而且当天没有按照惯例放女孩的脸庞在城门下的棺盖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逃走了。”
“也许是……”魔铃又说,“也许是被救走了,今天早上神庙的人宣布抓住了那些行凶的异教分子,可一眨眼,晚上这两个人也被救走了。”
纱织的眼睛在暗中闪闪发亮:“他们来去无踪。”
“可以这么说。莎尔娜很机灵,她不会去白白送死。”
“我想也是。”纱织又高兴起来,望着两个姐妹说,“那些是什么人呢?怎么能如此藐视神庙的权威,而且卫士全都拦不住他们。”
“我倒是听过有关于此的传闻。”
“从哪儿听来的。”
“街上的那些‘快乐之民’,他们说故事有一套,而且能把刚发生的事立刻添油加醋地说一遍。”
珍妮和魔铃对视了一眼,她说:“我本想找一个来,让他亲口说给你听的,要知道,有些故事转述就会失去趣味。不过魔铃觉得那样不安全,我们都不敢把那种来历不明的人带进家里来,要是泄露出去就完了。”
“可以让他洗干净再进来。”
“这不是干净和肮脏的问题。”魔铃说,“而且那个人也不愿意洗脸,他说要是被看清了真面目,他会感到害羞,这样说起故事就会打折扣了。”
“他很丑么?”
“相反,我倒觉得他可能很英俊。”
“那为什么要害羞?”
珍妮噗嗤一笑说:“作为一个年轻男人,被一群女人注视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呀。让我们长时间目不转睛地注视,对他品头论足,感觉一定很奇怪。要是在街头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假装没看见。年轻人就是这样,老年人就没有这种害羞的情绪,岁月已经让他们学会了把别人当成一阵微风吹过,不留痕迹。”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真想出去一整天,打听莎尔娜的下落,顺便听听那些有趣的故事。”
纱织说:“可帕夏白天总是寸步不离。”
“我们来想想办法。”珍妮说,她的主意总是很多,“我们可以多找些人,晚上出去。白天我和魔铃和那人约定时间,晚上找些人一起去,这样就不用担心了。至于莎尔娜,我们每天出门都会打听她的下落,我记得她以前说过,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从小就在神庙当学徒,我们可以去打听一下,也许她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太好了,可明天不行。”纱织说,“明天是觐见日,我得和父亲一起去参加晚宴。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明天一整天家里都没人管,你们可自由了。”
她们相视一笑。
XII.觐见日
觐见日像往常一样到来了。
这个日子不固定,是一个月中的某一天。
一年有十个月份,其中八个月由八位神灵掌管,剩下的九月是无盈月,十月则是破碎之月——众神从地上献祭的信徒那里重新获得力量,月神恢复满月而不再是持续的新月。
按照习俗,每个月的觐见日由执掌该月的神所代表的神庙来决定,剩下的两个月则分别定在月初的第一天和月末的最后一天。
大祭司会轮流推算出一个日期,并提前三天告诉所有必须出席觐见的贵族和王族。
这是一个月中最重要的一天,不只是对国王、大祭司和贵族,对平民和罪犯来说也一样。
为了显示国王的仁慈与公正,觐见日当天会允许人们申冤,并从狱中挑出囚徒予以赦免。
通常会有两个囚犯有此殊遇,但这两个人不会同时得到赦免,他们要分别陈述自己犯过的罪,并由国王亲自决定如何处置。把一个释放,而另一个就处以极刑。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认为,与其说这是一种公正而公开的裁决,还不如说是供贵族们消遣娱乐的游戏。他们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一起,听那些囚犯战战兢兢地叙述自己的罪过,于是好奇心便得到了满足,至于最后结果如何,谁也不会真的去关心。
例行审判结束后,觐见日的重要活动——宴会就正式开始,这也是主要活动。宴会将一直持续到深夜铜钟敲响,然后人们散去,留下仆人收拾残局。
纱织磨磨蹭蹭地在乳母帕夏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那是一件带有金边的白色绉织束腰长裙,轻飘飘的几层纱。轻纱织物并不是“奎斯特”城的特产,而是由商人从遥远的国度带来的贵重物品。
帕夏对此赞不绝口,接着又开始为她挑选首饰。
“难道我不能少戴些么?怪重的。”纱织不免抱怨那些沉重的手镯和项链。
“那不行,可不要被别人比下去了,帕拉斯是个古老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最高贵的。”
公主殿下往外张望了几眼,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好啦,你该走了。”帕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你准是今天最美的姑娘了。”
纱织不等她说完就跑出门去,花园里珍妮正抱着一篮子新鲜蔬菜从外面回来。
她们的目光互相抓住了对方,但珍妮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远远行了个礼,转身时把抱着篮子的右手张开了一下。
这是她们之间的老暗号。
“帕夏,我忽然想……”
“想什么?”
“我想离开一会儿。”
纱织悄悄地在乳母耳边说了几句话,帕夏笑起来:“可你刚去过。”
“我又急了。”
“好吧,别让你的父亲等太久,还有别弄脏裙子。”
“哦,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轻巧地跑回去,穿过大厅,又从另一扇门回到花园。
“我快要走了,你们和那个人说好了么?”
“我们找不到他,他今天没在街上。”
“这可真扫兴,我该怎么度过这一整天无聊的宴会呢。”
“明天一早我再去找,我们也可以换人,不过就我所知,没有人的故事比他讲得更好。”
“好吧,我得走了,我会给你们带好东西回来的。”
只要对着她的闺中密友,纱织的表情就会变得更为柔和,而珍妮和魔铃的那些“好的,殿下”和“不,小姐”几乎也带着几分游戏的意味,她们都不会把这些奴颜婢膝的姿态当真。
重新回到帕夏身边后,帕拉斯家的马车终于出发了。
纱织并不是第一次出席觐见日,可每月一次被贵族们津津乐道的狂欢日却并不能让她产生一点兴趣。
“无非是吃东西聊天喝酒,还有没完没了的应酬和剥葡萄。”
葡萄是放在一个金盘子里的,仿佛取之不尽。纱织把她的父亲丢在一边,今天简直就像他的炫耀日,他正到处接受别人对他的爱女所发的赞美。
“啧,又显摆来了。”也有人暗中对此不屑一顾,或低声絮叨,不过没人敢说得太大声。
一位年轻男子穿过人群来到纱织面前,他有一双像月神赫提一样的蓝眼睛。
“帕拉斯公主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嗯,又见面了,可你是谁?”纱织故作思考地想了想,而对方则露出毫不气馁的微笑。
“我叫朱利安,我从海的那一边来,被这个国家神秘的魅力吸引所以留了下来。”年轻人说,“上个月的觐见日我们见过一面。”
“哦,是你。”纱织说,“那个声称大海是蓝色的航海家。”
“也可以说是商人。”朱利安笑着说,“我能参加这个典礼实在是万分荣幸。”
“我不知道原来不是贵族也能出席觐见日么?”
“有时候可以。”朱利安说,“出一点钱就行了,国王陛下准记不住那么多人,我敢打赌他没见过你,否则如今我们就该在等待国王和王后两位陛下了。”
“啊呀,看来你来得还不够久,难道你不知道国王是不能结婚的么?因为王位不是世袭的,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现任的国王不允许有孩子。”纱织说,“结婚是为了生孩子,而孩子所附带的东西就太多了,王位、盟约、传奇故事、积怨和血腥的世仇,孩子意味着另一股力量。”
“这说法很新鲜。”远道而来的客人露出微笑,“可不像一位天真的公主会说的话呀。”
“故事里都是这么讲的,孩子无非是儿子或女儿,不过即使是女儿也没关系,以后还会有外孙不是么。”
纱织说完就想转身走开,朱利安跟了上来:“你喜欢听故事,我可以告诉你大海另一边的故事。”
“有刺客吗?”
朱利安愣了一下:“没有。”
纱织眨了眨眼睛说:“那有什么可听的,我去剥葡萄了。”说完,她便将对方抛在一边。
“真有趣。”朱利安笑起来,又跟了上去,这时有人宣布国王陛下驾到,于是周围立刻恢复了安静。
国王从挂着帷幔的长廊尽头走来,他身穿一件黑色的长袍,绣着金线,看起来威严而庄重,脸上则带着金色的面具。
不让任何人见到真实面目,这也是一种权力的表现,表示下面的众人无权窥探他的一切,而他却能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八位神庙的大祭司分两边向国王陛下行礼,紧接着早就准备好的囚犯被推上来,贵族们纷纷往后退去,仿佛怕他们弄脏了周围的空气。
这两个囚犯被锁住手脚,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他们被奖赏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为此他们不得不尽量给对方抹黑,以便给自己留下活路。
“这两个人,一个犯了杀人罪,另一个犯了强奸罪。”说话的是负责审判的法官,他接着又再度补充,“我无意渲染细节弄脏各位大人的耳朵,只是想说受害的是一位孕妇,如今婴儿已夭折。”
周围响起一片叹息,仿佛为此感到惋惜和痛心,不过纱织倒觉得他们一定是想看看国王陛下如何看待此事。他长期禁欲,想必对强奸罪另有一番看法。
不过是幸灾乐祸罢了,谁会指望成天吃喝玩乐的贵族有什么同情心呢。
“要是在我们国家,这个人会被吊死。”朱利安悄悄说。
“生在你们的国家真幸福。”
宣布完罪行,两个囚犯便开始为自己开脱,就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场戏。纱织环顾四周,他见到那些坐在椅子里的夫人和小姐们全都向前倾着身子,而站着的男人们兴致盎然地向下俯视,他们看得更清楚。
等到陈述完毕,所有人又抬起头望着高坐在王位上的国王,等待他发落。
周围安静得有些异常,过了好一会儿,国王陛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从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后面传来,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好像一具雕像。
“残害婴儿和玷污女性的身体罪大恶极,伟大的月神瑞尼也曾化身为少女教导世人如何复仇,我们不能纵容这样的恶刑。现在宣判将这个人送去广场接受割刑,可以由受害者本人或者其家人亲自行刑,尸体将在三天内受埃涅尔神的灼烤。”
因为杀人而被关押的囚犯松了口气,转眼便笑着感谢了国王的公正无私,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贵族们纷纷鼓起掌来。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纱织低声说。
“这就是仪式,只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朱利安也低声说,“只要处置了一个,大家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这本来就是安排好的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纱织抬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国王,他们都不知道他的长相,也不知道他的年龄,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是个活人,而不是一个精心制造的木偶。
“那些审判词大概也是事先写好了背下来的吧,真是个不幸的人。”朱利安说完转头看着纱织,他发现公主殿下也正在看着他。
“怎么了?”
“你真大胆,敢这样说,不怕我说出去么?”
“说出去也没关系,我不受这里的神灵保护,他们也没办法惩罚我。”
“可惩罚你的未必是神灵。”
“这么说也有道理啊。”朱利安想了想说,“那你可不要说出去。”
带走了两个囚犯,宴会正式开始。
纱织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因为围着金盘剥葡萄的人开始多起来。
绕着宴会场走了一圈之后,她开始感到灰心,可时间总是过得那么慢。她想念她的床,还有随时都会讲出笑话和谜语逗她开心的使女。
不知道珍妮有没有找到那个故事说得很好的“快乐之民”,他们是否真的约定了时间,等到夜幕降临就开始一场有趣而刺激的故事盛宴。
不管怎么样,那总比在这里耗费光阴好多了。
朱利安在不远处,偶尔和身边的人闲聊几句。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
“王弟殿下驾到。”
那声音不像宣布,而像一种闲聊。
王座上的国王毫无动静,面具在他脸上闪闪发光。
一个年轻人从门外走来,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穿华丽的礼服,但是却显出一种生气勃勃的轻快和诙谐。他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身份,可周围的人无不在心里想,他不过是国王的弟弟,这身份无比脆弱,一旦他的兄长死亡,或被废除,那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即使在纱织眼中看来,他的整个举动也像小孩子幼稚的表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一眼就能望穿。
“我来晚了,陛下,请您原谅。”
这个年轻人弯腰行礼,然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中仿佛掠过一道闪电。
没有人看得清,闪电总是稍纵即逝,让人防不胜防。
XIII.花园漫步
没有多少目光留给这位王弟殿下,毕竟他只是个局外人,既没有权利也不得参与治理国家。王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特例,“奎斯特”的历史上很少有这样的例子。他与国王本是一对双胞胎。
“这么说,他们的长相应该一样了?”
朱利安望着行礼之后就开始毫无顾忌地吃喝的王弟殿下,纱织说:“不知道,没人见过国王陛下的真面目,不过我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王弟殿下不过是个眼目。”
“眼目?”
“反正说法有很多,也有人说是替身。”纱织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依我看,他是个摆设,除了每月的觐见日,平时没人知道他在哪里鬼混,只是不时地有风流韵事传来。”
“风流韵事?”朱利安说,“我以为这在神圣的‘水晶城’是被禁止的。”
“这个嘛,公开场合确实人人鄙夷,不过私底下没人会在乎的。”纱织模仿珍妮那种故作成熟世故的语调说,“毕竟大家都是人嘛。”
朱利安高兴地笑起来:“说得很对,我们不能欺骗自然。自然要求男人的生活丰富多彩,就像女人不能只有一件衣服。”
纱织点了点头:“所以你应该每月的觐见日都换一个聊天对象。看,那里就有一个。她剥葡萄的样子多美,走路时摇曳的身姿也与众不同,快去拦住她,不然就被人抢先了。”
朱利安向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头却发现公主殿下早已失去了踪影,她像一条灵活的小鱼一样滑进了人海中。
“我最擅长的事就是捕鱼。”年轻的航海家歪了歪嘴角,开始专心对付手边的食物。
如纱织所言,王弟殿下如今正在整个宴会场中和夫人小姐们说笑打趣,他们谈笑风生,浑然忘我。
实际上,出席这里的并非只有王公贵族,也有各种生意人和商队首领。这个场面有利于促进贸易,是有钱人谈天说地的好地方。另外在这里也能听到很多有趣的事,各种各样的消息。外来的人打听关于宫廷的内幕,贵族们则有机会获得更多奇闻轶事。更有甚者,连妓女都能混进来装成一个高贵的奎斯特公主卖弄风情。
朱利安穿过人群,往高处看了看,原本独自端坐于王座上的国王此时起身,护卫和侍从躬身行礼等他走入长廊才退了下去。
“看来国王陛下也不喜欢这样的宴会。”
他又环顾四周,八位大祭司早已退席,回去各自的神庙,宴会和狂欢对于苦修的神职者来说确实不怎么适合。
人们似乎对陛下的早退习以为常,或者他们根本没有去注意王座上的人。国王从不走下来和他们一起欢笑吃喝,仿佛从不会饥饿干渴,也不需要任何娱乐。
但他们并不知道,国王陛下离开宴会场后,独自走进了花园。
他那被黑色长袍埋没的身躯置于优美而恬静的花草丛中,这个花园的中央有一尊快活的林中仙女雕像,长发犹如泉水一般倾泻而下。
花园里的花草都是最平常的,并没有什么奇花异卉,但是置身其中却能将美丽与宁静的景致尽收眼底。
国王独自站了一会儿,摘下他的面具,将它搁在一旁的石头上。
此时他不必再向在场的任何人隐藏情绪,他可以随意微笑和皱眉。
“出来吧。”他说,“为什么每次都要躲躲藏藏,你明知这里没有人。”
于是身后传来一阵响声,是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我一直怀疑他们不愿意让我和你见面,至少不愿意次数过多。”
“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不想失去现有的一切。”
“的确,最近他们又在想着抓一些人上刑或者砍头。”
说话的人转而走到前面,而现任的国王——撒加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们有相同的脸,相同的眼睛,但这些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比如那些大祭司,还有已经老得分不清颜色的老臣。
“你今天来晚了,没赶上审判。”
“我是故意的,我怕我要是在场,听到你说那些无聊的审判词会忍不住笑出来。”
“就算你笑出来,他们也不会责怪你。在他们眼中,你不过是个小丑。”
“我扮演小丑的角色有一套,在街头我也这么表演。我洗了脸,又变回国王的弟弟,而不是一个靠说故事为生的‘快乐之民’。”
他的目光中带着笑意,除去了满脸的泥污,他长得倒是很英俊。
那些在街头巷尾认识的朋友和乞丐,想必会对他此时的样子感到吃惊。加隆拿起放在一边的黄金面具盖在脸上,透过眼睛的小孔看了看撒加,然后又把它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玩了一会儿。
“最近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消息?”
“哦,赫提神庙的祭司被杀,你应该早知道了。”
“听说了一点,但经过好几个人的转述,一定没有你来告诉我那么真实。”
“死了六个人,被如法炮制地割了脸吊在城门下。”加隆说,“神庙的人正在大张旗鼓地抓人。他们大概从哪个自认可靠的渠道得到了消息,认为又有一个推翻他们的阴谋正在酝酿中。”
“他们害怕了。”撒加说,“可以感觉到的软弱和真正的软弱一样,会有害于判断,最好他们还能紧紧把握住自己的统治权。”
“我有个更好的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找到了那两个人。”
“两个?”
“对,两个。”加隆笑着说,“不可思议,只有两个人,就把赫提神庙搞得鸡飞狗跳,他们比我们大胆,而且没有顾虑,所以能干出这种事来。”
“这其中不免存有侥幸,只不过是祭司和护卫们太久没遇上袭击,忘了怎么保护自己,下一次他们就没这么幸运了。”
“下一次他们会有更周密的计划。”加隆说,“因为下一次换我来当主谋。”
撒加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有些心事重重。现在他还没有任何足以和神庙匹敌的力量,如果必须有人掉脑袋,至少他希望加隆不在其列。他们将不得不采取行动来保护自己,如果放松防范,哪怕只是片刻,任何人都有可能向他们扑来。
“我最近有一件烦恼的事。”
撒加对自己的弟弟说:“我从一些私人渠道得知的消息,有几位贵族暗中敛财,短期内,剧增的财富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
他的目光颇具玩味,仿佛在给孪生弟弟出个迷题。
“我倒是很喜欢这些贪欲无度的家伙。”加隆说道,“他们蠢如三头兽,食量惊人,又会自相残杀。”
“不,和三头兽不一样,至少那三张嘴吃下去的东西都到一个胃里。自己能拿多少,他们可比野兽算得清楚多了。”
“我可以悄悄派人把他们干掉。”
“为这样的小事不值得。”
“那我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加隆想了想,忽然悄悄地凑到撒加耳边说:“这个办法绝对有效,但一定得带上我。”
他说:“你要以恩宠的名义带着所有的侍从和守卫,最好还有女仆和马夫……当然还有我一起去他们的家中吃饭,直到那几个可怜的白痴耗尽全部家财,让他们就此破产,卖身为奴隶,那场面一定快乐无比。”
撒加噗嗤一声笑了,一把推开了他。
“这个主意很好,而且符合祭司们的想象力。应该不会有人怀疑我们是想以此来惩罚那些贪心敛财的家伙。唯一的缺点就是时间太长。”
加隆笑嘻嘻地说:“为了尽量缩短时间,我每天都来,而且一天只吃这一顿。”
他放下手中的面具,拍了拍身上沾上的一些草叶。
“你要走了么?”
“我不能离开太久。”加隆说,“很多人在宴会上等着我给他们说笑话。”
“结束后别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撒加拿起那个面具,把笑容掩盖起来:“别忘了把那个赦免无罪的杀人犯干掉,让他逍遥法外可不是什么好事。”
“哦,你戴上面具就能说狠心的话了。”
“不戴的时候也可以。”
他在面具后笑了笑,可那时他的心情多么轻松,为什么要说些不愉快的话题呢。
撒加望着加隆离开的背影,花园中有微风吹过,四周就像吹开的湖面,慢慢又恢复了宁静。
他从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回去。
XIV.安置函
一个大集会场中总是能够遇到很多似曾相识的人。
阿布罗狄早在人群中看到了帕拉斯家的公主,这位小姐浑身好像有一股魔力,既让人嫉妒,又让人渴望。她宛若一座山的山顶,即使在山脚下的人也知道攀上顶端便能看到浪漫迷人的美景,可又对崎岖的山路望而却步。
想必她的脑子里根本没有爱情这回事。
“她还是个小姑娘。”
阿布罗狄把昨天在神庙的奇遇说给莎尔娜听,后者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小姑娘?她是你的姐姐。”
“娇生惯养的小姐总是比较天真。”莎尔娜说,“小时候我们为了一点小事发生争论,为了说服我,她就说她有两百岁了,她懂的道理比我多。”
“看来你们的感情很好。”阿布罗狄说,“她为了你深夜偷偷跑去神庙大闹一场,而你自愿担任她的替身。手足之情总是让我很感动,我自己没有兄弟。”
莎尔娜望着他,这位俊美的贵族青年站在窗边望着一片漆黑的花园,他的侧面如雕像一般沉静完美。即使眼前有无数人在喧哗吵闹,他也只是一个人。
莎尔娜在那一刻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寂寞,独自一人从高处向下看着那个玫瑰花园,日复一日地阅读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书籍。有时阅读也如写信,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听他倾诉,但这个人无名无姓,又或者变化多端。这个人可以是千万人的化身,可他一合上书本,便又只能寂寞地看着盛放的玫瑰陷入沉思。
“迪斯是个好朋友。”莎尔娜忽然说,“他虽然看起来冷漠无情,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他的面具。”
“你和他并不熟悉。”阿布罗狄说,“你们只见过一次。”
“但那不代表我不能看穿他,只要遇到大事,他一定能够做出了不起的壮举。”
“就算你这么说,他也不会感谢你的。”阿布罗狄放下窗帘,从窗边走开了。他说:“而且你要是知道他的过去,看法又会有改变。”
“过去的他?”
“这要等他自己来讲,等他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或是愿意告诉你的时候。我们都无权擅自提起别人的过去,那是私有的东西,随便提及等于偷窃。”
“我知道,每个人小时候都会遇到几个坏人。”莎尔娜说,“幸好我们遇上的还不算坏人。”
她和纱织所遇到的怀有敌意的人只不过是些奴隶的孩子。特别是那些年龄小的,因为他们还不明白她们是不可以碰的,尤其是小公主。他们有时候会尾随而来,不说话却显得十分好奇,最坏的时候会扔几块小石头。那种时候莎尔娜总是替纱织挡下来,虽然他们几乎没有命中过。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莎尔娜看着放下的窗帘出神,“也许是在床上和珍妮魔铃一起说笑话吧。”
她忽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些吵吵闹闹的时光,无聊而漫无目的,而且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只是如今,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她成了一个被判定为失踪或死亡的人,她的躯壳被掩盖,只剩灵魂仍保持原状。从那个名不副实的家中逃走,本该是一件庆幸的事,可现在,莎尔娜又忍不住会想,她真的感到庆幸吗?还是她感到被排斥在外呢?也许两者兼有。
在城中的另一个家里,她的姐妹却并不如她所料地围坐在卧室的床上说笑唱歌,秘密地开一个小型宴会。入夜之后,珍妮和魔铃悄悄来到公主殿下的房间,她们带来了几件陈旧的斗篷和方便行走的衣服。
使女和公主叽叽咯咯笑个不停,从壁炉中抓一把灰烬涂抹彼此年轻娇悄的脸蛋,好像正精心打扮,准备去参加一个聚会。
装扮完毕后,魔铃留在房里假装成公主躺在床上,珍妮则拉着纱织的手,活像一对贫民窟中跑出来的野丫头。纱织紧紧抓着身上褪色的深蓝色披肩,她的举止仍像一位有教养的姑娘。
她们悄无声息地下楼,走出花园,几个男孩已等在门外。
这些男孩老实而忠心,和他们不负责任的父亲(或是主人)一样对这位小姐疼爱有加。因为她称他们为自己的兄弟,将他们当作平常人来看待,而不是一群只会干活的奴隶。
一路平安顺利地通过,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但公主殿下仍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
夜色漆黑,神秘莫测。
他们像一群逃出牢笼的鸟,沿着黑暗的小路前行,穿过一扇与墙平齐的灰色大门,眼前出现了大路。
今天的月色柔和多了,银色的月亮。尽管总有人说银月女神冷酷无情,可此时纱织的心情却让她觉得这银色的光芒如此柔和。
街上还是很热闹,酒馆里仍然有喧哗声,小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这真不公平。”纱织说,“夜晚才刚开始,为什么我们的家却死气沉沉,我们就像住在一个棺材里。”
“‘因为他们天生劳碌,太早睡觉会死的’,帕夏妈妈一定会这么说。”珍妮笑了,“快来,我们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她拉着公主的手跑进一条小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纱织忽然抓紧了珍妮的手掌,她的目光有些紧张。
“那是什么?”
黑暗中一对绿色的眼睛正瞪着她,就在她说话时,那双眼睛一晃,一个黑影从她身边飞快地擦了过去。
纱织不免吓了一跳,惊叫出声。
“没什么,小姐,是只猫。”
“一只小猫。”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笑着说,他似乎本来就坐在黑暗中,这时却从高高的木箱上跳下来,走到角落里抱起那只一样受了惊吓的小猫。
他的声音颇具魅力,纱织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是你么?”她愉快地开口,“听说你有很多奇妙的故事。”
陌生的年轻人有一双猫一样发亮的眼睛,满含着笑意。纱织忽然愣了一下,仿佛觉得似曾相识,这种感觉让她奇怪,可又无能为力。
“那么,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么?”
珍妮说:“你永远想不到他有多少故事可说,从来不重复,就算是不知道的也能立刻编出来。”
“可我想听有根据的故事,那些浪漫的爱情我可不爱听。”
公主殿下不怕脏地找了个空的箱子坐上去,男孩子们则像保镖一样站在一边。
“坐下来。”她拍拍身边的空地,“我们可不兴站着听故事,要让自己舒服一点,这个箱子真高,我的脚都碰不到地面了。”
公主殿下晃了一下小腿,珍妮在旁边防止她摔下去,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们能在这儿呆多久?”
“大约等月亮到神殿的那一边,钟响时帕夏就会起床了,我们要在那时赶回去。”
“哦。”公主想了想说,“那么,我想听听关于国王的故事。”
“国王的故事?”年轻的快乐之民似乎感到意外,他说,“不会吧。”
“为什么不呢?”纱织说,“从没有人说过这些,快说吧,我们会给钱的。”
“好吧。”年轻人考虑了一下说,“不过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我要分几次讲,也就是说,这意味着我们还得见面。”
“只要我能出来,我希望每天都听。”
年轻人笑了笑,把怀里的猫放走了,他说:“让我想一想,故事是这样的。亲爱的小姐,你有没有听过安置函?”
“没有,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记号,只在神庙的祭司们之间流传。有人一出生就有这样的记号,这个记号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也可能起初并不存在,等长大了才显现出来。”
“是什么样的记号?”
“没有人知道,但是大家都认同一点,有安置函标记的,就是神挑选出来的国王。”
“这么说,现任的国王也有这样的记号了?”
“一点也不错。”
“那么,国王的记号已被认可了,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出生时受了伤,是在母亲腹中受的伤,因为他在那里和人打了一架。”年轻人的嘴角露出微笑,“他略胜一筹,不,应该是侥幸或是受了谦让,这令他获得了先出生的权利。”
“这我知道。”纱织说,“国王陛下和王弟殿下是双胞胎。可记号呢?”
“别着急,好小姐。”故事家说,“他有银色的头发。”
“可我们看到的国王……”
“我还没说完,当时助产的是瑞尼神庙的祭司,因为他们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在她生前曾经说过,如果生了女孩,就要将她献给神庙,是男孩,也将他当作女孩来抚养。”
“生前?”
“她死于那次分娩,但他的孩子们都没事。”年轻人意味深长地说,“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神庙祭司也没有见过如此奇特的婴儿,最神奇的是,当第二个孩子出生后,他们就变得完全一样了。他的银发恢复了正常,和普通人没两样。助产的祭司便把此事告诉了大祭司。于是,大祭司抱走了那个孩子,他宣称,月神瑞尼将神圣的银色降临给这个婴儿,他带着预言中的伤口,是下一任国王的最佳人选。”
“这样决定未免有些草率。”纱织说,“为什么他们相信神会指派君主给我们呢?至少我从没见过众神现身说法,也没有见过任何神创造的奇迹。”
“只要祭司们相信就够了,不过背地里有更好的解释。因为这孩子没有父亲,也没有任何亲人,他的母亲又是个虔诚的信徒,所有没有比他更适合由神庙来教导和扶养了。他们会将他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好国王。”他说,“安置函——神将他的化身置于地上的庙宇,并在其身上留下记号,这是公开的说法。”
“他们的父亲去哪儿了?”
“躲在暗处吧。”这个年轻人笑了,“这不是重点,你不会想知道的。”
珍妮拉了拉公主的衣袖,她当然知道对方话中的含义,比如一次虚情假意的结合,花言巧语。她可不想公主殿下追问出“什么是诱奸”之类的话。
“国王陛下一定很寂寞。”纱织忽然忘了刚才的问题,她看着年轻的故事家那张肮脏不堪的脸说,“因为没人看得到他的心。”
“国王不需要有心,因为凡人的心总是受到各种诱惑的干扰,要像银月女神一样铁石心肠,所以他才能成为国王。”年轻人复述了一段祭司们常挂在嘴边的说辞。
借着月光,纱织似乎看到他在暗中冷笑。
白痴。他说,但没说出口。
XV.朋友
“国王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是啊,为什么呢?”快乐之民说,“这是个习俗,国王以外的男人若是用面具遮住脸,便会被判处死刑。”
“女人就可以。”纱织说,“女祭司和学徒都戴,有时我也会戴的。”
“因为女人是珍珠,若不掩饰她们的光芒,就会被心怀叵测的人据为己有。姑娘们,把自己当作珍珠,希望你们能受人珍惜。”年轻人露出微笑,“想必长辈们都这样说过吧。”
“嗯,帕夏说过。”纱织想了想忽然问,“不过珍珠究竟是什么做的呢?”
“珍珠是凝固的牡蛎唾液。”
“好像很恶心。”
说故事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说岔了。刚才我们在说什么?”
“国王的面具。”
“哦对,就是这个。国王戴着面具,这样就没有人能够看穿他的想法,也没有人能够接近他。”
“王弟殿下也不能么?”
“谁都不能。”
“太惨了。”纱织忽然说,“换成是我,我宁愿去死。”
“死也不能。”快乐之民收起了笑容说,“既然成了国王,那他就不再是自己了。地上的王者是由天上的众神指定的,他从降生那时起,便已成了一个神圣的容器,一个有归属的法器。如果国王陛下要违背神的旨意毁掉自己,那就意味着一场更大的浩劫。这种事你一定不知道,小小姐,但以前确实发生过。有一位国王不堪忍受这样的寂寞,于是在觐见日的宴会上当众将一把短剑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纱织紧紧攥着珍妮的手,目不转睛地瞪着这个年轻人问:“后来呢?”
“后来他被救活了,神庙的大祭司举行了一个仪式,他们使他不能再动用任何东西来伤害自己。”
“什么仪式?”纱织好奇地问。
“这个过程未免有些血腥,我就不详细描述了,或者留到以后再说。”
“那么结果呢?”
“那位可怜的国王便拒绝进食,最后是被饿死的。这是‘奎斯特’历史上有名的昏君,你大概不会对此感兴趣。”
“昏君?”
“因为他,有很多人被处死,一些无辜的人,曾经服侍过他的仆人、使女、卫兵,甚至连厨师也不能幸免。所有为这个藐视众神的昏君服务过的人都会被处死。就算他们的所作所为在当时是完全正确的,也不能作为借口。这种罪行有追溯效力。”
珍妮感到身旁的纱织颤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说这么可怕的故事?”
“这是你要求的。只要有人要求,我什么都会讲。”
纱织皱起眉来,仿佛觉得苦恼。
“别担心。”年轻的故事家说,“否则你会变瘦的。那样的话,你可爱的脸蛋会失去光彩,到时谁也不会喜欢你了。”
“我是否在哪儿见过你?”纱织忽然问,刚才那句不经意的甜言蜜语让她若有所思。
“有可能。大概在梦里吧。”年轻人笑嘻嘻地说,“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故事,我们可以换一个,不过我不能保证下一个就比这个更轻松。”
“就这个吧。”她赶紧说。
小巷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跑过,领头的喊:“分头找,别让他跑了。”
“发生了什么事?”珍妮有些吃惊地站起来。
“可能是刺客。”快乐之民用一只手支着头,他的神色未免过于轻松,“这种事经常发生,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不过这么一来,我们就得提前结束了,要是被人看到,一定会很麻烦。”
这“麻烦”意有所指,珍妮却已听出了其中含义。
“我们还是先走吧,听故事什么时候都行。会有机会再出来的。”她悄悄在纱织耳边说,“要是头一次被抓个正着,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纱织的心里一阵发空,不免觉得有些扫兴,但她也不想听帕夏和她父亲的轮番教训。
“那我能再问个问题么?”她可怜巴巴地望着女伴。
“好吧,简单点,别耽误太久。”
纱织转过头来望着年轻的快乐之民,她说:“你相信有神灵么?”
“我相信。”
“可听起来好像你并不信。”
“我相信神灵,但不相信别人告诉我的有关神灵的事。若是神灵们愿意,可以亲自下来指出我的错误。”他收起笑容说,“比如为什么有安置函的孩子出生时会是银发,又怎么恢复了正常。这些奇迹只能当作故事来说,事实究竟如何呢?一个无稽之谈,或是有人炮制的谣言,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多半不是真的。所以,可爱的小姐,你也不必把我的故事当真。”
有一瞬间,纱织仿佛从他发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形象——她光光的脸蛋,乱蓬蓬的头发。
“我该走了。”她从箱子上跳下来,还来不及把自己的衣裙整理好就被珍妮拖出了小巷。她们不想因为太晚而在路上遭到盘问。
“再见。”快乐之民目送着她们离开,又轻轻说,“公主殿下。”
小巷的那一头,有人从杂物堆边的黑暗中出现,走进了亮光,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清晰可辨。
“总是有那么多人追你,都甩掉了么?”
“你叫我去杀人,自己却在这里讲故事。”迪斯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并不愉快。
“讲故事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有利于我收集消息。你怎么处置那个杀人犯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追来。”
“这家伙很聪明,知道在这里不安全。我等了一下午,最后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了它。”
迪斯用的是它,而不是他。加隆知道这是杀戮之前必不可少的环节,把目标想象成一个虚构的猎物,下手就不会有任何犹豫和胆怯。这也是一种惯例的做法,以前在刽子手中十分流行。
“你认识那个女孩?”迪斯望着空荡荡的巷子问。
“哪一个?”
“你刚才说的公主。”他的目光细长而深邃,“为什么你会知道她是公主?你究竟是谁?”
加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正经地说:“经过了那么多事,难道你还不相信我无所不知么?实际上我们还有更多的人分布在各处,若是你有兴趣,我可以慢慢告诉你。我们的眼目无处不在。”
迪斯回过头来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如果我发现你在欺骗我,或是我们,我也可以为你引来更多卫兵。”
“为什么要摆出那种可怕的脸。”加隆笑着说,“难道我们不是朋友么?”
“我不需要朋友。”
“那阿布罗狄呢?他算什么?”
迪斯说:“你不需要知道。”
“我的确不需要。”加隆说,“但我希望每个人都有朋友,对有些人来说,朋友和亲人实在求之不得。”
迪斯望着他,似乎在辨别他所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
他停顿片刻说:“我去了觐见日的宴会,我看到国王了。”
这次,加隆确实感到惊讶,这是和他无关的一次行动,在阿布罗狄默认加入“猫眼”后,迪斯却仍在不听指挥地自由活动。加隆不知道他此时提起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发现了他的身份么?从那么一大群乱哄哄的人当中,他是否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
“你为什么要去?”加隆问。
“我想看看他们的丑态。”
“看到了又怎么样?”
“我一直以为国王早死了。”迪斯说,“我从旅行者的口中听到他的死讯,所以顺便也想验证一下真假。”
“我们的目标是八个神庙的大祭司,而不是国王。”
“难道你认为国王没有错?”
“他没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个错误。他还不如死了。”迪斯冷笑着说,“你应该求他早死。”
这有可能也是一种试探,他在故意激怒他。
迪斯面向巷口,忽然有一块石头朝他飞来。他往旁边躲了一下,又回头看着身后的人。
加隆坐在箱子上,微笑着向上抛着几颗小石头。
“想打架么?”他问,“要是你输了,就得心甘情愿地当我的朋友。”
迪斯看了他一眼:“要是我赢了。”
“换我来当你的朋友。”
XVI.拳与剑
“你们去干什么了?”
米罗看着这两个浑身是伤的人,卡妙已从楼上拿来了药粉和水。
“我们在交朋友。”
“用什么?拳头么?”
“也用脚。”
迪斯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拒绝他人的帮助,而且也不像加隆那样大呼小叫地喊疼。
“小声点。”卡妙提醒道,“你想把整个神庙的人都吵醒么?”
米罗说:“我想知道最后谁赢了?”
“还没分出胜负。”加隆说,“士兵们来了,我们只好暂时收手,我喜欢这个结果——平局,不过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
“你终于承认这是打架了。”
“什么打架?多野蛮。”加隆笑嘻嘻地说,“我们只不过在确认彼此是否适合成为朋友。对我来说,朋友是需要具有权威性的。”
卡妙忽然停止替他擦药说:“你自己来吧。”
“怎么了?”
“我怕弄脏手。”卡妙说,“太脏了。”
“你和水有仇么?为什么总是不肯洗脸。”米罗望着满脸泥污的加隆说,“洗干净一点,说不定你会更招人喜欢。”
“我发过誓。”加隆忽然收起笑容,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连迪斯也把目光转了过来。
“发了什么誓?”米罗问。
“我在神前发誓收敛。”加隆正经地说,“因为我太过俊美,不洗脸是为了减少麻烦,否则会有太多女人要抛下她们的丈夫。破坏别人的幸福是一种重罪。”
卡妙拿着药水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被身边的米罗抢了过去。
“卡妙,你太轻了,让我来。”
米罗伸手把加隆摁在桌子上,手中的药水涂得他满脸都是。
“好疼啊。”加隆大叫,“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这是特长,从小到大,我打架从没输过。”
“哦,这么说你也想和我交朋友么?”加隆挣扎了半天,最后放弃了,趴在桌子上说,“你大概会是个好对手,至少比对面那位刺客大人有趣得多。快放手,我被你压扁了。”
米罗松了手,迪斯说:“我去睡觉了,两个笨蛋。”
“你去哪儿睡觉?”米罗问,“外面不安全。”
“别担心,他自有办法。”加隆说,“既然刺客大人能神出鬼没地混入觐见日的宴会,自然有随时接收他的人。会是谁呢……”
他哼哼着说:“怎么搞的,为什么会总有女人喜欢木头人呢。”
话音刚落,一道银色的光芒擦过加隆的脸颊钉在他背后的墙缝中。
一把小匕首,迪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为什么要想得那么龌龊,我对女人没兴趣。”
“那么男人呢?”加隆笑着说,“要是我把脸洗干净,你会对我多一点兴趣么?”
他不妨试探一下,看看眼前这个旁若无人,我行我素的男人是否真的在觐见日当天看出了什么端倪。
迪斯向后挥了挥手,仿佛不屑与他交谈。
“没兴趣,我要赶快出去,这里充满了笨蛋的气息。”
卡妙收拾东西说:“我和你一起走。”
“难道要我和他在这独处?”米罗叫起来。
加隆说:“不是我们俩,是你一个人,这个房间给你用,我也要走了。”
“你们去哪儿?”
“各干各的。”加隆说,“我去打听些小道消息,对了,要是遇上陌生人,不妨用一句暗号。”
“暗号?”米罗问,“什么作用?”
“靠这个暗号,你可以分辨出谁是自己人,谁又不是。”
“什么暗号?”
“九月。”
“九月……”米罗重复道。他想起那天加隆说的关于猫眼的故事。
“九月是复仇的血月神阿格忒尔的月份,可为了让众人忘掉这位反叛的神,有人故意篡改了九月的名称。要是自己人听了这个暗号,对方就会提到关于红色的话题。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用它。”
加隆看着他们问:“还有问题么?”
米罗说:“讲完了?这里没有床,最好能有一张床,我不想睡在地板上。”
“你可以睡桌子。”加隆没好气地回答。
迪斯和卡妙早已上去了,他们打算暗中给这里取一个新名字。
“笨蛋之家。这是不是表示去过的人都会变笨。”
加隆从城门下的棺柩回到地面,他是最后一个上来的,如今迪斯已不知去向。
他凝视着手中那把薄而锋利的匕首,月光下,刀刃闪闪发光。
那光芒恰恰表现了其主人的固执,而就加隆看来,这种固执并非都是那么可鄙。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王城,铜钟还未敲响,可那里却仍然亮着灯。
加隆想了想,快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刺客?”
“是的,就在刚才。”侍卫长站在面前,目光低垂。
“陛下有没有受伤?”
“只受了一点轻伤。”
恢复王弟身份的加隆把目光转向躺在床上的兄长,因为有帷幔的关系,即使不戴面具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目。
“幸好刺客已经抓住了,等明天交给审判庭定罪。”
“宫廷如今也不安全。”加隆歪了歪嘴角说,“也许你们应该换一种方式,比如试试看在房里站岗而不是在走廊上。”
侍卫长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他必须保持严肃,而不是和这位除了吃喝玩乐外只会异想天开的王弟殿下开玩笑。
“好了,现在出去吧,我想刺客不会排着队来的。现在我要和陛下单独聊聊,把门关上,别让任何人打扰,否则就把你换掉。”加隆说,声音几乎是得意的,“你知道有很多人想要这个差事。”
侍卫长答应了一声,就算他心中不以为然,也不得不隐藏起自己的心思。实际上,宫廷里几乎没有人将这位王弟放在眼里,认为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大臣们都尽量避免自己的女儿和他沾上关系,仿佛他得了传染病似的。
把侍卫长赶走之后,加隆又把周围看了一遍。
宫廷医师已经回去了,这件事目前还未惊动神庙的人,有可能他们并不关心这些,或者干脆就是他们出的主意。
——让陛下受点惊吓,这样他才会知道谁是值得依靠的。
没人需要一个聪明勇敢的国王。
“你好么?”
加隆走到床边问。
“你认为呢?”
“伤在哪里?”
撒加把手中的书放回枕边,又从那里拿起那个黄金面具。
面具上有一道裂缝。
加隆仔细打量他的脸,并没有任何伤口。
“是他们大惊小怪?难道只有面具受伤。”他失望地说,“我真希望你能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求我替你报仇,最近我很想找人打架。”
“怎么了?看来你心情不好。”
“别说这个。”加隆说,“知道刺客是什么人?是不是神庙派来试探我们的?”
“不是。”撒加继续翻着书,他的心情似乎刚好和他的弟弟相反。
加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本丢在一边。
“别卖关子,要是再这样,我就不为你在黑市上跑腿了。想想看,没有这些书和有趣的小东西,你一定会无聊死的。”
“难道不是你自己要拿来向我炫耀的么?”撒加看着他,他的手边永远只有一本书,其他的看过之后就烧掉了。能保留的总是很少,但是有一件总比没有好。
“这次你又为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加隆望着他,仿佛他们正在无声地交流着一些重要信息。最后,加隆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些新的力量,虽然目前我还不知道是否能够正确地运用他们,但是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撒加的目光也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此刻,他们如同这是一张厨房里的桌子,两人在一起讨论怎么去赴一个约会,设想一些属于年轻男孩的促狭把戏,而不是一场牵连甚广的冒险政变。
“那个刺客。”撒加说,“我要亲自审判。”
“什么?”
“我要提出清洗,将在下一次觐见日的时候亲自判他的罪。”
“那么神庙的大祭司怎么办?这么做,他们会怀疑的。”
“要是判他死刑,就不会有人怀疑了。”撒加说,“以他们的想法,会认为这只是我在发泄愤怒,一种低级的复仇方式。你知道他们很乐于附和我的这种做法。”
“可又要我去半路救人。”加隆说,“救人比杀人困难,这人到底是谁?”
“你认识他。”撒加说,“我曾按照神庙的意愿流放了他的哥哥,他说过迟早会来报仇。”
加隆若有所思:“你流放过很多人,到底是哪个?”
“是啊,有时候我也很希望把你送去。”撒加说,“但你不能去,那里太苦了。”
“哦——”加隆忽然笑起来,“我知道是谁了,正好,我们可以试试这些新加入的力量。”
他把那个黄金面具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是用什么砍的?”
“剑。”
“我记得那小子不用剑。”
“他更爱用拳头,不过暗杀还得用刀。”撒加把书重新找回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说,“这道裂痕是别人不小心划到的。”
“谁?”
国王陛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页看,然后说:“刚才被你赶出去的侍卫长。”
牢房设置在王城的地下,一层又一层,仿佛在冥府一样。
也许王城的建造者希望它多几分雅趣,希望它更有条理,总之富丽堂皇的宫殿下,隔着厚厚的石板,把地面和地下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两个世界并无不同。
那么多窃窃私语,那么多对别人的爱与恨,那么多无法证实的飞短流长,还有那么多需要忍耐挨熬的时间。
国王和囚徒,只隔着那样一层石板而已。
狱卒带着新来的犯人走在阴暗潮湿的通道里,石壁上的火把周围聚集着一群细小的飞虫。
从两边的牢房中,一些肮脏不堪的手脚会忽然伸出来,要是一时间太多,狱卒手中的棍子就会狠狠地打上去。
“过去。”狱卒说,“你待的地方在那里。”
他的脸上仿佛带着幸灾乐祸的笑,这是狱卒们的老习惯了,故意叫人难受,让新来的囚犯知道自己是何等举足轻重的人物,在他们说话时犯人只好心神不宁地等待,这样好炫耀他们独有的权力。
可眼前这个新犯人旁若无人地走在前面,仿佛是他在带路,他的反应不免让狱卒感到失望。
周围的牢房里有人在干呕,还有一片长长的叹息声。
牢门打开时,声音又都消失了,躲在黑暗中的犯人全都把脸转过来,竖起耳朵听着。漆黑一片的牢房里泛起一阵波动,似乎他们都在等待接下来还会发生一些别的事情。
他被推了一下,两名守卫走上来,卷起粗绳扔进牢房,接着牢门又被紧紧锁起来。
牢房中充满了一股腐臭,新来的环视了一下周围,因为太黑,他几乎看不到黑暗中有什么。不过,反正也没人指望过会有一张床。
他摇了摇牢固的木栅,粗重的木头纹丝不动,中间还用厚重的铁块加固。
靠一个人的力量似乎不太可能弄坏它们,而且他还戴着笨重的镣铐。
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他显得有些无聊,开始走来走去,偶尔会把手放在墙上。
这次刺杀失败了,并不是因为他身手不好,而是因为寡不敌众。不过,一次失败还不至于让他放弃,性格是注定了的。耐心,他的兄长过去常常这么说,他喜欢有始有终。
一想到这件事,这个新来的囚犯又不禁感到失落。
暗杀者需要懂得一些知识,最重要的是能够看出人的弱点。正是这些尚不知究竟为何物的弱点,吸引着杀手和刺客不顾一切,奋勇向前。这就好比一面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如果把眼睛贴上去就能细看这些弱点,同时也能看清眼前的道路。
他抬起手,重重地敲打了一下牢门。
忽然间,一个细小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开始间隔很长,后来变得急促,最终消失无声。好像是一颗小珠子在地面上弹跳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脚边,借着外面微弱的火光,地上果然有一粒黑色的小圆珠。
“别动。”
就在他想把那颗珠子捡起来的时候,忽然从牢房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心脚边,别把它碰掉。”
“这是干什么?”他好奇地问。
“一种小游戏。”对方在黑暗中说,“你一个人呆久了也会创造出一些无聊的小游戏。”
“这里还有别人么?”他问,“太黑了,我看不见。”
“没有了,除了你,只有我。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最后说:“艾欧里亚,你呢?”
黑暗中没有了声音,他等了一会儿说:“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想说。”
“可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问了,你可以拒绝回答,我并没有逼你说啊。”
艾欧里亚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吧,反正名字不是什么秘密,要是你愿意,我也可以叫你‘喂’。”
他背靠着木栅坐下来,看着地上黑色的小珠子。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你在玩什么?”
“这些是星星。”黑暗中的人说,“每一颗珠子就是一颗星星。”
“星星?”
艾欧里亚再次往地上看去,细看之下,才发现地面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圆珠,大小不同,颜色也不一样。
“这有什么好玩的?”
“不知道。”那人说,“并不是好玩才叫游戏。比如这个国家曾经流行过一个古老的游戏,叫做‘清洗傀儡’,由两支队伍组成,男女老少都可参与。其中一队是清洗者,另一队是守护者。场地上用石头围出一个花园,在规定的时间里,拔光所有的花就算清洗者们获胜,反过来就是守护者们赢了。”
“这个游戏我知道,已经被禁止很久了,因为每次都会有人受伤。”
“一点也不错。而且赢的那方永远都是清洗者,守护者一次都没有获得胜利。”那人的声音似乎别有深意,经过这片雾霭般的黑暗传到了艾欧里亚的耳中,他说,“但是,取胜意味着战利品只是一片凌乱的荒地,一片到处都是断枝残花和脚印的泥泞。”
“也许这就是它的意义所在。”艾欧里亚若有所思。
“你犯了什么罪到这里来?”
“暗杀国王。险些成功了。”
“险些的意思,就是失败了?”
“是的。”艾欧里亚有些沮丧,但是很快又抬头看了看牢房外,那些嘀嘀咕咕的声音没完没了。
“听说国王是个很没用的人。”
“可他的侍卫很机灵,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的,真走运,对此他原先不可能未卜先知。”
“那你的下场呢?”
“我会逃出去的。”艾欧里亚忽然说,“真吵,他们在说些什么。”
“每个人下来的时候都带着一个口袋。”那人说,声音里带着无从揣测的笑,“有些是受冤的,有些是罪有应得,还有些愤愤不平。那些口袋里装满了话,不让他们说完,就是死了也没办法瞑目。”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知道他们怎么称呼这个牢房么?”
艾欧里亚指了指自己坐着的地方问:“这里?”
“嗯。”
“叫什么?”
“一夜牢笼。”
“什么意思?”
“被关进这里的人都只待过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被带走了。”
“带去哪里?”
“不知道,你说呢?”
“他们死了?”
“有可能啊,这个推测很合理。”那人说,“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冥府等候室’,我比较喜欢‘一夜牢笼’,听起来没那么俗套。”
“你也是么?”
“什么?”
艾欧里亚似乎想站起来,过去看个究竟,他对黑暗中的狱友感到好奇。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第一个晚上?”
“当然不是,到了明晚,就是第一千个晚上了。”他似乎在暗中微笑,“我是一个见证,也是一个例外,而且我相信你也是。”
“为什么?”艾欧里亚问。
“因为你是里昂家族的人。你那年迈的祖父想必仍活着吧。”他说,“艾欧里亚,艾俄洛斯,这个家族还是很显赫啊。我们虽是死囚,可因为我们的家族曾为了众神献出过我们的姐妹作为祭品,所以托她们的福,即使是死罪,也可以暂时赦免,直到那位献出女儿的长辈逝世为止。”
这个黑暗中的人说:“为了能让我多活一刻,我的父亲也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有丝毫大意,指望着也许哪一天的觐见日,还有机会获得赦免。”
艾欧里亚惊讶于他的坦然和对自己的身世如此了如指掌,过了一会儿,他才犹豫地问:“你犯了什么罪?”
“公然反对神庙。好像比你更严重。”他笑着说,“我是真正的异教徒。我不相信日月神的庇佑和惩戒,那不过是和星星一样的东西罢了。”
“你的信仰呢?”
“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一个信仰?也许就像祭司们反复说的,我们在堕落,因为我们从无知到知。他们希望我们永远比他们知道得少,信仰就像一个钩子,套上去后只要使劲向前扯,不要挣扎就成。这样好让人解脱。”
他又补充了一句:“从罪恶中解脱。”
“我还能再问一次你的名字么?”
“我不见得会回答你。”
“那是你的自由。”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真是稀罕物,贵族中少有我们这样放着好日子不过来自寻死路的,不过别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下一个觐见日,很可能我们只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艾欧里亚倾听着地上珠子滚动的声音,然后又听见对方说:“我叫沙加,现在靠门的这个角落归你,剩下的都是我的地盘。”
XVIII.王族、贵族和航海家
“古王城的陷落。”家庭教师说,“蛮族的毁灭,海盗,对异教徒的屠杀,火刑,把敌人钉在尖桩上的刑罚,还有关于奴隶制度……”
“别说了。”纱织心不在焉地说,“这些我一个都没记住,为什么我非得要记住杀人放火的事呢?你想要我干什么?”
“这不是杀人放火。”家庭教师说,“这是历史。”
“我记不住。”公主干脆地说,“怎么样都记不住。”
“那好吧,我们看看还有什么你感兴趣的。”
帕拉斯家的家规严格,可是这位小公主的父亲却对爱女溺爱成性,因此从来没有仔细过问她的学业。几乎所有的家庭教师都只是做做样子,要是她不肯学,就随她去干点别的什么。
除了历史,公主殿下的音乐成绩也不很理想。她贪玩、思想不集中、顽皮、好动,可理解力却很强,除了听故事,很难让她专心致志。
她的房间里放了很多书,但那些有关神学和历史的书从来没有被翻动过,通常她总是挑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来看,比如《娜奇王传》、《十二个信使》之类。前一本讲述蛇族的国王与献祭少女大逃亡,后一本则是十二个传信人因为传错了信的内容而闹出大笑话的故事。
这些书一般只在黑市上流传,属于廉价货。
“荒唐。”帕夏总是说,“全是胡说八道。”她对此类故事不屑一顾,再进一步她就会说:“这是无聊的人写的下流故事。一个举止优雅,性情温和的姑娘怎么会随便和蛮族的男人跑了呢?这完全都是瞎编乱造。”
不过帕夏倒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纱织的父亲,因为公主向她撒娇说这只是故事,她知道是故事。故事都是假的。帕夏对公主殿下这种成熟冷静的看法显然很满意。
家庭教师换了一个又一个。这次请来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异国青年。他有整整一箱艰涩难懂的书,从这些书来看,他以前所在的国度比这里更缺乏娱乐。
聘请一个异国学者当老师,纱织的父亲本来很不情愿,可试了几天,却发现女儿与他相处融洽,于是便也不再徒劳地另外物色人选。
这位异国青年非常英俊,端正的五官,明亮的眼睛,微笑时立刻会让人产生好感。他不但学识丰富,而且善于了解别人的性格,短短几天,他就已认识到,对眼前这位小姐只能寓教育于娱乐中。他们达成了一个秘密的协议,公主殿下可以在上课的时候外出,但是必须把要学的东西记住一部分,以便将来对她的父亲有个交待。
“我既不想失去这份工作,也不想把一个活泼聪明的姑娘变成老古板。”
今天的授课又中断了,因为公主殿下忽然想去街上走走,要是学生缺课,老师就会一个人坐着看书。
纱织悄悄走出房间,在花园里找到了正在摘花的珍妮。两人一拍即合,反正在授课期间,没人会去打扰,因此也就没人会知道她们早已偷偷溜了出去。
“新来的老师真不错,而且从来没有去告过状。”
珍妮笑着说:“他讲课有意思吗?”
“只要不讲我父亲规定的那些,其他的还挺有趣。他对我说过旅行见闻,他曾徒步越过一座高原,并详细描述了山颠的风景。珍妮,你说我们能不能有机会去试试爬山。”
“爬山?哪里的山?”珍妮说,“你不会想说西面的那些山吧,那里有食人族,会把你连皮带骨头都吃下去的。”
“可是想想看,如果真有食人族,那商人们都是怎么来的呀?”
珍妮笑起来:“他们坐船来,就像你上次提到的那个航海家。哦,海水湍急地流着,我的船头漩涡环生,但见片片涟漪。听起来很浪漫。”
她们一路嬉笑着偷跑出去,自从新的家庭教师到来之后,纱织反而得到了更多自由时间。
“我们能找到那个快乐之民么,上次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不一定,他的地方不固定,不过我们可以去瞧瞧。”
她们避开大路,专挑小路走,以免被哪个外出购物的仆人看到。
小巷里有些肮脏,有时不得不踮着脚走过去。
当纱织走出其中一条巷子,正想往下个巷口走时,忽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快绕过去,珍妮。”
“怎么了?”使女有些不解。
“那个航海家,他过来了,怎么办。”
珍妮往前看,一个年轻男人正往这儿走来。
他俊俏优雅,微笑动人。
“帕拉斯公主殿下,好久不见了。”
“并不是很久。”纱织转过身来说,“才几天而已,你为什么在这里?”
“做生意。”朱利安笑着说,“我要赶快把商船上的货物卖掉,下个月船就要回去了。”
“噢,你要回去了。”纱织说,“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住下去呢。”
“要是有让我流连忘返的东西,我会考虑留下。”他微微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们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我也是。”
“现在又不想走了。”
“我也是。”
纱织盯着他说:“那你就待在这里把,我们要回家了。”
她拉着珍妮从朱利安身边走过,忽然从对面的小巷里传来了打骂声。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泥污的年轻人被卫兵们从巷子里拉出来,其中一个卫兵给了他一个耳光,把他打翻在地。
“殿下,是他。”
珍妮拉了拉纱织的的手,她们同时认出了那个被卫兵围住的人。
那个年轻而喜欢逗趣的快乐之民。
“我们得帮帮他。”
“怎么帮?”珍妮说,“要是他们问起我们是谁?我们该怎么回答。”
如今穿着使女服的公主要是说穿了身份,不免会让人怀疑她们偷跑出来想干什么。这些士兵可不像新来的家庭教师那么守口如瓶,总有一天会传到帕拉斯家主的耳中。
“可他遇上了麻烦。”
“需要我帮忙吗?”朱利安跟上来问。
纱织从身边找出一些钱给他:“你要是好心,就去帮帮那个人。”
“他是你的朋友么?殿下。哦——我真冒失,像您这样高贵的姑娘,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呢。”朱利安说,“一定是出于善意的同情,你的心肠真好。”
“我的心情可不好,在你说话的时候,那人又挨了几下了。”
“我这就去。”
他微笑了一下,没有收下纱织的钱。
公主殿下和她的使女远远看着,又担心被别人发现,平时她们对这种躲躲藏藏的游戏甘之如饴,如今却觉得麻烦不已。
朱利安过去和卫兵们说了几句,似乎给了他们一些钱。
“没事了。”
他朝坐在地上的人说,那人正在拍掉身上的灰土。
不用拍了,又拍不干净。
朱利安忍不住这样想,他回头招呼纱织和珍妮过来。
“你干了什么,他们为什么打你?”
“我指错了路。”加隆漫不经心地拍拍膝盖,他伤得不重,但也不轻,卫士们打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他站起来之后说:“刚才有个小偷从这里跑过去,卫兵追来问我往哪个方向,我指错了路。”
“为什么会指错路?”纱织好奇地问。
“那个小偷给了我钱。”
公主殿下听了他的话,噗哧一笑,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你真会讨女孩子欢心。”朱利安歪着嘴角说。
“那当然。”加隆满不在乎地摸了摸脸颊,仿佛还感到疼痛,他说,“我是靠说故事赚钱,干这一行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你说不出什么好话,那就干脆别说。”
纱织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说:“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你。”
“别想了,这样你会头疼的,小姐。谢谢你,这位有钱的大人,你的动作太快了,刚才要是把那一大笔钱给我,我可以让他们多打几下,只要不打死就行。”
“你真是忘恩负义。”朱利安有些不高兴地说,“难道你希望被人围观议论么?”
加隆笑起来:“谁在乎人们怎么想?如果他们愿意看,那就请便。”
谁在乎,谁在乎——有些人总是这样说。
纱织愣了一下,她看到这个快乐之民简慢而带微笑的嘴角,上次在那个黑暗的小巷里,看得可不真切。
她忽然意识到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几乎就要被想起。
“好了,你们是来听国王秘辛下集的?抱歉,我今天没心情说故事。”
“你还会说如此大胆的故事?”朱利安惊奇地问,“我以为这是被禁止的。”
“没事。”加隆似乎准备对公主殿下避而不见,转了个身,背对着她,“说说国王不会惹麻烦。你笑什么?”
朱利安笑着说:“知道***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国家还大行其道,真令人欣慰。”
“你错了。”加隆说,“只有国王可以说,在很多人眼里,国王只是个小丑。但是,只要你提到一点点关于那里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神庙的方向说:“你就会知道什么是自由了。”
年轻的快乐之民最后转过身来向他们行了一个礼:“谢谢,再见。”
纱织目送着他离开,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加隆转过一个街角,把手伸向隔壁的巷口,一个人把装满了钱的袋子扔给他。
“这也是你的特长?”
米罗从后面转出来说:“是特长之一。为什么要我去偷这个。”
“因为有好东西。”加隆从一堆金币找出了一把小钥匙。
“你害我被揍了一顿,这些钱全归我了。”
铜质的小钥匙在阳光下散发着黯淡的光泽。
加隆不知从哪找来的粘土,把这枚钥匙按进去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你想干嘛?”米罗好奇地问他。
“不是我想干嘛,而是你。”加隆把金币都倒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再把钥匙放回钱袋并系好开口。
“现在,把它还回去。”
米罗吃惊地瞪着他:“我会被抓住的。”
“又不是要你把它塞回主人的怀里,只要扔到他能看见的地方就行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
加隆往上抛了抛几乎空无一物的袋子说:“知道这是谁的东西么?”
“一个有钱的大胖子。”
“一个有钱的大胖子,而且是大法官的管家,喜欢把钥匙放在钱袋里。”加隆说,“他丢了钥匙现在还不敢回家,但迟早是要回去的。要是你不马上把东西还给他,不到傍晚,这钥匙就会失去作用了,他们会悄悄换掉门锁。”
他把钱袋塞进米罗的手里,但对方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加隆等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放到那个干瘪的钱袋上。
“好了,足够了。”他跳上路边的箱子说,“以前你只值100个厄斯金,这个金币可以买很多你。”
“嗯,好吧。”米罗若有所思地说,“看在你受了伤的份上。”
他忽然上前,伸手把加隆推下了箱子。一阵轰然倒塌的声音,加隆摔了个四脚朝天,接着他抬起身来,睁大眼睛望着米罗,似乎没法相信他的举动。
“这样报酬就足够了。”米罗喜滋滋地说,“虽然我确实很廉价,不过我从没有出卖过自己。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他凑近过去看着加隆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有一些惊讶,但更多的是赞赏。
阳光透过房屋间的布幔照射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金色的光芒,仿佛一切都被金粉染过一般。
“不轻易出卖自己是项美德,我不喜欢逆来顺受的人。”
“我也不喜欢太狡诈的人。”米罗说,“刚才的钱分一半给我,否则你就自己去干吧。”
“你刚才还说报酬足够了。”
“那是指之前替你偷钱袋,现在是放回去的酬劳。”
“你忽然变聪明了。”
“这种看法是错误的。”米罗说,“聪明能干是我本来就有的天赋,只是以前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
加隆忽然笑起来,他陷在好几个箱子里,木屑和灰尘弄得到处都是。
“是我给了你发挥的机会。”他说,接着从那一大笔钱中分出一半给米罗,“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平分一切,钱和食物,还有其他。”
“没错,还有秘密和计划。”米罗扬了扬手中的钱袋说,“那么我去了。”
加隆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小巷才说:“还有危险和苦难。”
他对他们仍然有所隐瞒,而且短期内并不打算公开身份。这是不得已的。长久以来,他学会如何书写秘密信件,以便通过各种途径与同伴商讨问题,信中的每一句话都要认真考虑,要使知情人(比如国王)一看就懂,而让非份内的人怎么看也不明白。刚开始,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他独立完成的,没有帮手,反而有很多教廷的眼目在周围徘徊监督。如果有一封惹人怀疑的信件被截住,那么他和他的兄长都会没命。
“我不喜欢逆来顺受的人。”他对撒加说,“你该知道命运要我们干什么,不是要我们在宫廷中与奢华、无聊、平庸的贵族去争夺暂时的胜利,而是要以一个王族的身份在后人严峻的目光中经受长期的考验。”
国王认同了他的观点,他们要在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伟大和勇敢,而不是为了个人、为权利或者自己的幸福而斗争。
撒加说:“至于我们自己,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的幸福是否存在都已不重要,为别人去受难,这是一个国王的职责。”
——我们将完成得很好。
加隆躺在木箱的废墟中,抬头仰望着晴空。
他喃喃自语:“但愿有一天别人能认识到这一点。”
日神狄多的光芒软绵绵的,使人提不起劲来,加隆慢慢地伸出手,擦了擦脸上有些干裂的泥土。但愿有一天,他能洗掉这些污垢,以他真正的面目来对朋友们说笑。他需要一个不会再更改的,只属于自己的身份。
“信差,给我们讲个故事。”
几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围在他的身边,加隆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微笑:“你们带钱了么?”
为首的那个摇摇头,另一个更小的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
“我们有一个甜果。”
“那好吧。”他把那个果子拿过来咬了一口,“你们想听什么?”
一个关于航海者的故事。
朱利安离开帕拉斯公主和她的使女后,回到了暂住的旅店。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这令他的同伴感到奇怪。
“你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苏兰特问道,他们有六七个人,但大部分留在了船上。
“我遇到一位美女。”
“是遇到了原来的那个美女,还是又遇到了一个新的?”
“原来那个。”
“那个声名显赫的帕拉斯公主?”苏兰特替朱利安打理一切,聪明和谨慎这两种优点可以同时在他身上找到。船靠岸的日子,他每天都检查货物的存量和收入,调查市场上货品的价格。谁也没有指望过朱利安每天去街上闲逛能够做成什么大买卖。
“她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可不像那些贵族小姐似的妖艳卖俏。她外表庄重,不可侵犯,高贵,简直令人心驰神往。”
“可她肯定不适合你。”苏兰特说,“因为我们都希望你能找个善于持家的女人,难以想象这位公主殿下会穿着围裙,卷起袖子,脸颊上沾着面粉。我怀疑她是否自己烤过一片面包。”
“你不用想这么多了。”朱利安说,“女人一旦恋爱,就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她们会从受惠者变成布施者。她们总是给人丰厚的赠与。”
苏兰特不苟言笑地说:“可前提是她得爱你到疯狂。”
在船上的大部分时间,朱利安都在使尽浑身解数,企图能让他的这个同伴笑一笑。
苏兰特和其他几个水手都不算是朱利安的手下,而是同伴。他们齐心协力,共同驾驭一艘船。
“她是完美的女性,而且还很善良。”
“那倒不错。你还愁什么呢?只要有钱,贵族的女儿也会愿意下嫁给异国富商的。”
“我不是愁我们的身份。”朱利安说,“我似乎预见到我会有个情敌。”
“他是个王子么?”
“不是。”
“那么是个贵族少爷了?”
“也不是。你简直无法相信,苏兰特。他只是个在路边靠说故事为生的‘快乐之民’。”
“那你放弃吧。”苏兰特仍然毫无笑容地说,“要是公主殿下爱上个身份相当的贵族,你还有机会和情敌一较高下。可对方是个比平民还不如的街头艺人,这就意味着没什么稀罕玩意可以打动她了。”
“她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他长得怎么样?”
“看不清,他邋遢得要命。”
“公主和乞丐,这组合听起来倒很有趣。朱利安少爷,你说去收钱的,钱呢?”
“……没了。”
“怎么会没的?”
“为了替公主殿下的情人解围,我花光了所有钱。”
苏兰特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说:“你得找个会做饭的女人。这是我的建议。”
“噢……”
如今,不会做饭的公主殿下已回到了家中,珍妮继续去干她的活,听说帕夏找她一下午了,她得编个谎话混过去才行。
回到房里,纱织才发现,她的家庭教师仍在原来的座位上等她。
“我回来了。”她小声说,不免感到有些抱歉,“有人找过我么?”
“帕夏来送过点心,但是我告诉她不要打扰我们上课。”
“太好了。”公主殿下过来坐在他对面,她的心情似乎有些烦闷。
“先生。”她说,“要是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我该对谁说呢?”
“有多大?说出来是否会伤人?”
“我不知道,我很想搞清楚,但没人能帮得上忙。”
年轻的家庭教师把书本合上,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那你可以试试看忘掉它。就当这个秘密不存在。”
“怎么做?”
“不如我们来学一点有趣的课目。”他的微笑温柔,令人安心。
“现在我可没心思上课。”
“不需要你背书,只要照着做就可以了。实际上您的父亲一直向我抱怨,他希望您能学习一些女孩会做的事。”
“要是纺纱织布就算了,难道这些你也会么?”
“不,这些需要女孩灵巧的手,我们可以试试另外一项,比如说,烹饪。”
“啊?”
年轻的异国学者站起来向公主伸出手说:“别小看烹饪,它充满智慧和知识,意味着通晓一切植物、水果、香料和调味品,熟知田地和树丛中不知名的美味;还意味着对炊具的精细运用。通常它会让你忘掉一切烦恼,乐在其中。”
纱织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可以教会她很多以前从不知道的东西。
“我能学会么?”
“当然。”
公主殿下露出微笑,她打算暂时把那些困扰她的难题丢到一边,更何况,那也很有可能只是一种错觉。
应该是的。
XX.夜幕
现在是十月,奎斯特城中的气候一如既往,没有太大的变化。
祭典日已过,下个月是日神狄多月。接近月末,这位虚弱之神的力量就越来越强盛,走在路上的人们都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好可爱的十月天,感觉就像一个暖洋洋的壁炉。”
“只有你会这么说。”阿布罗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在围墙另一边的庭院深处,有一棵野甜果树。
那是棵古树,盘根错节,枝丫茂盛。管家一直抱怨说它挡到了太阳,但他们暂时拿它没办法。因为这棵树属于大法官。不管怎么样,阿布罗狄还挺喜欢这棵树的。 每到八月,月神以及农牧之神厄斯金的力量变强,地上的果实便开始成熟。尽管没人照料,到了这个时节,蓝色的椭圆形小果子便会掉落到这边的院子里来。有时候阿布罗狄也会一个人跑去,在那里独自享用松树和浣熊留给他分享的果实。香甜的果肉带着一丝酸味,汁水流得到处都是。
莎尔娜望着那片深绿色的树木,忽然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了。”
“她很好。不用担心。”阿布罗狄说,仿佛他已看穿了她的心事。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当然知道,可现在还不是公开露面的机会。你的姐妹都很好,觐见日时我刚见过。”
“好吧。”莎尔娜说,“那棵果树已经不结果子了么?”
“已经过了时间,要想等它结果,只能盼着明年了。”
阿布罗狄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莎尔娜具有很强的自尊心,在她还没有信任别人时,她懂得克制自己,懂得掩饰自己不耐烦和不高兴的情绪,可一旦获取了她的信任,这个女孩将变成很得力的助手。在她男性化和野丫头式的强硬风格之下,仍然不失女性独特的温柔。
阿布罗狄暂时想让她留在这里,以免过早被人发现并告发给神庙的人。
她年轻而鲜明,好像谋杀案发生前厨房里一件普通的利器,又好像是寂静的人群中举起的一个拳头。要是他们没有救她,相信她也会在最后一刻把祭典搞得人仰马翻。
“请原谅。”莎尔娜说,“我最近有点魂不守舍。”
“没关系。”阿布罗狄说,“我从小就讨厌‘请原谅’这个词,他们都认为我个性太强,决不肯说道歉的话。可实际上,大部分情况下,我觉得自己并未做错。何必为了成全大人的权威而刻意屈就自己呢。”
莎尔娜回头看着他,她看到的是一个十分俊美的贵族青年,蓝色的眼睛沉静地凝视前方,虽然偶尔也会显出一些只属于十月末的倦意,但却没有矫揉造作。沉静代替了吹嘘,朴实取代了虚荣,他和其他贵族不同,让莎尔娜感觉到他也是个有感情的人。
“我想这是一场持久的消耗战。”她回过头去,继续看着那棵树。忽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阿布罗狄说:“请进。”
莎尔娜机灵地站到了他身后。
敲门的是老管家苏,这位老人家有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特点,就是严肃。
他不苟言笑,慈祥而拒人千里,总是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
莎尔娜弯腰向他行了个礼,于是他也略微点头表示回应。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是的,主人。”管家以一种沉痛的声音说,“因为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您。我真不愿意向您传达这样的噩耗。”
“到底是什么事?”阿布罗狄合上了手里的书。
“是这样,您得去参加一个葬礼。”
“谁的?”
“沙罗家的大人,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但总算还勉强活着。”
阿布罗狄似乎有些吃惊,身体在椅子里动了一下,仿佛想站起来。
“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在用餐的时候,忽然犯病,还没等仆人出去喊人就告别了人世。”管家把手中的信封送到阿布罗狄的手中,那是一封白色的信,没有任何装饰。
“信差把这个送来,请不要太难过。”
“你先出去吧。”
老管家谦恭地退了出去,阿布罗狄望着那封讣告,慢慢地沉下脸来。
“是个坏消息么?”莎尔娜问,对于那些贵族的名号,她也大概听说过一些,但不曾关心,更何况沙罗家并不显赫,已快趋于没落。
“是的,一个坏消息。”阿布罗狄没有看信的内容,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忽然垂下眼帘。他说:“我很累了,我想休息一下。”
莎尔娜等了一会儿,说道:“如果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嗯。”
阿布罗狄闭着眼睛,他的黑猫“小食人鱼”蜷缩在窗台上,这时忽然跳下来,蹭到他的脚边。
于是他把它抱起来,手指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
“这是场谋杀。”
他喃喃自语,并感到一种愤怒。这不是个孤立事件,而是有预谋的恶毒计划,始作俑者不必细细推敲,必定是某个神庙的主事,又或者是他们串通合谋的。
“快四年了,他们终于等不下去了。”
那位沙罗家的长者,想必也早已筋疲力尽,一千多个不眠之夜,他的“王国”已经摇摇欲坠。
阿布罗狄抬头望着窗外,阳光正盛,他还要继续等待,等到夜晚到来,才能自由行动。
他幸而还能看到日出日落,但在王城之下的牢狱中,所有光亮都集中在墙壁的火把上,成群结队的飞蛾漫无目的地绕着那并不强烈的光亮打转,而大部分时间,狱囚们也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肮脏的火光。
“神灵代表了一切。祭司们的评价便是众神对人类的评价。这个神教国家对此普遍持有同样的看法。”艾欧里亚摆弄着手上的枷锁说,“我原先一直拼命想加入这个世界,现在才意识到那是多么幼稚的事。”
“听说你哥哥为了一个女孩而被神庙派出的士兵追捕,最后被抓了回来。是么?”沙加在黑暗中问道。
“不是女孩,应该还算不上。”艾欧里亚说,“只不过是个婴儿,刚出生不久。是我们的妹妹。”
“我们的父辈在那个年代曾经是典范。”沙加说,“他们虔诚忠心,总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女儿献出去,以此来换得一家的平安和繁荣。其实你们的祖父已经做出了牺牲,在他亡故之前,没必要再献一个出去。”
他的话中隐含讥讽,仿佛对这种表面虔诚暗中却算计清楚的做法不屑一顾。
艾欧里亚说:“可是祖父的身体并不好,父亲又是个胆小的人,他总是担心什么时候会犯错,所以想尽快为自己找个终身免罪的护身符。他打算把小妹妹直接送去神庙,由祭司们养大成为祭品。这样能避免成长的过程中产生感情,他毕竟是个父亲。”
“人人都这样。感情真是个麻烦的东西。”沙加说,“艾俄洛斯的事迹我听了不少,几乎所有人都在骂他大逆不道,可即使被抓回来,他也能免罪,只要你们的祖父活着,他就能活着。”
“可那个虚伪的国王却把他流放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我从此再也找不到他。”
“那个女孩呢?那个婴儿。”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没人给过我消息,也没人提起过她。他们抓到我哥哥的时候,他手中已没有婴儿。”
“也许她还活着。”沙加说,“在某个我们都猜不到的地方。”
“希望如此。”
“说不定艾俄洛斯把她丢掉了。他不懂怎么照顾孩子,也许半途就死了。”
“要是你没有亲眼看到,就不能这么说。”艾欧里亚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沙加在黑暗中望着他,目光微妙。
艾欧里亚听到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沙加伸手指了指他的脚下。
“你过界了,回到你的地盘上去。”
于是年轻的囚犯又往后一靠,目光投向外面的火光。
“你为什么要发火呢?就算你能神气十足地面对死亡,可又有什么用?”
艾欧里亚没有说话,他们的交谈首次陷入了沉默。
有时艾欧里亚自己也会疑惑这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是从哪里来的,可以令他从容不迫地、面对面地向王权挑战,质问对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犯下了错误。
他藐视一切——瞎眼的暴君,瞎眼的神灵,他鲁莽狂妄之极,认为把自己奉献给某个理想祭坛,就能阻止一些事的发生。
“这是完全徒劳。”
沙加终于打破沉默,他说:“因为你的方向错了。并不是谁开口谁就是罪魁祸首。有些事要借用更通俗的方式来向人们传达,慈悲的众神不会做如此残忍的事,至少不会亲自表达出这种意思。”
艾欧里亚望着他的眼睛。
沙加说:“沙漠中不会见到这样的标记:切勿食用石头。只有对人们想做的事才有禁止的必要,要是禁止过多,只会令人感到愚蠢。可神庙的教条太多,而且太不合理,他们通过神化偶像来迷惑众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希望所有人都变得愚蠢而无知。国王便是最直接的受害者。”
“这些话你对别人说过么?”
“只有几个人,我信任的朋友,可后来我发现他们也并不值得信任。”沙加说,“他们带人翻遍了我的房间,后来神庙的人便公开烧掉了那些书籍和日记。”
“这就是你的罪名。”
艾欧里亚忽然听到背后的木门发出卡的一声,一个狱卒站在门外,脸上带着难以揣测的笑。
“我有一个好消息。”他幸灾乐祸地说,“沙罗大人死了,从今天开始,你的护身符已没用了。”
沙加保持沉默,仿佛不屑于他交谈。
等这个狱卒心满意足地走开之后,艾欧里亚又一次往黑暗中靠近。
“别过来。”
沙加说,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知者不受其害。”
艾欧里亚不知道他指的是谁,也许是那个无知的狱卒,也有可能是他。
XXI.惊魂
夜幕降临,管家最后把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终于提着灯去睡觉了。
阿布罗狄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到周围都安静之后才屏住气,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莎尔娜已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为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以示她的特别之处。虽然佣人们时常会说东道西,但是有了特别待遇,总比让她混在人群中好得多,至少不会说漏嘴,不会引人怀疑。一个受宠的小女奴不需要什么演技,只要年轻漂亮就已足够了。
阿布罗狄正打算穿上那件属于夜行者的黑衣,他要去一次被迪斯称之为“笨蛋之家”的地方。
沙罗大人的死讯恐怕还只在关系较好的贵族之间流传,他得比暗杀者更快一步采取行动。
阿布罗狄用黑丝带扎紧了头发,当他再度抬起头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放在椅子里的信。
惨白色的信封透露着一丝不祥的气息,刚才管家把它送来时,因为这个不幸的消息,阿布罗狄有些精神恍惚,一时把其他的一切都忘诸脑后。此刻,在瑞尼的冷光下,这封信又回到了记忆中,忽然令他感到怪异无比。
阿布罗狄的手指离开了刚系紧的黑丝带,他慢慢走到椅边,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纸折叠得很平整,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字:“愿诸神赐予亡者安息,于破碎之月重获新生。”
后面没有任何明确的提示,关于死者的姓名和葬礼日期一概不见。
这封信可能管家早已看过,但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时间地点都是信差口头传达的,这也不是什么有违常理的做法,通常讣告很少有人会去阅读。
这句话以正规的,贵族化的形式漂亮地书写在信纸上。
阿布罗狄看了两遍,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松开了束发的丝带,点燃一支小蜡烛,把这封信烧成了灰烬。
月色清冷,从窗外一直流淌进来,他又重新回到床上。
这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尤其是对大法官而言。
夜幕中,几个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那道奢华的大门,并在中途让守门人睡得更沉些。
迪斯第一个走进花园,他在黑暗中行走犹如手举明灯,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观看,黑暗是他本身的颜色。
“别走得太快。”加隆低声说。
迪斯抬头观看着夜色中的大法官府邸,眼中似乎有着锐利的光。
“我本来就不赞成让外行人加入,这样磨磨蹭蹭要搞到几时?”
米罗好不容易穿过一片矮树丛,正在拔掉身上的尖刺,他说:“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非要在家里种些怪东西呢?这些长刺的草有什么用?”
“也许就是为了让你这样的外行寸步难行。”
“好啦。”加隆打断他们,“别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斗嘴好不好,现在我是队长,听我的。”
“队长?”迪斯的口气冷淡生涩,他本来就不是个合群的人,在某些方面,加隆还挺敬佩他。至少独自一人忍受寂寞与孤独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我们要进去了,记得刚才我说过的重点。不要走那些无关紧要的房间,不要惊动任何人。”
迪斯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幢庞大的建筑物,加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
米罗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加隆问:“又怎么了?”
“什么东西掉在我头上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个圆圆的小果子。
“真奇怪,已经过了收获期了,还会有甜果掉下来。”加隆一把抢过去,在衣服上擦干净,又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很甜,还有一点酸味。”
“你吃东西的时候要小心。”一直沉默不语的迪斯忽然说,“要不然,你会染上重病,这里的人缺乏同情心,他们会把病人当作毒瘤。”
“嘘,别说话。”
他们一起藏进黑暗中,巡夜的仆人走过去,消失在花园的那一头。夜行者们的目标是大法官的书房,他们一个挨一个地从窗户爬进去,在这幢大房子里自由穿梭。
来到法官的公务室,加隆把所有的书都一一从书架上抽出来扔在地上,并把那些堆在桌上的卷宗翻了个遍。
“找到了么?”米罗问。
“还没。时间太久了,但我肯定他最近才刚看过,他们准是在商量怎么处置沙罗家的叛徒。”
“他做了什么,是因为看书么?”
有些书是被禁止的,一般的处罚是斩手,但为了表示众神的宽大,连续犯三次以上才会执行。
“看书算什么。”加隆笑着说,“也许你看过的那些亵渎神的小册子都是他写的。他认为所谓的日神和月神不过是几个坚硬普通的大石头。”
“祭司们看到这些,脸色一定很好看。你也看过?”
“看过一点。”
“从哪里得到的?”
“黑市上。”加隆说,他回想到第一次悄悄地把这些“可怕”的东西拿去给撒加时,奎斯特的国王狠狠揍了他一顿。那时,撒加对自己的弟弟也不愿流露真心,尽管他对神庙深恶痛绝,表面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撒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于是他们成了同谋。
迪斯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在角落里看一些陈旧的案卷。
“找到了。”加隆忽然说,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这些是经过清洗焚烧后仅存的书卷,将在处刑时作为罪证。
——神是公正无私的,若是要判罪,就要拿出证据来。
为了让民众信服,神庙不得不定出这样的规定,但这项规定只对贵族有效,平民们不享有此等权利,他们像绵羊一样,可以随便宰杀。
“要是没有证据,就不能立刻执行挽救之刑,至少得拖倒下一个觐见日。”
“那又怎么样?”米罗说,“迟早是死。”
“时间是不可测的,随时都会发生奇迹。”加隆说,“我喜欢我的故事真实可信,那就是说,故事里得有奇迹,不管是什么样的奇迹。”
“为什么有奇迹就是真实可信的。”
“要是没有奇迹,别的都是浪费感情的废话。”加隆把那些被封存起来禁止阅读的书卷塞进怀里,然后点燃一支蜡烛。
“放一把火,但别烧得太快。”
他点燃了一本书。迪斯在他点着书本时,也把一卷案卷藏了起来。
第二个目标是库房,加隆将钥匙插进门上的锁孔,如果他被抓住,那么等待他,或者他们的都将是一场浩劫。
“尽量拿你们喜欢的,别拿那个罐子米罗,太大了,而且不值钱,拿最贵的。”他环视周围,从箱子里找出几个袋子装的金币。
“我只是看一看,这罐子真大,能装一个人。”
“两个也可以。”
他们尽量把好东西都装满。然后照样放了把火——从一张上好的羊皮毯子上烧起来。
这么做是为了掩盖他们真实的目的,一群无耻的小偷半夜闯进大法官的家,把公务室搞得一团糟,随后又偷走了无数金银财宝。这样的思路有助于减轻某些人的嫌疑,比如即将被送上刑台的那个人,而且整理废墟中的卷宗肯定会花掉大法官很多时间,直到国王提出觐见日大清洗为止。
火焰从挂着窗帘的窗户中冒出来,夜行者们趁着夜色回到了花园。
人们从梦中惊醒的这段时间,已足够他们从容离开这里,回去分享战利品。
然而就在米罗快要接近门口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下沉闷的响声。
他回过头来,一片漆黑中,一只庞大的怪物扑倒了走在他后面的迪斯。
它有三个头,嘴角淌着粘稠的口水。
一只凶猛的三头兽。
加隆也回过头来,他不免大吃一惊,丢下手中的财宝过去帮忙。
他和米罗分别抓住一只带着尖牙的头部,迪斯在下面抓住另一只。
第一刀刺中了三头兽的上颚,这只怪兽发出一声咆哮,一口咬住了加隆的手腕。米罗已把匕首刺进了另一只头的颈部,腾出手来用力掰开那张紧咬不放的嘴。
楼上的火势越烧越旺,这里的声音也很快会引来守卫。
他们合力把这只怪物杀死后,已感到筋疲力尽。
“把东西扔了,扔到那一边的围墙下去。”加隆说,“就让他们以为小偷惊慌失措地跑掉了。”
“从哪儿出去?”米罗问。
加隆抬起头,他们正站在那棵高高的野甜果树下。
巨大的树枝穿过围墙,伸到了另一边的庭院中。
他们气喘吁吁,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颗高大的树木。
铜钟敲响时,阿布罗狄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窗户发出的,小小的一声撞击。
这个声响把他从床上叫起迅速来到窗边,仿佛他早在等待这一刻。
花园里很暗,而且很安静,在这个玫瑰丛生的花园里,一个黑影仰望着他。
迪斯正在花园中间的花丛中,一身黑衣。
暗夜中的刺客。
阿布罗狄神往的倒不是这神秘自由的身份,可以无拘无束地行走在黑暗中。
令他垂涎的只是那种黑色。
他往回走,穿过幽暗的过道,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灯火已经熄灭,现在黑暗将他包围,长方形的窗户被外面的月光照亮,亮光透过薄薄的好似婚纱、又宛如幽灵外质的窗帘射进屋里。阿布罗狄伸手打开大门,轻轻出去。不论他采取什么行动,其中都不乏令人兴奋的东西。他每每为此感到荒唐。
进来的是三个人。
迪斯和米罗,还有加隆,他的手腕受了伤,正在不停流血,他们用一块并不干净的衣服碎片来阻止血流到地面上。阿布罗狄把他们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通常来说,你该为我们准备一个秘密的地窖,没有人会发现。”
“你错了。”阿布罗狄说,“所有搜查的人都会先想到那些秘密的房间和地窖,如果你想被抓住,我可以带你去。”
“我可不想。”加隆说,“他们会闻到血腥味。”
“你受了伤。”
“这是个惊险的故事。”
“关于什么?狼口脱险的故事?与狼的拼斗的故事?还是自己被抛进狼群中。”
“差不多。”加隆拿开手中的布团,手腕上有个深深的伤口,“是和狼有关,但和你想得不一样,我身上就有狼的成分。”
阿布罗狄冷冷地说:“我有件事要问你。”
“是问我,还是问我们?”
“是问你。”
他看了看迪斯和米罗,然后又转向加隆:“你对我们有过二心么?”
“二心?多古怪的字眼。”
“别管我的用词。”阿布罗狄说,“你是否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目光闪动,忽然又说:“我收到了那封信,我知道是你写的。你中途换掉了信的内容,暗示我今晚留在家中,月神阿格忒尔为了复仇,也将在破碎之月将自己的身体重新拼凑起来,但他一次又一次失败。”
“因为没有人肯帮助他。”
阿布罗狄说:“是的。他需要有暗中的帮手。”
“我本来就是信差。”加隆说,“要换掉信并不是什么难事。”
阿布罗狄看着他,他想说并不是因为换掉的信,而是信中的措辞。他用了一种正确的,只有贵族们会常用的语言写了那行简短的字,老管家并未从中看出什么错误,也许他还为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哀婉情绪而唏嘘不已。
“你真的只是个快乐之民么?”
加隆想了想,他说:“我只是有个不能说的故事。这不能叫二心。”
“那叫什么?”
“从你们这方面来说,这叫隐私。”
“那么从你这方面来说呢?”
“这么说吧,反正绝对不会是坏事。”加隆说,“我说的是实话。”
一阵沉默。
迪斯一声不吭。阿布罗狄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他说,“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帆风顺,不过我觉得即使现在想回头也太迟了。”
“我们都知道彼此太多的事,这将成为制约。”
米罗看了他们一眼,不无宽慰地吁了口长气:“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不过这样最好。”
他们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界限走到一起,并不是因为绝对信任,而是因为有共同目标,盲目的信任反而有害。
“现在我们需要一点止血药,最好能想办法躲过一劫。”
阿布罗狄问:“你们干了什么?”
“去大法官家拿了点东西。”加隆毫不在意地说,“这件事的后续等我们安全之后就告诉你。很快我们就要有事干了。”
他看了看迪斯,忽然说:“你也从那里拿走东西了,是什么?”
“你刚才说过。”迪斯回答,“这叫隐私,我没必要告诉你。”
他的眼睛仍然隐藏在黑暗中,阿布罗狄知道他比加隆埋藏了更多秘密,拒人千里但不是他的错。
他的记忆丧失了太多太多。
阿布罗狄从柜子里找出一瓶酒。他总是习惯在里面藏一瓶酒,异国来的酒透明清冽。他把其中一小部分浇到加隆的手腕上。
“好疼。”加隆几乎叫出声,“最近和你们在一起,我好像总在受伤。”
“你应该清楚强其筋骨,劳其体肤的精神价值。”阿布罗狄说,“一点点小痛苦能帮助你涤荡心灵。”
米罗在旁边跃跃欲试,高兴地说:“我来吧,我喜欢做这件事。”
“不,不要你。”加隆说,“我自己来。”
“别拒绝我的好意。”
“你为什么总要和我过不去?”
米罗想了想,忽然很认真地说:“因为我喜欢看你受罪。”
“好了,别说话。”阿布罗狄忽然说,“有人在敲门。”
敲门声是从楼下传来的,管家想必已经醒来,起身去开门了。
阿布罗狄站着不动时,听到了甲胄和长枪磨擦的声音。他令众人留在房里,独自走了出去。
士兵们伴随着夜色出现,黑漆漆的,像一整块凝固的黑夜。
从窗户中只能看到影影绰绰间有两个人走近,仿佛想看看有没有人来开门。
这么说,更麻烦的结果来了。
阿布罗狄想,也许他白白浪费了太多时间。他应该趁还有机会时争取主动,把他们藏起来或是设法送去别处。
可现在想这些为时已晚。
士兵们已经走上铺着灰玫瑰色的地毯。脚步声沉重发闷,前面的地板随之震动。
阿布罗狄背朝着他们关上了卧室的门。
“出了什么事?苏,为什么这么吵。”
老管家似乎感到有些热,用手擦了一下额头。他还从没有经历过如此动荡的夜晚。
“是法官大人家的卫兵。”管家大概想说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旁边有人把他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的铠甲的男人推开他,径自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抬头看着楼梯上的阿布罗狄。
“真抱歉,打断了您的美梦。”
这个男人目光轻浮,态度强硬,大厅中央点起的蜡烛使他的头颅看上去像骷髅。
“这么晚了,你们突然闯进来,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可以说是大事,攸关您的性命。阿布罗狄大人。”
阿布罗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刚才有几个胆大妄为的小偷闯进了大法官的府邸,偷走大量财物,而且还放了火。”这个士兵首领说,“我们分成两队搜索,其中一队并未发现盗贼的踪迹。法官大人担心这些家伙会到您家来捣乱,所以特地让我们过来保护您。”
“那真是万分感谢。”
阿布罗狄说:“可我并没有听到什么别的动静,除了你们突然闯进我的花园外,一切都很平静。”
“那可说不定。”卫兵说,“他们首先是盗贼,然后才是破坏狂。他们会悄悄潜入您的花园,甚至您的卧室。卑鄙的人从事卑鄙的伎俩,我们不得不防。”
他说:“要是您不介意,我们想替您好好检查一下这里的每个角落,以防止那些盗贼暗中作怪。”
说完,他往后挥了一下手,其他卫兵便越过他往四处散开。
“等一下。”阿布罗狄说。
“相信我们,这对您是有好处的。”那人说,“请问您有没有姐妹?”
“没有。”
“真遗憾。我有姐妹,但我没有您那样的特权。”他说,“不要浪费您的特权。”
“我说等一下。”阿布罗狄望着他,“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你是说那些肮脏的小偷藏在这里,我收留了他们。”
“我并没有这么说。”
“如果你要搜查,我不会反对,但要是最后没有结果,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的蓝眼睛里露出一丝愤怒,然后打开了身后的房门。
从敞开的门内,可以看到围绕着床的绣花帷幔,一只小黑猫从床上跳下来,从楼梯的栏杆间往下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绿色的猫眼闪闪发亮,它轻轻叫了一声,阿布罗狄说:“请进。”
XXIII.兄弟俩
房门敞开着,没有任何戒备。
阿布罗狄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上地板光滑的楼梯。楼梯中间铺着一条狭长的灰粉色地毯,如同一条曲折的林中小路。
地毯在前面的楼梯口处折了个弯,沿梯而上,不知被多少只手摩擦得温暖发亮的扶栏是由一根完整的树干制成的,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士兵们分散在各处搜查,首领则亲自带队向他走来。一脚轻一脚重,伴随着铠甲的磨擦声。
等他走到门口时,阿布罗狄毫无惧色地注视他的眼睛。
“您为何如此大胆?”
阿布罗狄说:“因为我问心无愧。”
首领越过他,往里面看了一眼。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舒适而温馨,有一扇大窗户,彩色玻璃上绘着红色和蓝色的花朵。
正当他要闯进去仔细搜查时,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好像什么东西炸裂了。
窗外一片火光。
“着火了,他们在花园里。”
仆人从门外闯进来喊道,老管家如惊弓之鸟。燃烧的火焰透过只开了一线的玻璃窗户透进来,照得整个卧室明亮清晰,房里空无一人。
“去花园找。”随着首领一声令下,士兵们便像潮水一样退出了厅堂。
花园中的火势并不大,但整个玫瑰园却遭了殃,大片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被烧成一堆焦土,奇怪的焦味传到了每一个赶来查看的人的鼻腔中。
阿布罗狄跟着下了楼,他看见士兵首领正捂着鼻子以防止浓烟和难闻的焦臭味,仆人们正在往花丛中泼水。
“看来你说的一点也不错。”阿布罗狄说,“那些家伙首先是盗贼,然后才是破坏狂,就在刚才你执意要搜查我的房间时,他们已悄悄在院子里放了一把火。”
“我会抓到他们的。”
“希望如此。”阿布罗狄说,“这是一种示威。”
他始终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情。干吗要去讨好这些虚张声势的家伙呢?
火很快扑灭了,士兵们正在院子里到处搜索,结果一无所获。
看着这些不速之客整队离开,阿布罗狄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花园已成了一片焦黑,园丁看着狼藉不堪的玫瑰花丛,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脸上现出难过和心痛的表情。他也不容易。
阿布罗狄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门,顺手把门关上,双眼低垂,不往后看。
“他们走了么?”米罗从床底下爬出来。
“也许还没走远。”阿布罗狄说,“也许这是个考验,看我的反应如何,也许周围还有其他眼目。”
“刚才真是千钧一发。”米罗说,“幸亏你藏着些有用的东西。”
他闻了闻手指上的味道,卡奇卡奇的粉末仍然沾在上面。
“最好先找点水。”
“这只是个小花招,你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阿布罗狄说。
他们把燃烧粉涂满整个酒瓶,用细绳拴挂在窗外,自己则躲进床下。等到有人走进房里就松开绳子,小小的摩擦能让瓶子冒出火花,落地后满地烈酒就会像爆裂般地燃烧起来。
“偷盗和放火必须要连在一起。”米罗说,“否则就不够刺激。”
阿布罗狄环视自己的卧室,只有米罗和迪斯在。
“还有一个呢?”
“士兵们跑去花园时他就走了,我们约定明晚在赫提神庙的地下室见。”
阿布罗狄走到窗边,夜色掩盖了人们的行藏——也许他有不得不冒险的理由。
“等天亮了,你们可以跟着出门采购的仆人混出去,莎尔娜会帮忙的。”他说,忽然感到有些疲惫。
在这种季节,今晚算是很暖和了。
加隆回到自己的家。
看来总会有一些他得称之为自己的空间的地方,即便是在这种时候。
他关上门,确定没有人跟在身后。回到这个小小的破旧的房间,一个适合乞丐和快乐之民居住的小屋中,他松了口气,不慌不忙地搬开床底下的石板,钻进去。
有人过去曾住过这间屋子。在他来之前,某个和他有着相同想法的人,但他或许已经死去了,因为周围有人说他是被抬出去的,得了重病。
那段时间,加隆对这里进行了一番勘察,把所有地方都检查了一遍,于是发现了一条只挖了一半的通道。这条秘密道路指向王城,这是一个象征,虽然尚未成功,但却代表了即将逃脱的自由。很可能那人的目标是地牢。这是多么漫长的一项工作。
加隆找了些人继续下去,他没有时间亲自做,而且还得调整一下路线。这条通道将绕过监狱,直接通向他的府邸。
他把仆人们训练得严谨而稳重,只管自己份内的事,未经允许从不会来打扰他。
仆人们都知道王弟殿下的喜好,他的卧室禁止打扰,那里随时可能会出现一个女人,也许是两三个。她们随便得很,就像衣服,不合适的尽可一扔了之。
即使在自己家中,王弟殿下也神出鬼没,管家都不能准确地说出他是否在家。
如今,他匆匆地从那条可以躲开众目睽睽的通道中回到这里,在楼下的厨房中洗净自己的脸,又悄悄跑回房间。
天还没有亮,但是已经有人开始在家中走动,女仆们总是起得很早,和国王一样早。早起的人都可以看到日出,这是古老的习俗,日月交替时,光亮充满力量,这对地上的人而言是一种恩赐。国王要清晨起来迎接这一刻,通常他们总是提前等着,因为恭顺站立等待的人同样也在侍奉神灵。
加隆懒洋洋地从卧室里出来,站在楼梯上看女仆们悄无声息地忙碌。
“我要出门。”他对其中一个说,于是很快马车就备好,在天空尚未出现曙色之时带他来到王城。
加隆在通往王城最高塔的石头楼梯上往上爬时,外面响起了吹号声,远处的苍穹已经有一些泛红。
奎斯特的国王站在窗前,呼啸而过的晨风吹起了他的衣袍。
加隆静静地走到他身后,离开他站在角落里。
国王身边只有一个侍卫长和一个内侍,两人向加隆弯腰行了礼。
他们谁也不说话,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过了一会儿,一道金色的细线从遥远的山尖冒出来,光亮像箭一样射进这个全城最高的塔楼中。
不到一会儿,金色的阳光就铺满了小小的高塔。
加隆这才走过来,结束了晨间仪式,他有些不耐烦地把侍从都赶走。
“去下面等,别老是围在这里。我就不能和陛下说些悄悄话么?”
他毫不隐瞒地表现出自己的不满,侍从也许在心里想着他未必能说出什么好话,也就顺从地离开了。
加隆紧闭着嘴,眼睛直看着对面的朝阳。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痛快。”国王看着他,刚才他背对着侍从们取下面具,如今还没有戴回去,他的蓝眼睛在朝阳下透明而纯净。
“你知道得很清楚,人们并不喜欢我们,我是从地下通道回来的。”
“你没有暴露身份吧。”
“当然没有。”
“那么你们成功了?”
“是的。”加隆走过去,把手放在石头的窗台上,。
他洗去泥垢的脸上有苍白的颜色,当他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快乐之民”时,他可以和任何人谈笑风生,可如今,却在兄长面前沉默起来。
“又是一个白天。”撒加望着窗外,浅紫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你非常痛苦是么?”他忽然问道。加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不能叫痛苦,疼痛和苦难加在一起才叫痛苦。”
“不要留下太多东西,这样很危险。”
“我知道。”加隆说。他为什么要带走那些罪证,而不当场把它烧掉呢,他又能从那里得到些什么。
“那些东西中有一股力量。”他说,“让我知道有人还在为此努力,好让我明白这不是一场无止尽的噩梦。”
他忽然抓紧了窗台上的石头,手指一用力,从开裂的伤口里流出的一滴血便显现在他华贵的衣袖上。撒加看着这滴血,知道加隆此时来这里做什么。他来找他发脾气,他需要一个倾诉和发泄的对象。
“要是我们不是双生子就好了,这样我们谁也看不到谁,也不会徒增烦恼,不会给彼此带来坏消息和坏主意。”
撒加说:“没错,这样我们都会毫无知觉地度过一生。”
“可要真是那样,我们成了什么?”加隆问,“我还是我么?或者变成了其他什么人,也许我也会是那些祭司中的一员。”
“不知者不受其害。”
这是一句名言,如果你无知,就不会得到疼痛和苦难。
加隆又一次握紧了手,长久以来的那些对抗和暗中活动,让他感到非常厌倦,但他不能和任何人诉苦,包括撒加在内。要是连他都不再坚持,还有谁能帮忙呢?
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心烦意乱,很难说起因是什么。也许只是一句无意的话,一个带着不信任和怀疑的目光。时间拖得越长,他们所面临的危险就越大,这些小打小闹的恶作剧已经无法称之为反抗。他们做了很多,盯上来的眼目也很多。那些人已经从不知多少具身体,多少张嘴巴里企图挖掘出有关于“猫眼”的秘密。他不但得加倍提防敌人,更要注意身边的朋友。为此他已筋疲力尽。
可是不管多累,只要身边有人,加隆就会变回放荡纨绔的王弟或是玩世不恭的快乐之民。他的伪装比国王的面具更加牢固。
“你流血了。”撒加说,“把血擦干净,否则会惹人疑心的。”
“小痛苦能够涤荡心灵。”加隆说,他离开了那个窗户,忽然转身轻轻拥抱了一下他的孪生兄长。
非常轻微,随意触碰国王也是不允许的,要是侍卫长在身边,一定会对他拔剑相向。
加隆很快离开他,脸上恢复了笑容。
“我并不讨厌痛苦,疼痛和苦恼让我感到自己仍然活着。”
撒加凝视他的眼睛,仿佛在察看他是否说了真话。等到他掉开视线后,国王陛下忽然笑起来,他不得已要用面具来掩饰自己的表情。
“这样最好。”撒加说,“其实我最不愿意我们是双生子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因为我不想感受你的疼痛,你总是到处惹麻烦,受伤,流血,这些我无疑都感觉到了。一种不可知的神秘作用,你若受罪,我便跟着受罪。这是孪生子最坏的感应。”
XXIV.同谋者
加隆离开高塔,又回头看了一眼。
国王已经离开了那个窗口,远远望去,塔楼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洞口,像一只眼睛,窥视着地下的众人。
现在加隆又回到了地面上,尽管他仍然在扮演一个精力不足,放荡纨绔的王室成员。他的马车华贵而傲慢,两匹高傲的骏马拉着车,横冲直撞地在广场上飞驰而过。
车窗外,那些平民们总是带着又敬畏又痛恨的目光避让着他。加隆知道他们痛恨什么,并不是痛恨他个人,而是他所象征的王室特权。历来没有一个国王是受欢迎的,善举总是归功于众神,而那些寡廉鲜耻的苛政只能由国王来颁布,坐上王位的人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加隆不想去看窗外的景色,也不想去盘算究竟有多少人想将他和他的哥哥碎尸万断,但这样的人必定存在,只是他们的仇恨找错了对象。
就在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时,车厢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感到马儿直立而起,接着就又是一下强烈的颠簸,马车迟疑片刻,又狂跑起来,好像撞倒了什么东西。
车夫没有停下的意思,王弟殿下的马车不需要避让任何人,加隆自己也无意去扮演一个慈善的好人。可就在这时,车却停下了。
透过那并不密封的车门,外面传来吵吵闹闹的争执声。
加隆把门打开,他用高高在上的目光审视那个正和自己的马夫争吵不休的人。
一个穿着普通使女服,脸上沾着煤灰的女孩。
“别理她。”加隆说,“快走。”
他刚要关上门,那个女孩却追了过来。她想跳起来堵住车门,结果两人在那道缝隙间对视起来。这种对视含有一种不无惊愕的成分,就像初次窥探到了对方的秘密,一时间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危机四伏。
令加隆惊讶的是,这个看起来既普通又有些邋遢的女孩,竟是帕拉斯家的公主。
纱织又偷偷和珍妮一起跑出来,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但在此之前她们还没见过敢在路上如此狂奔的马车,其中的一匹马撞翻了几筐水果,差一点把珍妮也撞倒。
纱织本可以像路边的人那样尖叫一声拔腿跑开,可她却一言不发地走出来,向车夫表示绝不容忍有人在大街上如此傲慢无礼。
她坚定了一下自己,拦住马车,可后来发生的事却完全出乎了公主殿下的意料。
“是你。”
纱织叫出来,她听到了加隆的声音,那个声音曾在某个黑夜中清晰无比地传入她的耳中,娓娓道来地给她讲了一个从未听过的离奇故事。一时间,反叛、煽动、亵渎、异端,所有这些词汇聚集到了一起,让公主几乎忘记自己的伪装,忍不住叫出声来。
加隆一把捏住她的喉咙,他的眼中有一瞬间闪过杀戮的光,但很快又消失了。
“是我。”他说,“你想干什么?半途拦下我的马车,我正在赶时间。”
此刻纱织正紧盯着加隆的眼睛,她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危机,要是她走错一步,也许就会死于非命。加隆完全可以说没有认出公主殿下的身份,杀掉一个小女奴又不是什么大罪。
“我……”
纱织说,她感到喉咙发紧,声音像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加隆的手收紧,公主殿下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从这个男人的手腕上传来带着铁锈似的鲜血的味道。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伸出双手,抓住加隆的手腕,低头用力咬了一口。
“啊。”加隆惊叫一声,他按住伤口,只觉得痛彻心扉。
巡逻的守卫听到吵闹声,跑来拉开了被推倒在地上的纱织和她的使女。
“住手。”加隆说,他的眉目间仿佛充满怒气,但又故意忍耐着,他说,“这位是帕拉斯公主殿下,不要对她无礼。”
纱织迎着加隆凝视她的目光,眼神坚定沉着,仿佛忘记了刚才惊险的一幕。
“这是一场误会。”加隆继续说,“现在你们送公主殿下回家。”
他继续看着这位小公主,嘴角扬起一个轻佻的微笑。纱织被他的目光吸引,眼前这嚣张跋扈的男人仿佛又变回了曾在黑暗中微笑着叫她“小小姐”,满嘴无稽之谈的快乐之民。
一时间,什么东西在内心升腾,好像树液一般,伤口上流出鲜血。
他们打开了一条口子。
“等一下。”纱织避开守卫向她伸出的手,站起来走向马车。
“您能送我回家么,王弟殿下。”她想弄清这是怎么回事,向来,公主殿下想做什么没人能阻止。
加隆望着她,纱织则毫不畏惧地回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也并不像是要当场揭穿王弟的身份。
他们暗中有了一种默契,加隆知道她有话要说,也许她仅以知晓某个秘密为快。
——把柄在她手里。人们总是这么说,这是一种只能使用一次的权利。
加隆想了想,忽然微笑起来,他又露出那种意有所指的表情,把手伸向公主殿下沾着煤灰的脸颊。
“回去洗个澡,换件干净漂亮的衣服,我可以等你。”
“我想……”纱织说,这话说得迟迟疑疑,犹豫不决,甚至有些发傻,是她不假思索说出口的。
“想什么呢?像您这样高贵优雅的公主,是不该在大街上冒险的,如果我是个心怀鬼胎的人,刚才您就完了。现在回去吧,要是有话想说,我们可以找个更舒适的地方。”
说完,他牵起公主殿下的手,在指尖亲吻了一下,接着便后退,关上车门。
马车再度跑起来,加隆松了口气,他不知道纱织是如何认出他来的,要是这个纯真率直的姑娘能认出他,是否表示会有更多人看破这个秘密。加隆原本认为他的伪装不易被揭穿,因为见过王弟殿下的不是王族就是贵族,这些人绝不会去听路边的快乐之民讲故事,而在平民街中认识的朋友,永远不会有机会见上王族一面。可是如今,这位公主的怪癖和叛逆,却让这两种不可能的身份混为一谈。
女人的好奇心和灵感总是让男人无所遁形。
王弟殿下刚回到家中不久,一辆华丽的马车就停在了门外。
这次不只是公主本人,连她的父亲——那个最怕惹麻烦的男人也跟来了。
他迟疑不定地站着,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现出焦急担心的神色。
“是您,帕拉斯大人。”加隆换了衣服从里间出来,他的目光仍然傲慢无礼。
对方向他行了个符合贵族身份的礼,公主殿下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房中的壁画和吊灯。
“纱织,你要向王弟殿下行礼。”
“为什么?”
“这是礼貌。”
“噢,可我也没见到殿下对我们有什么礼节性的问候啊。”
老贵族大概想说“这不是一回事”,但公主殿下已经拒绝行礼,谁也没办法让她改变主意。
“真抱歉,是我教导无方。”帕拉斯大人已忍不住要开始擦汗了。
“没什么。”加隆说,“您的女儿是个豪迈的姑娘,她完全可以无视这些约定和规范。”
“我是带她来向您道歉的,殿下,听说她在街上伤了您的手。”
“这只是件小事。”
加隆斜睨着他说:“一点小伤。”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呢。”纱织忽然说,“如果不是殿下的马车横冲直撞,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珍妮差点被撞倒。”
“好吧,这件事就算是我的错。”加隆说着,嘴角扬起微笑,那笑容让帕拉斯大人胆战心惊,仿佛感到大事不妙。
“我为我的鲁莽道歉,以后会约束车夫,让他尽量慢行。公主殿下,说实话,我想当欣赏你的勇气,我们可以单独谈谈么?”
“若是有什么事……”帕拉斯大人慌忙说,但是他的话被女儿打断了。
“会有什么事呢?王弟殿下有话要说,我不妨听着,您担心什么?”
“纱织。”
“我们去哪里谈?”
加隆说:“花园。”
“好的。”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轻而易举地离开了大厅,加隆屏退侍从和仆人,公主殿下只管提着裙子往前走,把心急如焚的父亲也抛在身后。
花园中一个人也没有,这是加隆的习惯,就像国王的花园一样,安静而静谧。如果有参照物,便会发现它们是如此的相似,就像它们的拥有者一样。
“你为什么要穿成那样。”
纱织迫不及待地问,她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穿成什么样?”加隆说,“你差点坏了我的好事。”
“噢,那么说说看,是什么好事?为什么你要装成一个乞丐?”
“你认为哪一个是真正的我呢?”加隆看着她的眼睛,“要是我告诉你一切,你会有什么下场?”
纱织愣了一下,仿佛又回想起不久前抓住她喉咙的那只手。
“也许你会死在这里,就现在,我可以出去告诉你的父亲,你愿意留在这里,成为我的妻子。于是没有人再能找到你了,你在一个坟墓中,可能就在脚下的这片花丛里。”
“你在吓唬我。”
“不,我说的是一种可能。”
“那还有另一种呢。”
“还有一种,你可能会很痛苦。”
加隆把目光转开,他说:“你会非常痛苦,将会永远没有快乐和欢笑。”
“你可以让我自个儿挑么?”
“可以。”
“没有人会选第一种吧。”公主认真地说。
“但我真不想让你选第二种。”
“我别无选择。”纱织说,“这不是一个游戏,是么?”
这不是游戏,不是她和使女乔装改扮,偷偷摸摸的一次出逃。
“好吧,我想好了。”
加隆问:“你是否觉得这样做十分刺激?”
“有一点,但我并不是因为好玩才这么做。”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的故事里没有横冲直撞的马车。”纱织用手抖了抖衣裙,把几片花瓣从裙裾上抖落。
她说:“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开始讲这个新的故事。”
加隆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觉得轻松起来,他忽然又有了一个同谋。
王弟和帕拉斯公主在花园中密谈了很久。
在此期间,纱织的父亲坐立不安,对爱女满怀忧虑。
出于私心,他不希望女儿和这个传闻中的花花公子扯上任何关系。王弟殿下在宫廷中恶名昭著,总有些乱七八糟扯不清的风流韵事。对于花园中的谈话,可以有很多种揣测,但是没有一种是好结果。帕拉斯大人不禁心急如焚,也许道歉这个主意原本就是一种不谨慎的做法。
他在大厅里踱来踱去,不时从窗口往外张望,虽然因为有窗帘的关系,实际上什么也看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公主殿下才出现在他热切期盼的视线中。可令这位父亲绝望的是,他的爱女面带微笑,仿佛十分高兴。姑娘眼中闪耀着可称之为幸福的光芒,作为父亲能够感受到这种变化。
她该不是爱上这个浪荡子了吧。
很有可能。帕拉斯大人抬眼打量走在纱织身边的男人,他长相英俊,一定骗了不少女人。王弟殿下的蓝眼睛里总是满含嘲弄,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扬起,那张嘴里有多少甜言蜜语可说呀。
父亲大人原本应该阻止这种事发生,但他毫无办法,他感到灰心而无力,因为他的女儿从小到大就以和他作对为乐。
“父亲,我们回去吧。”纱织向他走来,她说,“我和王弟殿下聊得很愉快,我们已经解开了误会。”
“是的。”加隆微笑着说,“真幸运,否则我们会错过很多快乐相处的时光。”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微微一笑,对旁人——仆人和侍从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也包括帕拉斯大人的。这纯粹是对众人的藐视,就像热恋中的情侣那样旁若无人。
公主殿下的父亲渐渐感到有些头晕。
“好吧,希望下次还能有这样的机会。”纱织说。
“我会随时向您敞开大门。”
加隆把她交还给她的父亲,帕拉斯大人紧紧抓住了女儿的手,为了保护她,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对此,王弟殿下假装视而不见。
“你们聊了些什么?”
马车上,心急的父亲忍不住问女儿。
“也没什么。”纱织说,“噢,王弟殿下了解神学和古国的历史。他刚才正向我介绍那些关于失传的众神的故事。”
她望望窗外,但坚决不去看她的父亲。她的目光中是惊奇,还是倾倒,很难刻画这样的眼神。
“听起来真有趣。”她的父亲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他很想让女儿明白这件事的严重之处,但他想不出一种不让她生气的方式。
“是很有趣,我还从没听过这么有趣的故事呢。”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纱织说,“我们没干什么,我们只是在交谈。”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别人会怎么看,人们都看着呢,和王弟殿下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下回我们什么事也不做,就躲起来不让人看见好了。”
“你究竟在想什么?”父亲问,他避开她的话锋,因为那往往令他无法对付。
“没什么。”纱织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看着窗外,“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来说:“这是我和王弟殿下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这个小姑娘满脑子的主意,她总是对某一件事着迷,她的父亲只希望这次她不要迷上某个恶名在外的风流浪子,否则一切都完了。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行,外面的景物一点也没有被纱织看在眼里。她得惭愧地承认,她开始慢慢喜欢这个神秘莫测的王弟殿下了。虽然她对他的故事还是相当怀疑,因为里面包含了太多传奇色彩,还有一些隐瞒不实,避重就轻的环节,但他无疑让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若是要取得公主殿下的信任,他选择的方法再好不过。
“当你习惯了替换身份,有时会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那一定很糟糕。”
纱织回想着刚才的对话,加隆说:“我曾经这样想过,但后来我意识到,我是一个不必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人。这样想至少不会把自己禁锢起来,我会有更多自由。”
听了这话,纱织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一朵红色的云在空中绽放,像一朵盛开的花。
纱织隔着窗户举目仰望,这是在十月相当少见的雨云,在这种时候,人们是很难不仰望的,很难不张口赞叹。雨水将给昏昏欲睡的十月天带来一丝清醒和凉意。
那一天,究竟有多少人在这座闪光的“水晶城”中抬头仰望,期盼着一场大雨将他们清洗干净。这是否是另一种开始的征兆?不得而知。
事情开始的征兆往往突然而至,又是不知不觉的。它在人们身边悄悄潜行,忽隐忽现,埋伏在周围,最后忽然就跳出来了。
十月破碎之月终结,众神重新又获得了力量,一切都在滋长。一月是蛰伏的季节,园艺家们以其耐心和才能,利用阳光的热力,水的清冽,土壤的精华和空气的流动来为接下去的播种做准备。附近山坡上开满花朵,如同一张张精心织就的地毯。
已经到了一月的第十天,狄多神庙的祭司按照众神的交替推算出觐见日的日期。
这个重要的日子又要按时来临了,在此之前三天,信使已向所有将出席觐见日的贵族和王族送去邀请信。
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个重大的日子,虽然更多的人只是把觐见日当成一次狂欢,一个能够饱餐一顿,尽情享乐的机会。
在王城下阴森的牢房里,艾欧里亚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边的一颗小黑珠,他被允许实在无事可干的时候可以拿一两个玩玩。虽然他自己也认为并没有什么好玩的。
自从被宣告沙罗大人的死讯之后,沙加的话就明显减少了。艾欧里亚有时为他担心,觉得这件事多少威胁到了他的性命,虽然暂时还没有宣读有关于他的判决,但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在这个毫无援助牢笼中,艾欧里亚不禁暗中计算着在法律上还剩多少时间才把他推向下一个审判台。
之后的某一天,久未开启的牢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这么多天的监禁,在持续不断的黑暗中,囚犯已变得很麻木,黑暗成了一种习惯,不管什么苦难都无法折磨他了。
于是,沉寂了许久后,几个狱卒打开牢门,他们先把艾欧里亚带出来,然后又往里走了几步。
“要去哪儿?”
“你会知道的。”
艾欧里亚并没有想要在这里反抗他们,还没必要。
他顺从地从牢房里出来,转头向身后看。他想看看那个始终坐在黑暗中不肯露出真面目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可是他失望了,还没有等沙加出来,狱卒们已拖着他走开,当他最后一次回头时,只看到沙加的背影。
即使在黑暗中,那金色的长发也相当耀眼。
接下去,狱卒们的态度开始和善起来,他们准备了干净的热水。有几个手脚利落的女仆负责为犯人洗掉数日积攒下来的污垢。
“这可该好好享受了,贵族少爷。”
艾欧里亚不会对仆人的服侍感到不安,可这几个女仆未免老了点,而且动作也称不上细致温和。不过能够洗干净就不错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哦,清洗日。”
有人喜欢把觐见日称之为清洗日,因为他们没有觐见的机会。
“这么说我被选中了参加觐见日的大清洗?”
女仆们开始回避此类问题,她们替他穿上干净的囚衣,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在觐见国王时不至于吓到那群有洁癖的贵族。
这些年迈的女奴隶没有具体分工,只要力所能及,什么都得干。她们总是被分配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比如给死囚洗澡,有时也负责清洗尸体。她们在滚烫的炉灶边工作,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只有一个统称——“艾梅”。
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如今已经没什么人能说清楚,但通俗的说法是,一些在暗地里从事不光彩工作的女人。以前通常指妓女,现在沦落为年老力衰的女奴。
沦落,这是一个充满了可惜的词汇。人们似乎很不情愿把某些词用在穷人身上。
艾欧里亚能感到其中一个女仆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别怕。”他忽然说,“我不是杀人犯。”
这些人好像被他吓了一跳,但是她们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狱卒们随后赶到,全副武装。艾欧里亚没有机会将他们全部打到,不过他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重新戴上镣铐后,这个不驯服的犯人被带到了一个干净的房间,几个身穿黑衣的人正在等着。这些是大法官的下属,他们将教会他如何在国王面前申诉。
一张写好的认罪书放在艾欧里亚的跟前,他们的态度不失得体与温和,因为他们告诉他,这是一次好机会,他有可能得到国王的赦免。
“只要你态度端正诚恳,就会取得陛下的宽恕。”
说这话的人一副高洁公正的样子,在他眼中,地牢似乎是个不错的地方,而且听说伙食也不赖,想来犯人们应该感恩戴德。
艾欧里亚瞧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忽然说:“我的搭档是谁?”
到此为止,他还没说过一句话,现在突然开口,如同一张椅子开口说话,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艾欧里亚说的是搭档,而不是对手。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他并不想按他们的意思把台词都背下来。不过这的确是个好机会,让他能够和国王当面对质。在狱中的这段时间,总算是让他冷静下来,可以去细细推敲一些以前没有想过的事,比如沙加说的,国王也是受害者。
“另一个有幸接受清洗的幸运者是沙罗家的长子,你们想必在牢中相处过一段时间。但是——”这个人故意停顿了一下说,“不要因为你们曾经同处一室过就放松警惕。”
艾欧里亚故意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会得到赦免么?”
“当然。”
他们宁愿放过一个和国王有私仇的人,也不愿意放过一个反对教廷的人。
“为什么是我?”
“你知道该怎么办。你看起来是个讲究实际的人,而沙加……”
“他好像并没有犯什么错,爱在纸上写点什么是他的私事。”艾欧里亚打断了他的话,他不喜欢背后批评他人,不管对象是谁。而沙加,说他头脑不清,说他愚蠢和胆大妄为都是一种不实的诽谤。
“我准备好了。”艾欧里亚说,刻意对那张写满了“台词”的认罪书视而不见。
雨后的奎斯特城晨露浓浓,带褶边的紫甘蓝花开得如火如荼。
街道上潮湿泥泞,门前的台阶滑溜溜的。
阿布罗狄清晨起来,看到窗外一片浓雾。
他在重新修整的花园里采了一小束白色的玫瑰花。这种白玫瑰芳名远播,而且培育相当困难。自从那次花园起火之后,阿布罗狄给了伤心的园丁很大一笔钱,用于重新整治他所喜爱的花草。窗台下的花园如今已翻整过了,园丁把堆肥和河泥混合起来,这样适合花朵的生长,花坛的边上种了草,处处根须盘绕,防止土块塌陷。此外,阳光和水源都充足,一切条件都是最好的,这令阿布罗狄的花园如此赏心悦目,令人舍不得离开。
此刻,花园的主人悄悄从那里摘走了几支白玫瑰,其中有一支刺破了他的手指,一滴鲜红的血出现在他的指尖。
天还没有完全亮,再过一会儿,觐见日的准备工作就要开始了。
阿布罗狄走出花园,走向城外,城门刚开了一会儿,守城的士兵还在打瞌睡。
城外的山坡上浓雾弥漫,一些野生的花草枝叶上,行动迟缓的鼻涕虫正慢慢蜷曲着身子。
山坡上有一处小小的隆起,正对着城市的方向,阿布罗狄来之前,那里已站着一个人。
在这个无人的地方,他低着头,一身黑色装束。
他显然没听见有人来,但当阿布罗狄再多走近一步时,他的背部线条一下绷紧了。
“是我。”
阿布罗狄停下脚步,看着迪斯的背影。
“哦,是你。”他重复了一遍。
“你在干什么?”
迪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或是像在感叹:“如今,只有我还活着,还可以回忆往事。”
“只有我们。”阿布罗狄说,“你不是一个人。”
“没有我们,只有我。难道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你么?”
阿布罗狄不出声,他把手中的白玫瑰放在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地上。
“这是一个坟墓。”他说,“里面埋着谁?”
“一个朋友。”迪斯说,“好像是朋友。”
他有点不确定,他曾有过朋友么?也许这完全是他的误解,他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莰瑟……”他忽然说。
迪斯看着那些白花,他试着在脑海中回忆,把认识的人的灵魂从他们各自的栖身之所唤醒。他需要回想他们的样子,使他们一动不动地定格。但是没有一个幽灵肯安静呆着,他们总是飘忽不定,像一道光一样出现,然后消失。这让他头疼难忍。
“你想起什么了?”阿布罗狄问。
迪斯从怀里找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的东西一定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一本书,又像一个小盒子。
“我有点想起来了。”他说,“这里确实埋着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莰瑟。”
“一个怎样的人?”
“我最讨厌的那种好人。正义正直,什么好词都能对他用上。他和我一样,我们是孤儿。”
通常孤儿只有两种出路,漂亮的女孩子被贵族收养,不漂亮的和男孩子则被转来转去,经过好多人的手卖做奴隶。
迪斯说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孤儿的了,反正人们告诉他,有人发现他坐在一堆烧焦的废墟上,周围的人都死了。
“然后呢。”
“不清楚。过了那么久,一些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忘记在哪儿认识这个叫莰瑟的人,他比我大几岁,但几乎可算是我的同龄人。”
迪斯想了想,实际上他觉得那个人一直以保护者自居,这是他很不情愿承认的一个事实。
“我实在不喜欢那样的好人。好人总是根浅,活不了多久的。”
阿布罗狄没有立刻追问那个关于孤儿的故事,因为在后来发生的事他也知道一些,他参与了其中的某几个环节。
在十年或者更久以前,奎斯特城发生过一场瘟疫。
一场可怕的大灾难,患者先是从脸部开始溃烂,然后蔓延到全身,再痛苦地死去。
刚开始只有几个人,渐渐病患就多起来。当时,大祭司们集合起来向众人宣布,神庙拒绝收治这些患病的人,原因是他们亵渎了神灵,因为他们内心不纯,所以才遭受这样的灾难。他们要把这些病人送到另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去,让他们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这东西的速度好快,忽然间,好多人都染上了重病。”迪斯说,“可是没有人对你说过吧,那并不是一种病,而是毒药。”
最先患病的是一位神学学者,他醉心于自己的学术,可是对神庙的专制统治深恶痛绝。这个男人为此做了很多努力,他的学识渊博,有很多学生,他的话使人们对祭司推崇的种种严厉刑罚产生了怀疑和不满。于是,一个恶毒的计划在暗中展开,有人从几个外来的商人那里悄悄弄了一些毒药,买通仆人送去给他的主人服用。不久这种腐烂病开始在学者身上肆虐了。
“我还记得,那时父亲禁止我出门。”阿布罗狄说。
虽然祭司们宣扬只有背叛众神的人才会有此下场,然而更多人却相信这是一场瘟疫。
迪斯看看手里的包裹,他说:“我不记得了,可我从这些案卷上却又看到了过去。”
从大法官家偷来的案卷上写满了当时对那些“异教徒”的处置方法,其中有好几处写到了“参与处决”,还有一些地方写着“挽救”。参与处决就是让犯人自相残杀,通常是一些没有身份的普通人,而挽救要高级一些,单独处置一个或几个重要犯人,比如首领和发起者。
“他们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杀掉患病的人,禁止建造坟墓,尸体被大火焚烧。孤儿院里的孩子只要有一个患病,就会被集体赶出城去,让他们手无寸铁地面对凶残的三头兽。”阿布罗狄说,“难道你的朋友也是其中之一?”
“至少我最后见到他时,他还未染病。他和那些生病的孩子一起出城了。”迪斯说,“他天生就像一件盔甲,为了保护别人做些蠢事。”
“也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而且他的好心和正义让我受不了,他要我一起走,我拒绝了。”
阿布罗狄从他的手上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打开后里面只有二十多张判决书,也许还有更多的,但他没找到。尽管如此,对于历史女神垂怜赐予的点点滴滴,他已是感激不尽。
“我们最终还是没有走同一条路,在这个山坡上,我们便分手了。”
“他死了么?”
“也许。”迪斯说,“也许还活着。”
他忽然将过去想起了大半,没有人堆起过这个土堆,它是自然形成的,但他们都误解了,互相以为是对方的坟墓。
“他是个自以为是的保护者。”
“你知道什么是保护么?”
“我知道。”迪斯说,“就是为了别人奋不顾身,我做不到,我习惯有足够力量才开始行动。”
“也许有一天他还会回来。”
“无所谓。我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们同时开始陷入沉默,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开始剖开这些薄纱般的雾气。
阿布罗狄说:“我要走了,觐见日的准备要做很久,我不想管家又啰嗦个没完。”
迪斯没有动。
阿布罗狄往回走了一步,可忽然间又飞快地转身,手肘向毫无防备迪斯撞去。
他的速度快如闪电,若是撞上一定很不好受。
迪斯仍在看着那个仿若坟墓的小土堆,阿布罗狄的肘部到他眼前时,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中闪过一道光亮,一把银色的小刀出现在他的手里。
锐利的刀锋向外,迪斯抓住阿布罗狄的手臂,小刀正对着他的脖子。
阿布罗狄往后一靠,背部贴上了身后的一棵树。
他们在这晨雾弥漫的山坡上互相对视,过了一会儿,阿布罗狄推开迪斯抵住他要害的小刀,伸手一拳打在他的左边胸膛上。
迪斯吃痛地退了一步,阿布罗狄展开拳头,忽然露出了微笑。
“这里不是还很热血么。”他说,“我走了,案卷不要带在身边,你知道怎么做。”
“哦……”
阿布罗狄向他挥挥手,迪斯又一次在这个山坡上和他的朋友分手,但这只是短暂的。他知道怎么做。他不再觉得形单影只,寂寞难当。
又是一个觐见日,当太阳越升越高时,街道上的马车开始多起来。平民们在这种时候通常是躲开,等他们走完了再出来忙自己的事。
通向王城的道路上,人们能够看到几队身穿黑甲的骑士,要是谁赶在街上乱来,他们就会立刻行动。
现在能从这个城中看到山坡的只有国王了。在例行的晨间仪式之后,他便要开始准备出席觐见日的典礼——看着他的臣民寻欢作乐。
礼仪官一个个通报那些贵族的名字,宣布接下去是公开审判,再接着是冗长而无聊的集体祈祷,国王有好几次看到其中不乏有人暗中挤眉弄眼,做些自以为别人看不见的小动作。
照例,王弟殿下是要迟到一会儿的,可就算是这个漫不经心的男人也不敢错过祈祷,总是算准了时间才来。
今天加隆来得较早,赶上了大清洗。
约定好的犯人被带出来,卫兵一前一后地走着。
锁链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只有互相磨擦才会有些响动,犯人分别从两个入口被带出来,这表示之前他们并无半点关系。
艾欧里亚走到谒见厅的中央,他听到背后传来很多人的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很奇怪,像什么虫子集体在鸣叫,嗡嗡作响。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犯人站到他身边时,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些声音。
这是艾欧里亚第一次看清他的狱友——哦,可以这么说吧,他们总算交谈过。
沙加那一头金色的长发用粗糙的绳子扎了起来,双手放在身前,和他一样用镣铐锁在一起。
这个男人嘴角带着微笑,绿色的眼睛也满含笑意。
“你看起来为什么好像很高兴。”
“今天是感恩的日子。”沙加说,“赞美的日子。为什么要难过。”
“我只是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他们私底下悄悄说,混在那些贵族的窃窃私语中。
沙加不去看他,眼睛直视着前方。他说:“我在高兴,至少他们没有为了省事剪掉我的头发,通常为了避免虱子,地牢里的犯人都会被剃光头。”
他保持那种微笑,仿佛家人去世已被他忘记了似的。他对艾欧里亚说:“你一定不会喜欢那种忽然没有头发的感觉,好凉啊。”
艾欧里亚忍不住笑出来,他说:“可我真没想到你是金发。”
“是啊,所以他们不敢动手。他们对金色感到畏惧。”沙加说,“这个世上的颜色我们只看到了数量很少的几种,那些我们看不到的颜色,我们就永远无法想象。你见过娜色么?”
“什么?”
“没什么。”沙加笑笑,“要开始了,作为对手,给你一个小忠告。对于我们不知道的事,永远不要固执己见。”
沙加抬着头,旁若无人地盯着国王直看。
这种行为大逆不道,如果他在别的场合这么做,真不知会出现什么后果。然而,无论是什么后果,至少对一个囚犯而言是危险的。他会自讨苦吃,会听天由命,会等来意外。
艾欧里亚转开视线,不再看身边的人,他们现在站在同一个地方,面对着相同的人,但是他们只有一条活路。
“那么,就由你先开始吧,里昂家的继承者。”
周围又一次响起窃窃私语,就像几条小蛇在草丛中飞快游过发出的那种沙沙声。里昂家族的名字对这些贵族来说,仍然相当响亮。艾欧里亚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生怕被人发现。如今他的儿子正站在国王面前面临审判,这种想法会把他逼疯,他就要精神失常了。艾欧里亚在想,或许他更希望自己被判死刑,这也是一种解脱——他走了,离开家族的怀抱。这样也好。
“艾欧里亚——所犯的罪行是行刺国王陛下。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给你申诉的机会,就在陛下的御驾前。”
“这是我们的私仇,我不想把它上升为政治事件,我想杀了国王,就是这样。”艾欧里亚说道。他说话如此放肆,周围的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和每一个注视他的人对抗,用目光予以反击;这种眼光出自任何人都会是一种挑战。但这就是艾欧里亚,语气中既没有愠怒,也没有畏惧,他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没关系。”他说,“不管下什么结论,不管判我什么刑罚,我都不会改口。”
国王从高高的王座上,透过黄金面具看着他。也许这是他所听过的,最为直接的反抗,即使死亡也不能让眼前的人改变态度。他恨他入骨。
法官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年轻人故意激怒国王的做法相当不满,或者他是因为艾欧里亚无视他们事先安排的情节行事而感到不满。总之现在不少人都很不快活,法官大人以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国王,认为他肯定也不痛快,在那黄金面具下,一定是张怒气冲冲的脸。
人们在等待着后续,但是不管等多久,这个正直的囚犯再也不说一句话。
“那么,可以轮到我说了么?”
沙加忽然在这个时候开口,在场的人都感到松了口气,没有卑躬屈膝的请罪,贵族和王族们都像是集体被拂了面子。
法官示意他可以开始。
沙加露出微笑,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容为他增加了生气和别人对他的好感,特别是年轻小姐。穷凶极恶的罪犯和大逆不道的叛乱者,这些身份实在不适宜强加在他的身上。
“我并非要说自己,而是想说说我身边的这位朋友。”沙加说,“刚才他说这是私仇,不能将之称为政治。很聪明的做法,谁也不愿卷进政治,这是最寡廉鲜耻的事,一旦涉足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是很遗憾,既然仇恨的对象是国王,那就不能说是私事了。国君所做的每一件事,哪怕一个微笑都具有重大意义。”
艾欧里亚不禁又转头去看他,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引言。他觉得是一句引言。
沙加肯定还有更多话要说,艾欧里亚看到似乎有人想要上来阻止他说,但是国王微微抬了一下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便退了下去。
“艾欧里亚,你和陛下的仇恨,想必是那次流放了背叛里昂家族的艾俄洛斯。他抱走本该献给神灵的女婴,处以流放已是宽大的刑罚了。”
“我不希望这些话由你来说。”艾欧里亚握紧了拳头,他们曾经在牢狱中谈论过这个话题,那时沙加几乎是完全站在他这边的。如今在他眼前,猩红色的地毯无穷无尽地伸向远方,他看不到王座上国王的反应,但已开始怀疑身边的人是不是那个和他同处一室近一个月的朋友。或许他们换了人,找了个不相干的家伙代替沙加,有可能真正的沙加早死了,一千多个备受折磨的夜晚,他不可能还如此神采飞扬。
“为什么不希望呢?和你一样,我也只不过在叙述一个事实。”沙加说,“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在地牢中说这话未免太过残忍,现在我们都有机会说点真相,我可以告诉你,‘流放’这个词,在我们伟大的执法者眼中,他们将它当作一个具有深刻含义的公理。流放意味着永不回归,也就是说‘只有死人才不会回来’。”
艾欧里亚举起了自己的拳头,他戴着镣铐的双手紧紧抓住沙加的囚衣,周围有人发出惊叫,侍卫们拔出剑对准他们。
“你是说他死了。”艾欧里亚问,他感到浑身发抖,手指冰凉。
“别动手。”沙加说,他的绿眼睛里射出一道夺目的光彩,但很快又消失了,“这不是角斗场,并不是赢了就能活下来。而且你未必能赢得了我,要是你坚持,我也不介意给这里的大人和小姐们上演一场好戏。”
艾欧里亚几乎看出他在自寻死路,那句关于流放的说明使他一下就为自己找来了为数众多的仇敌。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看着沙加的眼睛。
沙加说:“我知道,我一直很清楚。别这么看着我,否则我会感到太亏待自己了。”
他提高声音说:“可以这么说,这就是我犯的错,我得罪了太多人,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而这些话恰巧又不幸被人听见了。”
艾欧里亚感到周围嗡嗡作响,他们就像在一个巨大的蜂箱里。
“安静。”礼仪官喊道。
“陛下。”法官说,“您都听到了,他们如此轻易地供述了自己的罪行,而且丝毫没有悔改之心。我想请求您作出公正的裁决,以您的仁慈之心和公义来进行审判。”
接着,侍卫长示意将这两个目中无人的囚犯拉开。
“现在开始宣判。”
四周的嗡嗡声都停止了,目光集中到国王身上。在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希望两个原本是贵族的囚犯扭打起来,这和期待两个乞丐打架的感觉是不同的,这会令他们油然产生一种庆幸和优越感。
国王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王座上,他以一种俯视的目光往下看着众人。
“今天的清洗与以往不同。”国王的声音缓慢而庄严,就算他必须按照“众神”,也就是教廷的吩咐行事,但至少这种威严震慑了所有人。
“在我面前的两个囚犯,都曾是受到众神祝福的奎斯特贵族,若不是仇恨和诱惑的恶魔结伴而来,也许你们都不会屈从于这咬噬心灵的罪恶。”
撒加在面具后转动了一下视线,他看到加隆正用手挡住自己的脸,他想必是在笑吧。
于是国王决定速战速决,他以两刀论作出了判决:沙加不是说了反叛神的言论就是公开诋毁教廷。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该得到赦免。首先,因为他关注了教廷的行为,这有别人从他那里搜出的书信和笔记为证(经历了一个月的整理,大法官和他的部下终于又整理出了一份足够份量的证据);其次,他将这些对教廷不利的言论传播给他的朋友,这就是极为严重的——他既关注政治又传播谣言,使他具有最大的危险性。相比较而言,艾欧里亚出于单纯的,对不可割舍的亲情所表现出来的仇恨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所有这些推论的结果是:沙罗家的独子沙加,将被判处死刑,很幸运,他的贵族特权在他父亲去世之际已经废除,就像是神灵亲自宣布了这个判决的结果。
在场的人们热情鼓掌,表示对结果满意。
沙加若无其事地站在当场,仿佛宣判与他无关。
“死刑。”
他听了之后,好像醒悟过来,问了一句:“顺便问一下,请问我的事定在哪一天?”
“就今天。”
撒加看着他,不,或者应该说他的面具在看着他,那边王弟殿下放下了挡住脸颊的手。可别误以为他们在交换眼色,并不需要这么做,他们总是在想同一件事。
“听从神的安排吧。”
国王站起来,四周的人,包括侍卫长,法官,礼仪官,还有神庙的祭司们全都站直了身体表示敬意。
几个卫兵上前,他们分成两队,一队为艾欧里亚打开枷锁,另一队则奉命为死囚加上更多束缚,沙加将被押上刑场。
“你是故意的。”艾欧里亚挣扎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是故意的,我比你更想活下去。”沙加说,“看看你,从头到尾都像个慷慨就义的勇士。”
他歪着头,金色的头发确实有点刺眼。
“不过你又怎么知道,我必定会走上一条凄惨的道路呢?”沙加说,“我告诉过你了,不要对自己不知道的事固执己见。”
他顺从地让卫兵捆绑他的双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在艾欧里亚的耳边说:“小心一些吧,从这里走出去,并不代表你就自由了,小心那些看不见的人。就象这些分成两队的卫兵,他们将对我们做完全相反的事情,不久你就会知道了。”
“你们在说什么?”其中一个士兵问。
“没什么。”沙加微笑着回答,“我向我的朋友说,我将在冥府等他。”
这句话又激起了周围的嗡嗡声。作为围观者,在场的人们不免觉得无聊,他们大概希望被判处死刑的那个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比方说号啕大哭、撕扯自己的头发等等。他们就是指望这个才来的。
他们毫无疑问是失望了。
“现在,作为贵族的最后一项特权。”国王说,“你可以提出一个请求,若是合理便会得到满足。”
“我可以不剪头发么?”沙加抬头望着他。
撒加微笑着听到了这句近乎天真的请求,虽然身处逆境,但他仍能感到沙加已对他们的行动有所了解。他的眼中闪耀着别人无法理解的愉快。
“可以。”撒加说,“请以贵族的礼节对待他,即使在刑台上。”
卫兵们行了礼,表示听到了国王的命令。沙加从艾欧里亚身边走过去时,这个刚刚获得赦免,得到自由的人忽然说:“娜色,究竟是什么颜色?”
“噢。”沙加回答,“很难说,它既不是红色也不是绿色,没有任何黄和蓝的成份,总之不是我们能够想象到的任何颜色。就像真相,你不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是迷雾,我要怎么向你解释迷雾呢。不过真相始终是存在的。再见,我的朋友。”
说完他就转身,跟着卫兵们走了出去。
“为他选个好些的刽子手。”
国王忽然说:“对于杀起来不顺手的贵族,有时候刽子手会不止砍上一刀的。”
“怎么会。”法官笑着说,“陛下您是哪来的这种想法。”
侍卫长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而凌厉。
撒加说:“是神灵告诉我的,他们说只要有一点权力,人们就会使它扩大数倍。”
法官若有所思:“这的确需要提防,陛下。”
XXVIII.刽子手
天气在这个时候不该这么温暖。芬芳而和煦,干燥而明亮。
太阳又大又圆,就像一枚发光的金币。
有一队黑衣士兵在街上行走,他们整齐划一,手中的长枪枪尖朝上闪闪发亮。
这里的房子一间挨着一间。一排排简陋的小楼,砖房已被熏黑,有的房子还保留着小小的菜园——干枯的番茄藤,木桩和一些杂草。平时房子里偶尔会传出咆哮声,犬吠,听不清内容的人声和开门声。这会儿,人们都挤到街上,等着看从王城中押解出来的死刑犯。
街角的一间小房子门外,一个身材魁梧健壮的男人正等在那里。
他被告知去干一件擅长的活。
这是一件意外的工作,本来今天不该轮到他的。
这个男人穿着极为普通的粗布衣服,把袖子一直卷到肩膀上,布满了健康肌肉的手臂在太阳下似乎能够聚光。
时候不早,御前清洗已该接近尾声,接下去就轮到他干活了。
这条街道的尽头,也就是通向王城的必经之路上,一座早已荒废的石桥隔断了王城禁区和中央广场的道路。曾经有一条河流经过那里,但现在已经干涸了。这座桥布满了历史的痕迹和喜爱攀爬石壁的三叶地槿,如今缠绕的植物越来越多,只为人们留下一个漆黑的桥洞。
这座桥被称为“罪人之桥”。按照规定,有罪之人是不能踏上专为王族和贵族铺设的大理石道路的,也不能走平民走的石子路,于是这条黑暗无光的暗道就成了押解死囚的唯一通道。以前曾有个即将被处死的犯人经过这个黑暗洞穴时,因为害怕和恐惧而痼疾发作,没等死刑降临就丢掉了性命。
很多人都相信,临死前的黑暗会让人发疯。
站在小房子前的男人举目眺望,想看看押送队伍现在到了哪里,他是否已该动身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低头一看,一个穿着洁白衣裙的女孩站在那里,正仰头看着他。
女孩的笑容甜美,阳光照着她那粉红色的可爱脸蛋,纤细的四肢裸露在衣裙外,就像个做工简洁,纯朴动人的娃娃。
“阿鲁。”她说,“你要去哪里啊?”
阿鲁迪巴用手抓了抓头发,露出笑容:“你不会想知道,你不会喜欢的。”
“你总是这么说。”小姑娘不无亲昵地责怪道,“怎么不会,当然会。因为阿鲁是好人嘛。”
“哈哈哈。”这个高大的男人开怀大笑。
女孩把一支从院子里摘来的小花举起到他跟前,紫色的花瓣上滚着露珠。
“是给我的吗?”阿鲁迪巴说,“可是我没有地方放啊。”
“低一点。”小姑娘说。
阿鲁迪巴弯下腰,女孩抬起手,把那支紫色的小花夹在他的衣襟上。阳光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把影子投在街道上。一队骑士从他们身边经过,后面跟着装满木头和绳子的马车。
刑台开始搭建起来。尽管将要进行的是断头仪式,可习惯上,他们还是会搭起竖着三根绑着一圈圈绳子的木头柱子。
每个神庙都派了祭司前来观看,现在应该差不多快到齐了。
“我要走了。”阿鲁迪巴说。
他直起腰,转头看了看远处竖起的木桩。
有人经过身边,向他亲切地打招呼。在那个台子下面,阿鲁迪巴只是个普通人,唯有登上高高的刑台,刽子手才能获得让人畏惧害怕的力量和执行死刑的权力。
“阿鲁……”
他刚走出一段路又回头,女孩捧着一束野花,向他挥了挥手。
他试着不去想怎么保存这朵刚摘下来的野花,它会枯萎,也可能会被他压扁,但更多的可能是,会被溅上鲜红的血。
一根长长的绳子蛇一般蜿蜒地经过街道,向“罪人之桥”延伸。弯弯曲曲,从高处看,又像一条古老久远,水流缓慢的江河。绳子是棕色的,很粗,用来隔开行人,以便让士兵和犯人顺利通过。
囚犯由四个黑衣骑士和一左一右抓着他的两个士兵押解。通过“罪人之桥”时,骑士们只得绕道,在另一头等他们出来。那段黑路很短,骑士分成两队,两个等在出口,另两个则守住入口。
于是,犯人被带进去,又走出来,他出来时似乎走不动路,全靠两边的士兵搀扶着。
“他怎么了?”一个骑士问道,他高高在上,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害怕得走不动了吧。”士兵在头盔下发出嘲笑,骑士扯了下缰绳,接着听到背后传来的干呕声。
队伍再度会合,后面的骑士跟上来,把犯人夹在中间。他走路似乎需要全神贯注,先是抬起一边的脚,然后是另一边,就像被喂了麻药,打散的金发几乎遮住整张脸。
距离断头台越近,围观的人群就越多。每个月都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情景,但是绞刑会多一点,刽子手一脚踢掉死刑犯用来垫脚的小梯子时,周围的人们就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和断头不一样,绞刑不会流血,不会有惊恐的尖叫。
阿鲁迪巴在高台上等着,他感到有点热。胸前那朵野花的露珠已经不见了,花瓣上有几条折痕。他用手指把花塞进去一点,虽然这样会使它变得不成样子,但他不想等一会儿砍头的时候让它掉进血泊中。
囚犯终于送到了,所有人都感到松了口气,手执长枪的士兵开始驱赶周围的人,不让他们离刑台太近。
犯人送上来时反绑着双手,围观者们在台前挤来挤去。一些人抢占前面靠近中央的那圈位置,多数人则用力插到前后两排的中间,这里是充满活力的地方,细微的声浪此起彼伏,群情激奋,人人身体紧绷,目光集中,仿佛在瞄准什么目标。他们并不期望看到一个了不起的反叛者,高傲而目中无人,藐视死亡。大多数人宁愿看一个垂头丧气的死囚,贵族被判死刑可不多见。
这个犯人比以往要好一点,至少他外表干净,金发一缕缕地随着跪地的动作落在木板上。他不用别人去强迫下跪,自己就倒下了。行刑者还在等着,八个神庙的祭司到齐了,从人群的某一个缺口进来,站在空地上。他们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表示与行刑者团结一致,赞成并共同参与了处死这个被神灵唾弃的人。卡妙也在其中,不过他暗中转开了视线。
接着本该详细叙述犯人的罪行,不过为了避免有人模仿效尤,法官们决定公开处置这类异教徒和反叛者时要尽量简单,只需一句忤逆众神就可将犯人致死,不用详加陈述。
阿鲁迪巴拎起一直靠在一边的斧子,如今台上所有人都退去,只剩下他和犯人。
被宣判死刑之后,通常犯人会被迫服用麻药,这样好防止他们挣扎逃跑,或是临死前大吵大闹蛊惑人心。他被固定在断头台上,长发遮着脸,很难说一个人临死前是什么样子。阿鲁迪巴用手拨开那些金色的头发,好使脖子露出来。
幸亏天气不错,不太冷,又有阳光。
他往台下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人双手抓着拦住他们的绳子,仿佛想俯身向前看得更清楚些。
锐利的斧子举起时,阿鲁迪巴似乎在人群听到了一声笑声。不知道是谁居然笑出声来,真是难以置信。
利斧落下后,鲜血斜着飞溅而出洒在木头的地板上。没有一滴血溅到不该弄脏的地方。血从斜切的伤口汩汩涌出,像一个小小的喷泉。周围的人们发出了“噢”的一声,就像被人在胸口重重打了一拳所发出的那种声音。这声音如此汹涌,以至于没人听到死者是否发出了惨叫。再说,剩下要看的事情不多了。
刽子手将斩断的人头从地上抓起来,用绳子吊在一个临时搭的示众架上,鲜血布满死者的脸,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面上。至于尸体可以还给他的家人安葬,如果他还有家人的话。沙罗家的财产将被收回,其中一部分会平分给神庙。
国王一直站在高塔上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地独自看那些好事的民众和忠于职守的士兵上演这出戏。
国王陛下在觐见日宴会中途离席是常有的事,有时他会去花园,有时也会站在这里看看处决犯人。
这种小爱好通常没有人会阻止。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站在国王身边的侍卫长动了一下,伸手握住腰间的长剑。
国王似乎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往旁边让了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侍卫长也停下,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撒加伸手指指他的左手边说:“是要拔剑么?”
他不无认真地说:“小心点,不要划到我,你的剑总是不长眼睛。”
侍卫长一言不发地松开手,站得远了一些。
撒加看着楼梯的那头说:“上来吧,别让我的侍卫紧张,你又何必偷偷摸摸呢。”
加隆从石头阶梯的拐角处走出来,脸上似乎带着不高兴的神色。
“我想把你的侍卫换掉,但你大概不会同意的吧。”
“当然,我不同意。”
“嗯——”加隆斜睨着那个全副武装的侍卫长,头盔下他只露出了半张脸,削尖的下巴和雕刻般紧闭的嘴。
王弟殿下拖长的嗓音让他明白了其中含义。侍卫长略微行礼,往下离开了塔楼。
“他是个忠诚的卫士,除了出剑的准头差些几乎没有缺点。”
“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不然下次划中的就不是面具了。”
加隆开玩笑地说,然后慢慢走到窗口:“看来,这出戏快要结束了。”
“是啊。”撒加说,“不过还有一点要做,我要派人去追杀艾欧里亚,某些人认为我必定会这么做,放他自由不符合一个暴君的个性。”
“又是一个。”加隆说。
“你准备好张开双手接收他。他会成为猫眼的新成员。”
“你把你的仇人都赶到我这里来,要是有一天他们知道我是谁,一定会恨死的。”
“所以你的处境比我危险。以后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最好别找这种隐秘的地方相聚,有人会以为我们在密谋什么大事。”
“可实际上我们就是在密谋。”加隆说,“否则还能称之为什么呢?”
“你可以称之为聊天,说说你最近的风流韵事怎么样。”
“嗯,哦,那是相当好啊。”加隆笑起来,“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找机会交换一下,让我也过两天禁欲国王的苦日子。”
“你今天在人群里笑了吧。”
“没有。”
“我看到了。”
“真的没有,我只是头疼。你知道的,我一听那些冠冕堂皇,老生常谈的话就会头疼。”
“你怎么知道我指的是那次?”
“……好吧,我只笑了一下。”
撒加抬头看看窗外,刑场上的人群正在散去,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也总是像一场行刑一样短暂,手起刀落,马上就宣告结束。
他们忽然又同时沉默起来,这是因为他们在黑暗和沉默中反复演练的缘故。
或者换种更动听的说法,他们心有灵犀。
“不会有人看出来么?”
“不会的。”加隆说,“参与其中的都是自己人,刽子手确认了尸首,没有人会怀疑的。”
“嗯。”撒加看着远处,忽然说:“好香。”
“什么?”
“你没有闻到么,是花香。”他微笑起来说。
加隆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刑场上漂浮着血的味道。
刽子手站直了身子,擦干净双手的鲜血。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心地从怀里取出那支有些凋零的野花。
“好了,你能看出什么来?”
“你真是个坏蛋。”
“我本来就是。”
米罗把那一把金发握在手里又松开,他说:“摸起来和死人的差不多啊,难怪人们总是坚持临死前剪头发,这样不会浪费最后一笔财富。”
“那也得要漂亮的才行,你那种乱糟糟的头发,想必是没人会要的。”
“是么?不过我希望你知道,我找了多久才凑够这些金发。”
“这点我倒可以证明。”迪斯冷冰冰地说,“他半夜去翻过墓地。”
“墓地和这个无关。”米罗说,“去墓地是因为找不到替死鬼。”
“所以就想去找一具现成的尸体。这种想法很有独创性。”
“可要找个刚死的人,还得能溅出鲜血来,太难了。”
他说着转过头去,身后的人正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
“你说你叫什么?”
“沙加。”
“噢,对。”米罗说,“我想起来了,是沙罗家的贵族少爷。”
“现在已经不是了。”沙加扎紧头发说,“沙罗家族不存在了。”
“不过真亏你死里逃生还去刑场看断头,竟敢笑出声来。”
“要是你能亲眼看到自己的行刑仪式,你也会笑的。”
沙加从容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换了件干净衣服,虽然朴素,穿上后倒很漂亮。这是米罗嗤之以鼻的“贵族特质”,一种讳莫如深的秘密——他们做什么都与众不同,在哪里都鹤立鸡群。听说他被关了三年,这不禁让人联想当时用了多少桶水才把他洗干净,让他可以不那么吓人地去见国王一面。
“不要这么上街,你会被人认出来的。”米罗说,“平民们可没这闲情逸致留长发,你要么把头发剪了,要么就别出门。”
“我没说要出门。”沙加环顾四周,还用指节敲了敲墙,他说,“我很喜欢这里,一个秘密据点。是谁安排了这个地方?”
米罗和迪斯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尚未说出加隆和阿布罗狄,沙加所知道的不过是两个假扮成士兵的人把他从“罪人之桥”下替换出来。
“相同的死囚服,相同的王国士兵铠甲,甚至相同的捆绑方式。这个幕后的谋划者对王国的一举一动真是了如指掌,他会是谁呢,让我猜一猜。”
“你在想什么?”米罗警惕地问。
“我在想,说不定是个我认识的人。”
他肯定会认识阿布罗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米罗和迪斯都不确定现在让他知道谁是谁会有什么好处,或者根本没有好处。救人计划是一个月前就开始的,他们为了找个替身绞尽脑汁,最后还是加隆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身材相当的男人。他发挥了他最擅长的口才,竭尽全力让所有人相信这是个罪大恶极,即将被斩首的囚犯。
“所以你们就相信了?”
“为什么不信。”米罗说,“若是用一个无辜的人换另一个无辜的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在于这两个无辜的人,哪一个比较有用。”
“那么我宁愿相信那是个恶棍。”
“好吧。不说这些了。”沙加说,“有吃的么,我好饿。”
“没有。”
“那这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迪斯插嘴说:“这里有个笨蛋,这里叫‘笨蛋之家’。”
“这么说,笨蛋应该不止一个。”沙加若有所思地问,“还有谁?那个擅长口才足智多谋的幕后英雄。”
“不错,他倒可以算一个,但他现在不在。”迪斯说,“关键时候他总是不在。”
“他在忙别的事。”沙加作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微笑,他的笑容似乎别有深意,“那我还是等等吧,兴许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的。”
米罗在口袋里掏了掏,他掏出一个小纸包:“我这里有一些苹果脯,你要吃么?”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有总比没有好。”
“我没想到。”
沙加伸手接过来,没人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以往的经历让他知道必须对身边的人有所隐瞒。
“你认为会是谁救了你?”迪斯忽然问。
“我以为是国王。”
这句发言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沙加翻了翻被扔在桌子上的一本书,往嘴里塞了块小小的苹果脯。“真甜。”他说,“这么说吧,有可能他是出于好意,但更有可能只是把一些和我相同身份的人搁置起来。为了保险起见,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就可以拿来做交换。或者用更符合王者身份的说法,一盘棋,我们是棋子。”
“这些是你想出来的么?”
“不是。不过我知道我们共同的敌人在哪儿,所以这就和利用无关了,单方面的利用相当有害,而双方的互相利用则可以很愉快地称之为合作。”
其实他不该这么说,他应该更为友好一些的。沙加知道很多人都不爱听赤裸裸的真话,以前就是,他们讨厌他的博学,讨厌他的真知灼见,误认为那是轻浮。不过要是什么都不能说,那倒不如被砍死的好。
如今这些话令迪斯和米罗都忍不住产生联想。如此完美的救人计划,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准确,他们甚至没能用上任何小花招。这和暗夜中冲上示众架救两个平民的小插曲毫无相似之处,没有卡奇卡奇的粉末,没有木头人扮成的锈甲骑士,也没有纵火和虚张声势。这计策巧妙而简单,只需要一个内应。
阿布罗狄也许做得到,但他几乎没有参与这项计划,觐见日当天他乖乖去出席宴会了。他唯一做过的事,就是在米罗张罗那蓬假发时提了一些出于美观考虑的建议。
接下去,他们便没有了联想的对象,不过加隆说过,“猫眼”是个庞大而复杂的团体,互相不要知道得太多。一个秘密地下王国,这个密室不过是区区一隅。
“没有信仰的人真可怕。”米罗说。
“你和那个叫艾欧里亚的家伙真像,不过我不是真的没有信仰。”沙加说,“只是我的信仰比较特别,我和我的信仰对象有时能进行一场客观的对话。”
“那是什么?”
“思考。”沙加开始舔掉自己手指上甜味,那只灵巧的手,那只会写下可怕言论的手。
他说:“就像触觉,它先于视觉,先于语言,相信你的手指和心里最初的想法,这就是信仰,这种信仰永远不说假话。”
迪斯开口说:“这些话对我们而言太深了。”
“你的意思是,不管什么东西,我们总要先摸一摸才能下结论。”米罗说道。
沙加噗嗤一笑,他点点头说:“你可以这么认为。看,即使有个人不认识字,因而不会去看什么书,可他照样能用一句话概括人间万象。”
“这听起来倒像是句好话。”
“当然是的。”沙加笑着说,然后开始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吃起东西来。
他在等一个人,或者说,他很期望能够如他所愿。
经历了一个漫长奢侈的宴会,夜晚的奎斯特城迎来了寂静与安宁。
不过这只是通常的说法,在酒馆和一些隐秘场所,依然热闹非凡。男人们在外面聚成一堆,他们正谈论着白天被处死的那个贵族,猜测他究竟因为什么而被判死刑。一句亵渎神灵是不能满足人们的好奇心的,到处都是诸如此类的嘀咕声,对话中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艾欧里亚经过这些人身边时,感到十分肮脏。这种肮脏有别于那个充满臭气腐烂的地牢,而是和人们喉咙里发出的愤恨和觊觎有关。这些人一边埋怨自己的生活一边对比他们更不幸的人冷嘲热讽。这不免让人感到难受。
艾欧里亚独自穿过小巷,今天在他获得自由的那刻,他就发觉自己的父亲在人群中消失了。
看来他并不希望他获救,这意味着又有麻烦了。
这种麻烦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艾欧里亚确实感到他遇上了大麻烦。似乎被几个人盯上了。
起先他们只是盯着他看,就像从灌木丛中窥视一般,紧接着就开始如同船尾的涡浪一样紧紧跟随他。
这是一些训练有素的刺客,不过他们并不怕被他发现。
一般来说,他是跑不掉的。
艾欧里亚故意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他不想把时间拖得太久,这样他自己就会不耐烦。当他走到小巷尽头时,有三个人围了上来。
这些人都穿着黑衣,和夜色融合在一起,只有仔细看他们的手掌时,才会发现那里有些刺眼的光亮。
艾欧里亚往后退了一步,忽然间,那几道光亮就向他扑闪而来。他躲过正面的那个,迅速弯腰一拳击中了正把刀尖对准他腹部的刺客,拳头在那人的肋骨间停顿了一下,似乎发出了钝重的声音。这个人一声不吭便失去了知觉。
他们彼此都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对要做的一切了然于心。
刺客们对同伴的遭遇采取一种默然视之的态度,于是艾欧里亚又再度受到了来自两个方向的攻击。有时他会在黑暗中失去目标,紧跟着一道闪光又把危险重新带回眼前。就在他把第二个对手按在墙上使他陷入昏迷之后,从斜刺里出来的短刀狠狠在他的胳膊上一戳,鲜血冒了出来。
艾欧里亚抓住那把刺伤他的匕首,他的手也在流血,但不妨碍他用力。可就在这时,从小巷的入口处又来了更多的黑影。他们穿着一致,目标也一致。
这样的情景让这个刚获得自由的年轻人感到后悔,他不该自己跑进这样一条死巷,现在除了拼命别无他法了。
艾欧里亚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来缠住手,这样等会儿打起来不会那么疼。
他举起流血的拳头往前冲,忽然一阵巨响传来,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艾欧里亚的脚步一停,几个沉重的木箱就从高处摔下来,挡住了那些刺客的路。
烟尘弥漫在这个小小的巷子里。艾欧里亚挥了挥手,想驱散这妨碍他视线的尘土,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
“好重啊。”
这个声音的主人蹲在围墙上往下看,然后朝他伸出手。
艾欧里亚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了那只向他伸来的援手。
“这样才对,不要打无意义的架,那只会让自己受伤。”黑暗中的帮手笑着说,“不管怎么样,沙罗家高贵长子的尸体刚刚埋葬,作为幸存下来的人,可不要随便丢了性命。”
艾欧里亚刚翻过墙的身体忽然绷紧,用力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怎么知道?”
“别用力,瞧我手上有伤呢。”
这个人说:“我叫加隆,是个快乐之民。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通晓一切,除了先知,就是故事家。对了,你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闲逛。”
“我没有家。”艾欧里亚不免有些沮丧,但这是他心里的想法,他不会对别人表露出来。他已不想再回到那个没有家人,被冰冷封锁的家里去了。他甚至有个神奇的想法,他想去那个流放之地,他的哥哥在那里,也许妹妹也在,可以说他最重要的东西都在那里。
“我也没有家。”加隆说,“不过我们可以临时找一个。”
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这对毫无头绪的艾欧里亚来说诱惑不小。
加隆在前面带路,他带他来到那间属于“快乐之民加隆”的小屋里。
“就是这里,今晚你可以暂时在这儿休息。”
他忽然停了停,觉得有些异常,仿佛什么人在暗中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加隆为他关上门,门外是无穷无尽的黑夜,王城中点点灯火。
什么都没有,最好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到不安。
XXX.情敌
天亮了。
这个夜晚不算平静,但也不过分。
受到伤害的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人,比如那些昏迷不醒,被同伴带走的刺客,还有现在正站在小巷里唉声叹气的两个人。
“太惨了。”其中一个说。
“简直惨不忍睹。”另一个说。
这条小巷的另一面是栋小小的砖房,上下各两间,一个小院子,堆放着大量沉甸甸的木箱。现在,这些木箱中最顶层的几个已被推倒,摔在围墙那边的巷子里。
这些结实的木箱从那么高的墙上摔下来,砸向地面时已经支离破碎,满地凌乱的刨花中露出一些极薄的,闪闪发亮的瓷片来。
“我的心在流血。”朱利安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几箱瓷器,它们本该卖个好价钱的。”
“一点也不错,搞破坏的人很有眼光。”苏兰特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那是一个花瓶的一部分,白色的表面描绘着海浪的模样。
他思忖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看那边的墙。
最贵的瓷器摆放在最上层,这样好避免被碰撞压坏,那么公正地来说,并不是有人特地挑选昂贵的东西下手,只不过是凑巧罢了。
“苏兰特,说说看,我们该怎么惩罚这个坏蛋。”
“应该先考虑怎么抓到他,没有目标之前就开始探讨惩罚,这是一种低级的泄愤。”
“可怎么才能知道他是谁?是一个还是好几个?”
“别问我,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心都碎了。”
“你的心到底是在流血还是碎了。”
“先是流血,然后又碎了。”
年轻的海上商人围着那堆破烂说个不停,甚至试图从中找出几个完好的来,但是不管怎么找,每一件瓷器都有了缺口,它们本来就是最容易碰坏的东西。
“我们还得叫几个人来把这里弄干净。”苏兰特说,“不然有人会说的,说我们弄脏了这个地方,可见这里的人对我们并不友好。”
“难道他们不该为自己的失职负责么?我是说那些夜间巡逻的守卫,那么多瓷器摔碎的声音一定惊天动地。”
“是啊,可你也没醒过来不是么?”
朱利安“哦”了一声,就像被什么人重重踢了一脚似的。
“在海兰国可不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的卫兵总是尽忠职守,就是一条狗跑过也会惊动他们。”
“别提了,你在这里又做不了主。”苏兰特说。
“所以我觉得有些灰心,也许我们可以早点回去。”
“已经看完这里的民俗风情了么?还有更重要的……”苏兰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看你灰心的原因是因为没能找到真爱。一场手到擒来的小恋爱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有些事情确实属于命运之神的安排。”朱利安说,“伟大的人往往是爱情的受害者。”
苏兰特扔掉手里的碎瓷片,他拍了拍手,忽然颤抖起来,伸手捂住心脏,也像是被什么人踢了一脚那样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冲着朱利安喊了句“哦,吾爱”,然后转身走掉了。
这是苏兰特最惯用的方法,要是他不想再跟什么人说话就转身走开。
朱利安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堆碎片,这悲惨的一幕要是不发生就好了。不过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他不得不赶快追上苏兰特,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就是因为这样,他们一起在街上看到了一支别开生面的队伍。
朱利安首先看到的是一位少女,身穿斜裁的白色长裙,裙摆拖到脚背上。她的长发用小小的白玫瑰花冠别在一起,纤细的手臂上也有一圈玫瑰和千金子藤编成的花环。她正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快看。”苏兰特说,“是你的‘吾爱’,美丽可爱的帕拉斯公主殿下。”
他说得迟了一步,朱利安已在偷偷斜睨那个公主身边的人。
那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看起来富有高贵,又带着揶揄的神情,显得有些轻佻:侧着头,一边的眉毛上扬,嘴角透着一丝隐约笑意,就像刚听了一个秘密而暧昧的笑话。
朱利安认出了这个人,他在觐见日的宴会上见过——那个总是姗姗来迟的王弟殿下。
“他们在干什么?”
“看起来只是散步。”
王弟殿下的侍从走在左边,帕拉斯公主殿下的使女走在右边,在他们身后,马夫和车夫小心地控制着马匹,不让它们发出声音妨碍这次高尚的街头漫步。
贵族公主和王弟沿着街道慢慢走,也许他们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有资格在广场上步行的人,可他们的衣着不对,太显眼而且太华丽了。
不过这倒给了街上的路人一些闲聊的话题。比如王弟殿下又爱上一个没脑子的姑娘——他似乎总是偏爱这一类的女人:年轻而娇嫩。
看来不只是宫廷,在街头巷尾,这位王弟殿下的声名也不太干净。
朱利安往前走了几步,他表现得有些不高兴。
“你不会是打算过去向公主殿下打招呼吧。”苏兰特冷冰冰地说,“你斗不过他,瞧你穿着件水手的衣服,他们会以为你是个打鱼的。”
“他比我英俊么?”
“啊,请原谅我。”苏兰特说,“我只能说,对一个只是面熟的人,我不敢把他拿来和你做比较。这么说吧,就好像对着镜子和别人比较,那是一定会失败的,我们看得都不够全面。”
“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为何你要说得这么深奥呢?”朱利安说,“你只管对我作出好评就行了,再说我照镜子又不是为了卖弄风情,而恰恰相反,是为了找出自己的瑕疵。”
“好吧。他根本比不上你,可他在身份上占了优势。”
“苏兰特,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是公主殿下爱上王子,我还有机会和情敌一较高下。”
“我说过么?”苏兰特想了想,“好吧,我好像说过,不过现在情况又不同了。如今公主殿下显然早已忘了那个一文不名的乞丐,这表示她的兴趣变化得很快。”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年轻女孩的心思千变万化,要是跟着她们走就完了。
“她好像看到我了。”朱利安说。
这个白天对他来说多么不幸啊,刚才那堆碎掉的瓷器已经剐了他的心,如今还得眼睁睁地看着漂亮姑娘和别的男人走在街上——虽然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幸福地笑着,温情脉脉。
“请问,这位是奎斯特的王弟殿下么?”
朱利安看到苏兰特一本正经地走出人群,正对着那个男人行礼。
“你是谁?”对方近乎傲慢地予以反问。
“请原谅我冒失地拦住您。”苏兰特垂着头说,“如您所见,我们是途经此地的海上商人。”
“你们?”王弟殿下抬起眼睛,往四周看了看,朱利安轻轻咳嗽一声,漫步走上前来。
“朱利安。”帕拉斯公主说,“是你。”
“嗯,啊,没错。”这位异国青年挤出一个微笑说,“真巧,美丽的公主殿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加隆皱了皱眉,他记得这个人,不过对方应该想不起他来,因为没什么人愿意对一个满脸泥污的乞丐多看两眼。
“我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苏兰特不慌不忙地说,“就在昨天晚上,我们租用的小院子似乎有小偷光顾。”
“什么小偷。”加隆问。
“我想,说小偷可能不太准确。也许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棍。”
“他们干了什么?”
“真不敢相信,在这个美丽的国度会发生这种事。”苏兰特说,“我们千里迢迢从异国他乡运来的精美商品全毁了。”
“可这是为什么呀?”纱织吃惊地问。
“不知道,很难说动机是什么,他们没拿走任何东西,只是把箱子从围墙上推下来。就是这样。”
加隆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心虚地看了看周围,然后问道:“那个院子在这附近?”
“就在前面。”苏兰特不动声色地说,“您要去看看么,殿下。”
“去看什么?”
“看看那些碎片。要是您视而不见,我们都会很失望的。”
苏兰特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华服的男人。
“我们的船长——朱利安大人和帕拉斯公主殿下曾有过一面之缘。也许还不止一面,在我们如此落魄走投无路之时,能在这里遇上公主殿下和王弟殿下,一定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
加隆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可以去看一看。”
苏兰特弯腰行礼,然后分开人群给王弟殿下带路。
“你想干什么?”朱利安悄悄问他。
“我想挽回我们的损失。”苏兰特说,“既然你已经注定要‘痛失吾爱’,为什么我不能从你的情敌身上要回一些补偿呢。这样好免得你的心又流血又破碎。”
“这么说,你已经宣告了我的失败是么?”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想拿回我们的钱。”苏兰特说,“想想那些碎片。”
“我的心又痛了。”
这支怪异的队伍慢慢行到那条偏僻的小巷。
“您看,就是这里。这幅惨象是多么可怕啊。”
“的确,看起来十分凄惨。”加隆感到自己即将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这一幕他在昨天晚上就看得一清二楚了,那几下巨响和瓷器破碎的声音至今还萦绕在耳边。
“嗯——”他说,“你们想要如何补偿呢,若是可以,我倒愿意从我的私房钱里拿出一部分作为赔偿,而且会派人明察暗访,找出那些捣乱的人。”
加隆向身边的帕拉斯公主微笑了一下,于是他暗地里心甘情愿的赔偿变成了讨好姑娘的手段。有人不免嗤之以鼻,更多人则带着嫉妒的表情,认为这两个外国来的水手运气不错,赶上了王弟殿下心情正好的时机。
“那真是太感谢了。”苏兰特不失时机地说,虽然他并未露出微笑,“要知道,我们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些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运送到这个国家来。我们在海上遇上过风浪,水手们拼尽全力才使它们完好无损,看到这些碎片,我们的心都要碎了。”
“我已经心碎了。”朱利安望着天空说。
“别这么说。”纱织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片,“即使它们碎了,可看起来还是这么漂亮。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该只看到完整的一面,而忽略了细节。”
“是啊。”朱利安转过视线看着她说,“我注意到了,今天殿下您的花环可真漂亮。”
加隆“哼”了一声,他故意在这条街上招摇过市,为的就是让别人看看他在干些什么无聊事。最近他在公众面前出现的次数太少,他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背地里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小心啊。”苏兰特说。
加隆回过神来,看到年轻的水手从公主的手里接过那块碎片。
“小心割到您娇嫩的手。”
异国商人来了,又走了。带走了十几枚狄多大金币,虽然据说这些钱还不足以弥补他们的损失,但两个远道而来的水手(或者说只是其中一个)仍然向奎斯特的王弟殿下表达了衷心的谢意——感谢他的善意和公正。
望着这两个陌生人,加隆忽然沉默起来。
“殿下,你在想什么?”纱织望着他问。
“他们看起来有点奇怪。”
帕拉斯公主没有追问,只是目光转向朱利安和苏兰特离开的方向。
朱利安是个年轻英俊的青年,而且很干净,没有那种水手常有的海腥味,他伸来的手掌也柔软修长,缆绳并未给他带来一点厚茧。而苏兰特——他则有一种紧绷感,似乎不喜欢别人和他讲话。
“不管怎么样,今天的邂逅还是让我很愉快。”加隆说,“现在先回去吧。”
他以一种和蔼而淡然的口气说。
“可我能干些什么呢?你能让我干什么?”公主殿下眨着眼睛问。
“什么也不能,每个人都有一个圆圈,你应该在自己的圈子里为生活效忠。”
“什么生活?”纱织说,“要是没有自由,我根本就没有生活。”
“一定会有的。也许哪一天,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纱织若有所思,她站在街上,左右是两个空空的木箱——临时被摆放在这里的箱子。尽管她已不是个小女孩,尽管她已足够高,称得上一位仪态万千的少女,可看上去还是很小,很娇弱很孤单。
这位公主,她目前还只是发愁没有自在活动的时间,除了王弟殿下的神秘身份,加隆觉得不能再让她知道更多。
“一个了不起的人。”纱织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好了,回家吧。我让我的侍从送您回去。”
“那么您呢殿下?”
“我?我想一个人走走。”
一个人,他想知道谁还在跟着他,或者他该做一些更为放荡的事来让那些暗中窥探的人疲于奔命。
加隆命令他的车夫在这里等着,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沿着宽阔的街道往前走。
路的两边是热闹的店铺,喧闹无比,汗气熏天。总之都是些低档的消遣,大部分贵族不会来这种地方,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对此不向往,事实上很多人都喜欢杂市的特色,妓女们身穿领口直开到腹部的金边短上衣,半透明的轻纱裙,脖子、额头和手脚上缀满假金币串成的链子招摇过市。各种肤色,各类身材都有,但不是什么价格都有,若真有贵族偷偷出来鬼混,他们也不过是走马观花。
王弟殿下在这里闲逛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可加隆对杂市了如指掌,这里到处都是手脚麻利的扒手和拦路行骗的骗子。
他路过一条小巷,看到有个他的“同行”——一个快乐之民盘踞在街头脏乱的角落里说故事,他的身上散发出腐烂的果子味,好久没洗的头发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这个人在讲一个爱情故事,有些人总喜欢把某类事情翻来覆去地讲,以表示他们了解真实生活,尤其是那些不为人知的幕后生活。
故事说的是一位少女爱上了异国战士,但是两国交锋,他们没法在一起,只得饱受真正的苦恋煎熬。
街上的野狗忽然兴奋地竭力狂吠起来。
在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加隆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一个假扮成士兵身穿盔甲的女孩,四肢细弱,手脚并用地爬过满是尸骸的战场。她翻检每一具尸体,使他们脸部朝上,以此来确定自己的情郎是否仍然活着。在战场的某一处默默想念她。
加隆在他不是王弟时,很喜欢替受相思所苦的恋人和找不到爱侣的人传信,这种快乐拿任何东西也换不来。就算知道会得到坏消息,但在他们看信的一刹那,整个心都会因为希望而发颤。
“后来怎么样了?”有人问道。
“后来?”说故事的人卖弄关子,微笑不语。
加隆摸出一枚金币朝他扔过去:“说个好结局。”
“这可不好办呀。”对方欣喜地攥着那枚金币故作神秘地说,“我不能胡编乱造。”
“没关系,你可以给他们三次机会。”加隆说,“在很多故事里,凡事都要发生三次。”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从旁边传来了一个极轻微的笑声。
一个俊俏的年轻男子站在他身边,也许是路过,也许早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件黑色长袍,风帽拉到额头遮住了头发,在那里留下一片黑影。
他的目光清澈温柔,如同一股清泉。
“你在笑什么?”加隆问。
“没什么,我是情不自禁。”
这个年轻人说:“我觉得,如果真想要个好结局,就不该给他们三次机会。”
他说:“机会越多,受的折磨也越多。”
“你错了,我的意思是指,他们第一次见面爱苗就已滋长,第二次便陷入热恋,第三次,他们该在战场上相拥,喜极而泣。”
“这说明了一个真理,凡事都从播种开始,但不要期望过高,否则只会获得遗憾。”年轻人又笑了,“看来你也很善于说故事。”
“我并不擅长。”
“一个善于说故事的人,往往是个能言善辩的骗术师。这样的人总能迷惑别人,让人们沉迷于他的谎言无法自拔。”
“这是一种罪过么?如果没有说故事的人,没有幻想,现实会杀人。”
“一点也不错。”陌生人回答,“我喜欢听故事,喜欢好结局。我也有个故事,你要听么?”
加隆犹豫了一下。
“不会很长的。”
“好吧。”
他们离开了人群,但并没有离开街道,在人来人往的广场边,王弟殿下饶有兴味地听一个陌生人讲故事。
“他一定是太闲了。”有人说。
“可你还能指望他干吗呢?他不过是国王的弟弟。”
言下之意就是,他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责任,剩下的只能是享乐了。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年轻人说,“从一个少女开始。”
“我知道。”加隆带着玩味的笑意说,“故事总是从少女开始,到寡妇结束。”
对方报以一笑,并未反驳。他接着说:“这个年轻女孩,当然是个举世无双的美女,她有一对蓝宝石一样闪亮的眼睛,嘴唇如同鲜红的花瓣。所有立志成为画师的人,都慕名而来为这位姑娘画像。她活在画师的画框中,别看她整日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可在画中,一位巧笑嫣然的美人呼之欲出。”
加隆静静地听着。
“为了突出她的美,有一位杰出的画师画了一幅巨大的群像,将这位少女置于几百人中,可无论是谁,只要看一眼画作,立刻就能认出他笔下的少女来。”
“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但更多的说法是,画师倾注了所有的爱,让他钟爱的女孩活了起来。”
“后来呢?”
“随着时光流逝,少女已变成一位成熟的妇人,她明显地苍老了,眼角不再光滑,只有蓝色的眼珠仍然闪闪发亮。慕名而来的画师仍旧络绎不绝,为了避免他们看出端倪,已成妇人的少女想出了一个办法。她用厚厚的面纱蒙住自己的脸,要求那些慕名而来的年轻人效仿以前那位画师,将自己置于人群中,以超群的画技画出她的优美和端庄。于是从那时起,人们只能看到一个蒙着脸的女人,她永远不动地坐在那里,体态轻盈美好,蓝眼睛闪闪发亮。在所有人的内心,少女还保持着完美的形象,还处在最佳年龄和最佳状态,永远不会尴尬地迈不出脚步,也不会耷拉着脑袋。尽管她慢慢地老去,膝盖无力,虚弱,昏昏欲睡,可是谁能肯定那个坐在眼前的人是她本人呢?”
“她不该这么做。”加隆皱了皱眉。
“你也觉得她是个骗子是么?”
年轻人微微一笑,他总是微笑,恰到好处,既不像讽刺也不像调侃。
“看得出,她是为了钱才这么做的。”加隆说,“只要她保持自己的美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钱。”
“可她很寂寞,她在面纱后面哭泣。”
“这是她自己的错。”
“你认为所有的骗子都是坏蛋?还是只有为了金钱的才算。”
加隆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她虽然坐在那里不动,但她一直在奔跑,想跑出那些画框。”
“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没有。但它有个更开朗的结尾。”
“什么?”
“她并不想成为一幅画,不想变成画本身,而想变成画的意义。”
“画的意义?”
“面纱就像另一张脸,另一个身份,当她戴上面纱时,当她的容貌在人们面前消失时,入画就已没了意义。我想真正的结局是,不管过了多少年,等她有勇气摘下面纱,便能抛却患得患失的心情,重新获得更多力量……我该走了,接着我还有工作。”
“你是谁?”
“我刚来这儿不久,我很喜欢这里的风情,还有路边的故事家。另外,我还担任了一位小姐的教育工作。”年轻人仍然嘴角含笑,他说,“我们的距离并不远。”
加隆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我么?我叫穆。”
“这个名字真奇怪,是什么意思?”
“有很多种解释。你就当作是恭敬的意思好了。”他摘下覆着额头的风帽,在阳光下望着奎斯特的王弟殿下。
他的脸庞就像是某些画中杰作的肖像容颜,寂静、沉思与耐心。
加隆觉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古怪的名字,在哪里呢?
穆先生。
他终于想起来,是纱织。她出卖了他么?把他的身份告诉给别人听,就像说一些随身琐事那样?也许并不是,只不过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故意隐瞒的心事,要察言观色看出端倪也不是很难。奇怪的是,对于他们不想隐瞒的,反倒没人猜得出来。
就在他疑神疑鬼时,穆又再次开口,他说:“我有一个朋友,很久以前,我们曾有过书信交往,他告诉我一些不可思议的事。当然,都是他的猜测,我们用密语书写信件,谈论这些话题,他叫沙加。但是整整三年,我们的书信中断了,我了解他的处境,所以他不主动给我寄信我也没有给他回信。请问王弟殿下,他还活着么?”
“沙加?”
加隆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穆的眼睛,他说:“是那个沙罗家的沙加?”
“他是这么说的。”
“你为什么会来问我呢?”加隆说,“既然你已知道我是谁。”
“要是我不知道,又怎么会对你说话?”
“今天你来,是为了讲故事给我听?还是……”
“不得不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跟踪——或者说保护纱织小姐。她的父亲希望知道她在干什么,有时受雇于人也不得不做些无聊事。”
“她的确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姑娘。”
“所以她不用知道太多。”穆说,“你不知道的东西是不会伤害你的。”
“这一点我可不同意。”加隆仍然凝视着他说,“这是句靠不住的格言。有时你不知道的东西反而会深深伤害你。”
穆清泉般的双眼动了一下,加隆说:“沙加死了,就在不久前全城的人目睹了他的死刑。”
他直直地盯着穆看,似乎期望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惊讶、不信或是泪水。就算没有泪水,至少也该有一些动摇。
可是穆却镇定如常。
“若是你错过了这场精彩的行刑,现在还能去广场的示众架上看看他的首级。”
“我看到了。”
烈日下,死者的首级已腐烂得很严重,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为了抵挡阳光而微微合上一些。有那么一瞬间,加隆似乎从那里看到了笑意,仿佛他心里清楚这种试探是蓄意而为。
穆侧首的样子犹如一幅画像,并不是肖像画,而是一幅狩猎图。就像名画师笔下令人难以置信的竞技场面——机智的狩猎者、同样机智奔逃的猎物、弓弦、利箭以及莹莹闪烁着光亮的树叶和微风拂面。忽然间,他收回目光,这幅画便被打破了。
“怎么办呢,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是这么容易死去的人。他聪明灵光,对任何事都有先见之明,要是感到危险,一定会先将自己置于安全之地。”
“可他还是敌不过暗中射来的毒箭。”加隆说,“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你离开这个尘世,赴上死亡之途,在这里,沙罗家已是个禁忌,早被烙上渎神的罪名。任何和他有关的人都将受到同等惩罚,何况,你还说你们曾用密语通信。”
“是啊,密语。”穆说,“这些信件我已拿到壁炉里烧掉了。”
他笑了笑说:“我在帕拉斯家担任纱织小姐的家庭教师,殿下随时都能来找我。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
加隆看着他从长袍中伸出一只手,手中有一个纸卷。
“这是什么?”
“是你想铭记在心的东西。我先告辞了。”
穆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背影。
加隆展开那个纸卷,一幅对折的图画。
小小的纸上描绘着一个战场,两边各有一支军队,美丽的战马,身披威武战甲的骑士,整齐划一地对立着。画面巧妙地采用了推进式构图,笔触有些粗糙匆忙,在两位可称为主角的骑士眼前,双方的步兵连成了一片。驯鹰者高举着手臂,猎鹰停在他的前臂上蓄势待发。
——这是你想铭记在心的东西。
他想让他记住什么呢?
加隆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个奇怪的响声。
是弓弦的声音,他本能地想要转身,但只动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放弃了。
细小的箭穿过行人稀疏的广场朝他飞来,紧接着一种钻心的剧痛在他的胸口炸裂开,箭的余势使他仰面向后跌倒。
被这突如其来景象吓了一跳,原本空旷的街道上立刻传来了阵阵惊叫。
加隆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喊些什么,只能听见一些凌乱的脚步声。
“殿下!”
想必是那些远远跟随着他的侍从。
“谁会干出这种卑鄙的勾当?”
没人能回答,加隆伸出手,似乎难以置信,他的表情痛苦万分,周围的人几乎以为他要哭出来。
“先不要拔箭,送殿下回去。”
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伤口被震动后比刚才更疼,但并非不能忍耐,被视为无能之辈的王弟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晕了过去。
加隆假装失去意识,疼痛反而使他的头脑清醒无比。
这是一次真正的试探,若他躲开,就会受到更多怀疑。即使什么也没做,身为摆设的王弟殿下也不该有这样的警觉和身手。这是需要防范的。
事实证明,那些人还不想要他的命,否则就不会故意射偏了。
可是这样的试探永远不会结束,只要他还在暗中活动,迟早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下一次也许是一支有毒的箭。
想到这里,伤口骤然痉挛发疼,加隆从未意识到原来死亡离他如此之近。
“殿下。”侍从呼唤道,因为他发现上了马车后,王弟殿下紧闭的双眼微微开了一线,正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
“王弟殿下。”
侍从又叫了一声,仍然没有得到回应,就在他打算放弃时,加隆却忽然开口。
“去王城。”
“您说什么?”
“我要见国王……”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我想见我的哥哥。”
加隆闭上眼睛,紧紧握住手中的那个纸卷。
这是你想铭记在心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明白,可疼痛很快又来搅乱这些思考的结果。
一到王城,所有人都感到万分惊讶,宫廷医师立刻赶到,国王陛下也放下手中的琐事,前来看望他的兄弟。
“这是怎么回事?”撒加的声音并未有什么起伏,他从小得到过告诫,不可喜怒形于色。
加隆朝他伸出一只手:“请抓住我,哥哥。”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他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们,对于他难得一见的惊恐、痛苦和求助,以及身为国王的哥哥所表现出来冷漠,这一幕一定让他们看得很过瘾。
人们向来喜欢这种场面,兄弟间的嫉妒和仇视是生命中最基本的感情。
箭已经拔出来,伤口被紧紧缚住,可王弟殿下的表情仍然痛苦万分。
撒加握住了他的手。
“哥哥,你一定要为我找出那个卑鄙的凶手。”
“……”
“他应该被千刀万剐。”
“你有没有惹上什么麻烦呢?”国王的语调冷淡而平静,仿佛对此心不在焉,他所指的麻烦让在场的人都听出了端倪。王弟殿下执拗地握着兄长的手,苍白的脸上仍然带着忍痛和烦躁的神情。周围的医师、侍从以及官员在心里构思着王弟殿下最近的风流韵事,同时和几个有夫之妇苟合,引来了那些丈夫们的愤怒和嫉恨。他们联合起来密谋着让妻子的情郎死于非命。
加隆眉头紧皱,似乎是对撒加的冷漠感到生气。
“你们为什么都站在这里?是觉得好笑么?”
他按着伤口痛苦不堪,说话有气无力,可并不妨碍恶毒的话从嘴边冒出来。
“还有你,医师,你刚才弄疼我了,我的血流个不停。我要罚你,让你破产,你的妻女姐妹都要卖为奴隶。”
“殿下,请原谅我刚才的粗鲁,但不那么做,我没有办法把箭拔出来。”
“我已经决定了。”
“你不能这么做。”撒加冷冷地说,“他并没有犯错。”
国王挥了挥手,把围在房里的人全都赶出去,侍卫长最后为他们关上房门。
一下子,四周变得寂静无声。
撒加凝视加隆握着他的手,手指上骨节发白。
他叹了口气,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好了。”他说,“没有人了,你可以放手,别再撒娇了。”
加隆吸了口气,然后皱了皱眉:“万一他们又闯进来怎么办,没人拦得住教廷的祭司。而且,我的手多冷啊。”
他的手在发抖。
“你干了什么?”
“最近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
“觐见日……不,也许更早。”
撒加沉默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
他的蓝眼睛转过来,望着加隆问:“你手里拿着什么?”
加隆把另一只手举到他眼前,一张已经起皱的画纸,画着两军对垒的场面。
“这是什么?”
“据说是我想铭记在心的东西。”
撒加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长久地思考着一个问题,我常常在想是否做错了,不应该同意你去做那些事,即使只是一个普通的王弟,没有别的身份,也一定会有办法对付他们?”
“那会难得多?”
“可现在我对你的另一半一无所知,我把你一个人留在黑暗的街头,让你留在精灵、骗子、流氓和小偷之间,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倒觉得你比我危险得多,你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危险。”
“可我只有一个身份,内心是很难被盯住的。”
撒加又看了看那幅画,他说:“虽然我不清楚是谁给了你这幅画,但你显然错误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哪里错了?”
“这不是两军对垒的场面。”撒加说,“这是同一支军队,他们共同面向敌人。”
“只有一个驯鹰者。”
“只有一个开战的信号。”
撒加看着他,目光中不无关爱,把那幅画重又送回他的手边。
“你太累了,我的弟弟,你该好好休息一会儿。”
他松开了手,加隆似乎吃了一惊,他睁开的眼睛低低垂下说:“好吧,我感到很疼,就像死了一样。”
这是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
一位少女因为痛失爱侣,决意要为恋人殉情。
为了避免亲人伤心欲绝,她独自一人离开家园,赴上寻死之途。
少女翻山越岭,走过一个又一个村落,一个又一个国家。她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皮囊,里面装着恋人的遗物。
有一天夜里,少女来到一座荒山,山上渺无人烟,也没有光。她习惯地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边坐下,打算在这里过夜。
然而半夜醒来,那个装着恋人遗物的小皮囊却不见了。去哪里了呢?
当女孩爬起时才发现,在她熟睡翻身的时候,那个小小的皮囊已滚出了口袋,从斜坡滚落,挂在一棵小树的树枝上。
姑娘看清了那个悬崖,她伸出手想去拿回恋人的遗物,可是稍稍一动,就有一串松散的石块跌落下去。
少女在悬崖边犹豫了很久,最后站了起来。
她口干舌燥,饥饿难耐,又感到恐惧万分,从失去爱侣那刻开始静止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当她转身时,发现有一个人站在身后。
这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面容英俊,笑容温柔,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蜡烛。
“你是谁?”姑娘问。
“我的名字叫死。”陌生人回答,“我拆散所有相爱的人,谁也阻止不了我。”
“这么说,也是你带走了我的最爱,令我痛不欲生。”少女说,“你是来接我的么?”
“不。”死神说,“我只是等待,我跟随你跋山涉水,走过很多人间险境,我已经累了。”
“我该怎么做呢?”
她看了看身后的悬崖,然后踮起脚,一口气吹灭了死神手中的蜡烛。
陌生人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不能动手。死神说,我只是等待。
加隆一下惊醒了,他望着挂满了锦绣帷幔的床顶,整个人深深陷入了这张柔软温暖的大床里。
窗外夜色缠绕,孤独的欧毕鸟在花园中发出低低的鸣叫声。
他本已睡着,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王城中,只要想到他的孪生兄长仍和他在同一个地方,他就能安心入睡。可究竟是什么又让他夜半惊醒呢?
加隆一动不动地躺着,胸前的伤口疼痛难忍。原本这样的夜晚,他应该换上一件破烂衣服,弄乱头发,采取惊险行动去和那些暗地里结识的朋友会合。
刚开始这种危险难以形容,可如今他已熟能生巧,表情平和、冷静、茫然,他可以扬起双眉,嘴角露出微笑,那种坦然的目光只有最出色的演员才能装出来。
然而,这样做仍旧有危险,有一次他走在街上,差点撞上几个拉比欧神庙的祭司。于是从那时开始,他就不遗余力地用泥土和炭灰弄脏自己。
加隆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他被发现,会有什么结果。是他还是撒加?或者两个人都难逃劫难。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房门忽然“格”地响了一声。
如此深夜里,这小小的声响听起来惊悚吓人。加隆动了动,这张床又大又松软,完全没有借力之处,恐怕需要仆人们帮忙才能起得来,更何况他还受了伤。
他想大概有人要进来,至于想干什么却无从猜测。
这一整天加隆已被弄得筋疲力尽,心烦意乱,他决定不给任何人机会再伤害他,于是他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但没有仆人进来。加隆伸出手摸索着床边,把摸到的一个小花瓶扔了出去。
他有足够时间等守夜的仆人惊醒再匆匆赶来。那只寄托着强烈愤怒的花瓶带着惊心动魄的声音砸在对面的墙上,碎片撒了一地。
花园里的欧毕鸟发出一声受惊的尖叫,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试探着问:“王弟殿下。”
“为什么这么久?”
仆人推门进来,惊讶地看着一地碎片。
“你睡着了?难道国王陛下没有嘱咐你好好守在门外?”
“不,殿下。”
“好了,我口渴,想要喝水……先扶我起来坐一会儿,连翻身都做不到真难受。”
仆人听从了他的吩咐,轻轻走过去,他的脚步带着沙沙声。
加隆向他伸去一只手,仆人将他从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扶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僵硬,他还有一张丑陋的脸。
“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我是死亡。殿下。”
听见这个陌生的仆人说话,加隆感到惊讶万分,他瞬间脸色苍白,似乎吓了一跳。
透过窗外金银色的两种月光,对方的眼睛就像脸上一模一样的两个圆孔,漆黑一片,如同一口井那样吸收着光线。
加隆忍痛挺起身,一方面挣扎着撑起被箭刺穿的而虚弱不堪的身体,仿佛他身上还扎着箭,另一方面似乎也想避免那人向他伸来的手。然而可悲的是,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多少距离。仆人的手中有一把发亮的匕首。
“不,你错杀了我。”加隆喊,“我不是国王。”
假扮成仆人的杀手不作回答,反而发出桀桀怪笑。
加隆把头偏向一方,匕首扎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来人……守卫!”他大喊,并用双手去抓对方的手腕,他的胸口又传来剧痛,看来这种痛苦不可避免。
接着他又试图弓起膝盖踢开杀手,总之这一阵手忙脚乱,惊险迭出。
要杀掉这个对手也并不困难,可随之而来的善后工作就有麻烦了。加隆相信这名刺客和白天的弓手来自同一个地方,也许他们仍然疑神疑鬼,最后还是决定杀了他了事。这样就彻底把国王孤立起来了,他们连他最后一个说话的对象都要夺走。
加隆在脑中迅速盘算,就在这时,房门被一下撞开了。
黑暗中的杀手被开门声吓了一跳,似乎迟疑了一下。刹那间他和王弟殿下四目相对。加隆可以从他那毫无光泽的瞳孔里看到杀戮。紧接着对面传来一阵链甲磨擦发出的声音,一道发亮的闪光过后,杀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一段发亮的剑尖穿过他的身体,直指着加隆的鼻尖,剑上的血滴落下来,流个不停。
房里安静了很久,只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随后,一个声音问:“王弟殿下,有没有受伤?”
死去的杀手被拖起来倒在床下,没有了阻挡的对象,加隆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穿着细链甲胄的是个高瘦冷峻的男人。他有着宽阔的前额,一双细长有神的眼睛和坚挺的鼻子,握剑的手修长,指头灵活有力。
“有没有受伤?”加隆像是从恶梦里醒悟过来一样说,“哦,没有,你差点刺到我……不过,干得好。”
“发生了什么事?”门外又传来其他人的声音,用剑的侍卫把武器收了回去,几个守卫匆匆忙忙地赶来。
“有刺客,这个人是谁?”加隆按着胸前的伤口说,“我从没见过他,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几个守卫弯腰查看了死者,又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个人,我好像有点眼熟。”佩剑的侍卫说。
“是么?为什么你会觉得眼熟呢?”
“因为我也曾在那里呆过,他是拉比欧神庙的卫队士兵,我曾经也是。”
加隆斜睨着他,似乎想看出些什么端倪:“可这全无可能,神庙的卫士为什么要悄悄潜入王城行刺我——不,也许是行刺国王。”
“我想这件事应该交给陛下来处理。”
“我该怎么奖赏你呢?”
“这是我份内的事。”侍卫说,“我受陛下的嘱托看顾您的安全,不得不说,这是众神给陛下的暗示,否则一切不会如此巧合。”
“感谢神。”加隆心不在焉地说,他们不得不再一次惊动奎斯特的国王陛下。
提着灯的仆从在前面引路,国王在睡袍外穿了一件宽大的斗篷,灯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了地上。
“我的哥哥,你总算来了。”
加隆坐在床上,床单刚换过,可仍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房里一片狼藉,碎掉的花瓶,还有被洞穿了喉咙的刺客。
一时间没有人解释发生了什么,从国王闭嘴不语和冷血无情的反应看来,说不定他觉得一个刺客还不足以把他从床上叫起来。
“他们真的想要了我的命,我的哥哥,而可耻的是,这个人竟然是拉比欧神庙的卫士。”
“是真的么?”
“是的。您的侍卫刚才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这么说,这个人一定已背叛了神庙,所以才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来。”国王说,“现在就派人去神庙,请拉比欧神在人间的代表来处理此事。”
侍从得到命令,立刻吩咐信使去执行了。
在等待神庙的使者到来的这段时间,加隆一直哼哼着喊疼,国王不得不告诉他,如果真的很疼,他会再次把宫廷医师叫来,把那些好不容易缠上的绷带拆掉,重新粗暴地给他上一次药。
“你总是这么无情。”加隆说,“就像花园里的那些孤僻鸟一样,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关心我呢。要知道,今晚这个疯子要杀的也许是你,我的哥哥,奎斯特的国王陛下。”
“我从不睡这个房间。”国王说,“而且院子里的孤僻鸟只有一只,并不是你说的‘那些’。”
他看了看佩剑的侍卫,向他点了点头:“要是每次都能这么准就好了,你本该留下他,让神庙的使者亲自处理的。”
侍卫微微地弯了下腰,加隆恍然大悟地开口:“他是侍卫长么?这么看来,亲爱的哥哥,你也未必不是不关心我。我感激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那就什么都不要说。”
国王不胜其烦地转开了视线,那只孤独的欧毕鸟又飞回来了。
这种奇特的夜行鸟,一生只交配一次,一到晚上就发出寂寞的鸣叫声。可它实在是种美丽的鸟,有很多诗人都为它写过诗。
夜之飞鸟……
撒加望着他的弟弟,仿佛从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他们的距离如此近,可又如此遥远,远得让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失去他了。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陛下,是拉比欧神庙的卫队到了。”
为首的男人穿着漆黑的甲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望着室内的一切,随后简慢地对国王行了个礼,目光又向王弟殿下那里看了一眼。
他说:“拉比欧神的忠诚信徒,我是卫队长拉达曼迪斯。”
“这么说,你来了。”
撒加凝视正对他站立着的男人,拉达曼迪斯的目光草草扫过地上的尸体,从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内心在想些什么。
“你能认出这个人么?据说他是拉比欧神庙的卫士。”
“没错。”拉达曼迪斯毫不犹豫地说,“是我的部下。”
加隆不客气地冷笑起来:“那么他的行为你也完全知道了?”
“王弟殿下。”拉达曼迪斯说,“我希望你能明白,首先,我不是全知的神,只是一个普通的神庙卫队长。其次,国王陛下是伟大的古代众神选出来的人间代表,作为拉比欧神的信徒,也是陛下忠实的守护者,又怎会纵容部下做出这种卑鄙险恶的事来。依我看,这个人受到了邪魔的引诱,请允许我将他带回神庙,交给大祭司作最终决断。”
“他已经死了。”加隆说。
“死亡并不能证明一切。他的罪名要由先知们来定夺。”
“你为什么非要把一个死人带走?”加隆咄咄逼人地问,“难道在他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殿下觉得有所怀疑,尽可以现在进行搜查。”
“不必了。”撒加在此时开口,“我们应该相信先知的决断,只有他们是不会偏袒任何人的。”
“可是哥哥,我差点就被杀了,难道不该细细追究他的过错么?我想知道这事是怎么会发生的,这个人要杀的究竟是谁,否则我会寝食难安。”
“如果你能安分一点,那就不会有什么麻烦。我发现你最近祈祷的时间不多。”
“亲爱的哥哥,我该说什么好。”加隆用无奈的目光望着他的兄长,仿佛责怪他不该在外人面前揭他的短处。
“好吧。”最后他只得说,“既然陛下这样决定了,我没有任何意见,即使哪一天我受到了伤害,那也是神灵在考验我。”
撒加不理睬他的抱怨,重新把目光转向站在一边的拉达曼迪斯。
“现在,你可以把他带走了。”
“是,陛下。祭司大人一定会妥善处理这件事。”
“希望如此。”
拉达曼迪斯弯腰行礼,吩咐部下将地上的尸体抬起来送走。他的眼睛往那张锦绣帷幔环绕的床上望去,目光恰巧和加隆相撞。
王弟殿下似乎余怒未消,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开视线暗自生气。
也许他觉得既然他是国王的弟弟,就该有生气的权力,拉达曼迪斯毫无表情地转身走开了。
——难道他成了一个必须安抚的对象么?
一切暂时结束。
之后整晚直到天亮,加隆躺在床上睡觉。
为此国王陛下特地留下了侍卫长彻夜在门外守候。
清晨到来,王弟殿下招来自己的仆人,把他从那张柔软的床上转移到宽敞舒适的马车里。
“我想我还是回去住比较好,毕竟我的仆人都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管家都看着呢。有时候人多也并不是件好事,请陛下自己也小心一点。”
他嘟嘟囔囔地让宫中侍从向国王转达此类意见,而这个时候,撒加正在塔顶进行每日的晨间仪式。
回到自己的府邸后,王弟殿下在众多仆人的扶持之下走上了卧室的楼梯,他的表情痛苦万分,又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加隆抬起手按着伤口的四周,仿佛这样好减轻走路带来的震动和疼痛。
“听着。你们每一个人。”
他对仆人和使女们说:“我现在心情很糟,要回房里去静养。我要从现在一直睡到明天早上,谁也不准进来吵醒我,我不见任何人。”
“可您不能忘了吃饭,殿下。”
管家大着胆子提醒他。加隆点了点头说:“我没忘,但是记住,疾病和伤痛是众神给我们的考验,他教导我们忍饥挨饿也是一种坚毅的表现,难道我做不到这一点么?”
“是的,您一定可以做到,要是您饿了,请立刻叫我,我们随时都在门外等着。”
王弟殿下似乎对此感到满意,然后独自一人进了卧室。
很快,在仆人们的视线被隔断在门外之后,加隆迅速换掉身上的华服,从衣柜的底层找出肮脏破烂的旧衣服,又从隐秘通道来到厨房一角。
他用绷带把伤口再缠上一圈,以免影响行动。
穿过冗长的地下通道,这是另一个天地。
如果可以,他应该称这里为一个正常生活的天地。加隆半途绕道走了通向赫提神庙的路,当他打开门的时候,不免感到有些意外。屋子里仍然很简朴,一张桌子,这是不用说的,可桌子上多了一盆植物,开着美丽的紫色小花。米罗正趴在桌子上,眼睛紧紧盯着花朵看。
“你想用眼神杀了它么?”加隆从通道里跳出来,看样子似乎原来打算吓他一跳。
“我并不想这样。”米罗懒懒地说,“可是太无聊了。”
“其他人呢?”
“出去了。”
“什么?”
“我阻止过,可阻止不了。迪斯说他有自己的自由,那个沙加,他大概意识到自己大摇大摆上街会惹麻烦,所以……”
“所以怎么样?”
“他向卡妙要了一件使女的衣服。”
“穿起来好看么?”
“要我说实话?”
加隆弯下腰,用手肘撑着身体,仿佛他们在交流一件秘密的大事。
“当然要说实话,难道你还想隐瞒什么。”
“不错。”
“和阿布罗狄比呢?”
“说实话,没法比较,不过我倒觉得和阿布罗狄相比,沙加更乐在其中。”
“在背后谈论别人可不是好事。”
加隆和米罗同时回过头去,并且同时看到了从绳梯上下来的人。
沙加摘掉脸上的面纱,若是不动不说话,这样的装扮确实很难被识破。
“你的头发怎么了?”
“这个么?”沙加用手指挑起一缕黑色的长发说,“我用了黑色古雅,洗一洗就会掉的。”
加隆拼命让自己保持僵直的姿态,脸上毫不动容,他想笑,笑得从桌边翻下去,可那样一定会弄疼伤口的。
“真绝妙,要是你经常这么出门,肯定会引来一群追随者。”
“可惜我只能留在他们的记忆中。”沙加毫不介意地说,“他们可以拿来和未婚妻做比较,每个男人心目中都有个参照物,可要是遇上真爱,就会很快被替换掉。”
“你真该被关起来,古老的故事里说,年轻美丽的处女都要被关进最深的房间,要是被陌生男人看见,她们就会失去美貌。这就是为什么少女常常佩戴面纱的缘故。”
“我被关了三年,刚刚才重获自由。”沙加望着加隆,过了一会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问米罗,“他是谁?你们的头儿吗?”
“没错,我是头目。”
米罗一把推开他,否认道:“我们并没有头目。”
“可总该有个策划者。”沙加说,“想出那个换人计策的,不会是你吧。”
“确实不是我。”米罗沮丧地望着加隆,按照惯常的想法,加隆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夸耀自己的机会,他为救人出谋划策,足够得意好几天的。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加隆也没有出声。米罗感到好奇地望着他,只见他紧皱着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沙加说:“哪里不舒服么?头目。”
苍白。大概这就是加隆目前的感受,感到被米罗碰到的胸前有一股热流涌出来,疼痛的感觉变得更加明显,这时他本该躺在床上,等着仆人端茶送水,细心服侍的。
“你怎么了?”米罗终于也瞧出了不对,他走过去,想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加隆说,“你力气真大,以后别这么野蛮,我可不是树干。”
“我又没用什么力。”米罗委屈地道。
加隆吸了口气:“那么,说说这几天有什么好事和坏事?”
“我最近在努力恢复对这个国家的了解。”沙加说,“看来这三年,外面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有的。”加隆说,“人民变得更加虔诚了,任何不同的意见都会被记录在案,相比之下,三年前的你实在做得很过火。”
“是啊,要是换成今天,只要一句话就会被告发了。教廷的密探无处不在。”沙加想了想说,“不过也有好事发生,比如,我抛弃了以前的身份来重新看待这个国家,我就获得了更多的自由。”
“你变成了一个神庙的女学徒……谁还会认得你。”
“我并没有变啊。”沙加哑然失笑,“我还是我。”
加隆望着他,看到他把染黑的长发梳到后面扎起来,双眼满含笑意,这副样子倒让人有些喜欢起他来。毕竟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就算在此之前加隆觉得一个敢说敢做,锋芒太露的人会十分棘手麻烦,可沙加所希求的不就是他们所希求的么?除此之外,他还期望什么呢?正是潜在的可能性令人心动,在这样的境况下,他做得很好。
“我这副打扮去外面并不是闲逛。”
“那是为了什么?晒太阳么?”加隆推开米罗,自己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
沙加说:“晒太阳是其中之一,其二是,在街上总能看到有趣的好戏。”
他走过来,忽然伸手按住加隆的胸膛。
忽然而至的剧痛让加隆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感到心中一片冰凉。
沙加默默地看着他,双眼中有着复杂多变的神情。最后他微微一笑说:“昨天,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你们都没有听说么?”
“听说什么?”米罗问。
“王弟殿下在中央广场的街道上遭到暗杀,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胸口,就是这个部位。”
他的手在加隆胸前按了一下,接着又举起手指看看自己的指尖。
“那一定是很疼的吧。”
加隆吃了一惊,可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沙加的眼睛里却并没有意料之中那种洞悉一切的笑意和得意,反而充满了深深地了解。
于是他坦然地回答:“是的,非常疼。”
夜幕开始降临。
为什么夜晚不像黎明那样用升起而要说降临呢?
这个问题,加隆曾在很小的时候问过宫廷教师,但是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无法回答,只能含糊地说,因为给大地带来光明的日神落下去了,所以要用降临。
可是,假如在日落的时候眺望与之相反的方向,就会发现夜晚和白天一样也是在升起而不是降落。夜色从天地交接的地方升起,向天空延伸,像乌云笼罩下的一轮黑色太阳。
仿佛从一场看不见的大火中冒出的黑烟,或是哪个远方的城市正在燃烧。
艾欧里亚躺在床上,透过墙上的小窗户仰望着毛毯一般浓浓的夜色。他能感觉夜晚像一块石头挤压着他。没有风。
他正处在一种无法形容的矛盾状态。虽然这里没有任何人看管他,随时可以离开,随时可以回来,可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应该再等一会儿么?还是按着自己的意思继续去街上闲逛呢。实际上在上一次没有成功的暗杀中,他并不是一下就想要了国王的性命,他只是想问出他的兄长被流放去了何处,哪怕要翻越群山,徒步走过食人族的营地他也会欣然前往。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呆了一个月,有些心灰意冷的东西钻进了他的沉默之墙,虽然他还像以前一样坚强勇敢,藐视王权,可忽然之间,又失去了所有的目标。
就像那个早已和他毫无关系的父亲以前常说的:也许让你独自去闯荡会更开心,至少你惹下的大祸不会连累整个家族。
艾欧里亚靠着既不松软又有些霉味的枕头,倾听窗外街道上琐碎的声音,犬吠声,水声,孩子的哭闹声。有时候夜晚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月亮升起,收获那皎洁美丽的光。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不再有嫉妒、杀戮,不再有抢夺和复仇,没有人推推搡搡,更像是诸神与人类共存的黄金时代的景象。
艾欧里亚转了个身,那么他为什么情绪还这么低落,还觉得如此难受呢?他重新获得了自由,没有家的束缚,现在可以把他一直以来向往的远行付诸实施了。天亮时就动身,征服那些高山和峡谷,还有蛮荒的部落土著,总有一天能找到艾俄洛斯,还有他们的小妹妹。
他得抹掉那些讨厌的、挥之不去的记忆,逃离这个令人沮丧的王国。艾欧里亚闭上了眼睛。
“开心一点。”兄长的声音似乎就在他耳边低语,“看看光明的一面,要以积极的态度看问题,这样就不会感到灰心丧气了。”
后来他发现,原来是自己在自言自语。天空完全暗下来之后,艾欧里亚睡着了,至于什么时候醒来不太清楚,但他是被惊醒的。
门开了,一条人影站在床前。
“谁?”
“别担心,是我。”影子说,“我给你带来一点吃的,你一定饿了。”
艾欧里亚松了口气说:“你来晚了,我已经饿死了。”
“真的么?难道我在对灵魂说话?”
加隆放下手中的食物,在黑暗中看着他,艾欧里亚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
“我有种被埋葬的感觉。”
“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你白天去哪儿了?”
“去做一些重要的事。”
“比如说?”
加隆从屋子的角落里拉了一张破旧的椅子过来,他说:“我去拜访几个朋友,顺便买东西。”
一块煎饼,用薄荷叶制成的糖果,粗面包,还有一罐水。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呢?”加隆问道。
“我大概会离开这里。”
“去哪儿?”
“不知道。”艾欧里亚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你可以迟些再走。”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说说看,你帮过我一次,只要不是坏事,我会答应的。”
“用不着担心,我不会侮辱你的尊严。”
“什么事?”
加隆停了一下,眼睛看着墙上的一处裂缝,他说:“杀人。”
艾欧里亚一惊,随后深深吸了口气,一次深呼吸,镇定下来。
加隆说:“我们有一个好计划,可人手不够,你来帮忙。”
他说了很多,他知道这些话题可以打动眼前的人,艾欧里亚的眼睛在黑暗中静止不动。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你就当作是个佣兵团吧。”加隆说,“暂时加入,随时可以离开,但有一个原则,不能把这些事告诉别人,言而有信是佣兵最基本的准则。”
“实际上大多数佣兵都是靠不住的。”
“可我们不一样,我们受雇于自己的意志。还有一些朋友,他们想见见你,你会喜欢的。”
“朋友?什么朋友?”
加隆没有立刻告诉他,而是想了想说:“我要走了,明天晚上再来,你最好不要出去,我会带吃的来。”
他总是来去匆匆。
艾欧里亚凝视着他的背影,加隆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来说:“对了,听说你有一个哥哥。”
“你知道的事倒很多。”艾欧里亚说,“我哥哥怎么了?”
“我听说他被流放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去,之后再无音讯。”
艾欧里亚沉默了一会儿,加隆说:“不过他一定没有死,一定还好好地活着。”
“少来这一套。”
他拿起罐子喝了一大口水,忽然又有了新目标。
艾欧里亚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深夜过后,铜钟回响。
拉比欧神庙的灯火已熄灭,只在中心塔的最高处留了一点光亮。
护卫队正交换守备,拉达曼迪斯执行完了自己的任务,确信没什么疏漏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简单的休息室里也没有光,从这最底层的房间往外望去,可以看到守卫们来回巡视着,他们的腰带上扣挂着长剑,手中还握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长矛。
房间里有一张床,单人的,中等硬度的床垫上套着白色的床罩,没有任何舒适感。
拉达曼迪斯走到窗边,拉开椅子,他没有点灯,而是借着月光从桌上拿了一本书。
书的封面已经十分陈旧,一定是他的前任留下的,内容是拉比欧神的教义,枯燥无味。
神庙的祭司有本事能把这些内容讲得很生动,照他们的说法,这并不是一种约束,而是一种享受。这些人对非此即彼总是情有独钟。
冷漠的卫队长漫无目的地翻着这本书,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很低,显然并不是敲在门板上,而是在门框的边缘。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一个同样穿着黑色甲胄的士兵走进来。
“怎么样?”拉达曼迪斯问。
“已经把那个人埋掉了。”身后的人说,“看来祭司们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们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大祭司在不在场?”
“在,但只说了一句话。大祭司说,他受了魔鬼诱惑,愿拉比欧神战胜雅摩。”
拉达曼迪斯冷笑了一声:“你下去吧。”
“是。”士兵恭敬地向后倒退着,最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只剩下独自一人的护卫队长把书本扔回了桌上。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啊。”
一个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拉达曼迪斯没有回头,他很清楚这个没有敲门又可以绕过守卫来到这里的人是谁。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今晚的月亮真丑。”
说话的人慢慢走过来,到窗边停下,这个人穿着一身黑色,但是没有穿铠甲,甲胄的声音太惹人注意了。他们本可以光明正大地往来。
米诺斯看了看金色的月亮说:“我就知道他们按耐不住了,这种虚弱的金光也会让人蠢蠢欲动。”
“不过他们还不敢太露骨,毕竟那也是神圣的国王唯一的血亲。”站在黑暗中的艾亚哥斯笑着说,“这种试探实在太低级,只会让人瞧出他们的心虚。你怎么看呢?拉达,虽然有点蠢,可他们并没有看错,那位王弟殿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拉达曼迪斯沉默着,米诺斯说:“真期待日蚀,要是布置好了陷阱却没有猎物,我会很失望的。”
“教廷打算彻底搞清楚王弟的行踪,他最好不要到处乱跑,在祭司们眼中,他已长出了黑色的翅膀。如果他们暗中搜索他的住处、出没的场所以及情妇的家,他们会翻遍每一块石头,也包括他认识的每一个人,就算无辜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我们不正是要利用这一点么?”米诺斯说,“王弟殿下受到了魔鬼的诱惑,他最好能够有勇气干点什么,不然我们的期待就落空了。”
深沉的寂静吞没了窗外的月色,远处的塔楼上有一道暗影,仿佛是乌云,又像一只巨鸟。
艾亚哥斯忽然说:“快点结束吧,我对那些老顽固已经厌恶透顶了。”
拉达曼迪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们并不是如表面这样虔诚——或者说,虔诚的对象不是别人以为的众神。
“日蚀祈祷日的那天,从队伍里挑十个人,都要自己人。”拉达曼迪斯说,“不用太认真,这只是一场好戏罢了。”
他们要做的不是去保护那些神圣的使徒,而是等待最后的收场和落幕。
当烙铁烫上那些反叛者的身体时,不知他们会如何惨叫,枷锁套上手脚的时候,他们的脸色又会如何青白一片。这些都值得期待。
米诺斯把手放在冰凉的窗台上,他往后一退,躲开了外面守卫的视线,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自己人。
“等待也是一种煎熬啊。”他笑了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