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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曲 作者:Desiree

发表于 09-02-15 14:09 只看楼主
作者:Desiree
     
神曲
文/Desiree
 
——历史是没有脸的,有的只是无数个面具而已——
 
第一卷---圣域
 
楔子——飨宴
黄金月光撞在青铜盾上,击响泠泠清音。
为了争夺地上主宰权的神明,假了和平名义兴起的圣战,只给人类留下残断的肢体和折损的剑戟,密密匝匝地重叠在一起。
雅典娜与冥王哈迪斯的一战,以智慧女神的胜利而告终。
就在“胜利”这个词无机质的光辉下,所有生命曾有的喜悦,却定义成人世间所谓的绝望。
因为,神,贪嗜着人心底无声无息的悲痛。

迈着比风更快的脚步,银足女神穿梭在尸丛中,羽翼黯黯嘶响,这一片血光对她而言宛如狂欢后的场景,酝酿着靡醉的气息。
覆起每一个仍在黄泉入口挣扎的战士的眼睛,吮啜他们嘴角溢下的一滴滴艳红液体,偶尔落一滴在地上,瞬间,绽朵死色的花。
无动于衷地看着这妖异的景象,戴着头盔,手执长枪的女神慎重地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散在尸体上的金发飞扬开来,她抬起俯着的头,“满意、很满意,你看,不仅有血,还有泪。”
她怀中十五岁的少年还没断气,仰头看着她微笑的容颜,晶莹的泪滴缓缓滑下来,混了额上伤口淌的血,一色绯红,落在她掌中。
舔去凝了生腥味的泪水,温柔地掐灭他最后一缕生意,她站起身,长袍的下摆染了鲜血。
“你还是老样子,恶劣的爱好。”
“这本来就是我该享用的祭品呀,雅典娜女神。”淡淡回了一句,笑得妩媚。
灰色眼睛冰冷地浮起一点笑意,“那么,我们的约定,可以实现了吧。”
“可是,我觉得很奇怪。”赤裸双足踏在血污里,比祭神处女的微笑还要洁白,“你是执掌雷电者的女儿,光荣的女神,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崇拜者做祭品,祈求永远的胜利呢?”
“我只是喜欢胜利而已,没有别的原因。”
“我要的代价是很高的。”
“除了我之外,没有谁能够……”
“没有谁能够像你这样,和马尔斯、波塞顿、甚至哈迪斯作战。”她截断她的话,耸一耸肩,“的确,除了你,没人能满足我的要求。我只是可怜你的圣斗士们啊,居然相信为了正义而在战斗。”
“如果你的秉性没那么糟糕,或许我不用牺牲他们。”
“开玩笑,”金色的瞳仁里映着白骨的微光,白色长袍浸透了深深浅浅的血色,竟成了魅人的深紫,一种名为‘王者蓝’的高贵色泽。“我的美丽可是从鲜血里诞生的。”

猫头鹰——雅典娜的圣鸟——在空中不耐地啼叫,夜的脚步在逐渐远离。
“可以履行约定了吧。”
“不行,还不行。我们约定的是八十八个圣斗士的灵魂哦,现在还缺一个。”
她指着不远的地方,一个人拄着长剑,摇摇晃晃地从尸堆里撑起身来,胫甲的束带散了开来,胸前,臂上,伤痕累累。 “我的女神……您不会想到还有人活着吧。”
她沉默不语,长枪在绷紧的空气中不安地啸叫着。
“这就是我们……信仰您的结果吗?”
扬起已经豁口的剑,指定她的胸膛,“原来……什么正义、和平,都是骗人的吗?我们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吗?”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只是为了你的欲望,就牺牲了那么多人吗?”
“像你们这样的人,以前已经有过很多,将来还会有很多。……凭你现在的身体,还想干什么?”
长枪挡开劈来的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雅典娜的肩甲也爆裂开来,一缕鲜血沾上这神圣的盔甲。凝聚了微弱小宇宙的一剑,毕竟还是伤到她了。

‘无数次地想过,在战场上,捍卫战士的荣誉而战死,却从没料到,会死在自己想保护的人手里。’
‘神就是神,没有一个不把人当成玩物的。’
‘我……居然,还曾经相信过……’
自嘲地笑笑,鲜血从致命的伤口泉涌出来,他费力地咳着,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还是踉跄着倒了下去,倒在一双雪白的手臂中,熠熠生辉的女神抱住了他。
他那渐渐涣散的眼神凝视着雅典娜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嘴角颤动着,
“我不会忘记的。”
冰凉的手指吐着蛇信般滑过沾染了血水和泥土的脸颊,拂开水波般纯净的蓝色长发。
“放弃吧,我的阿开亚人。”
她吻他的唇,攫取亡者最后一丝氤红的呼吸。
手指紧了一紧,仿佛还想要提起剑来。
月光却已将他执剑的手凝成纯银的一个永恒,微微泛着青白。

“无与伦比的美味,他是你的黄金战士吗?尊贵的智慧……不,战争女神。”
“现在,可以了吧。”
“何必那么急啊,难道你怕没有我的话,自己就会输给别的神祗?”
无视她骤然沉下的脸色,感叹道,“啊,真不知道以后的人,会不会还像他那样啊,那种愤怒的力量……战争女神被人类所伤,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下一次圣战,你就又会见到他的,他们成为圣斗士时都向我发过誓,永远都是我的战士。……247年一次的血之盛宴,应该能令你满足吧。”
“如果没有鲜血做祭祀,胜利是不存在的。渴望胜利的人,难道不是你吗?雅典娜女神。”
背后展开黄金羽翼,那是胜利女神荣耀的光芒。
“从现在起,胜利将永远属于你。”
奥林匹斯山巅,束腰秀美的黎明垂下玫瑰红的手指……

宿命!
教诲他的人,只给他这两个字。
宿命!!
这两个字往往有刀剑磨砺的肃杀之气,可沙加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传到心底的却是一阵无奈到悲恸的波动。师父的语气不若往常威严,甚至有温情的意味。
“沙加…………”
 
 
第一章——轮舞
恒河的水,有阴郁的圣洁,从痛苦里孕育着崇高。行走在河边骷髅般的朝圣者,一行、一列,干涸的唇裂开深深的口子,微微渗出的血竟是玫瑰红色,在苍老暗淡的肤色上吹来死亡妖艳的气息。
沙加站在岸边,身后巨大的神像投下重重阴影,将他的幼小的身形掩盖起来。白皙纤长的手指扭绞着手中的文书。
纸是上好的羊皮纸,又韧又轻,盖着圣域的火漆印,几行烫金的古希腊文字,或许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荣誉。
他已被承认为处女座的黄金战士。
“要我守护的正义,究竟是怎样的呢?”
他自问,又像问着别人,鲜红的纹章在他掌心微微灼烫着。
自从接到任命后,原本看得清晰的路却在沙加面前扭曲起来,在迷惘中如海市蜃楼般忽隐忽现,尽头,看不清了。
面前人的痛苦,与身处地狱者一般无二,而他却不得不丢下他们,去一个遥远的,或许并不需要他的和平国度。
“……究竟是怎样的呢?”
他的声音回响在石像雕琢的空间,在一张张悲悯的面孔间来回荡漾,亘古以来冰冷不变的嘴唇仍没张开,同一个疑问却重重叠叠地交错着说个不停,“怎样的……怎样的……怎样的呢……”
是了,是为了247年一次的圣战,自己是被选出来保护人类的战士。
战斗,可是我生来只是为战斗的吗?
沙加闭上了眼。
瞎了,盲了,被黑暗的手指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再没有睁开的必要了。
希腊黄金般的阳光,恒河的阴影却照不到;巨大宏伟的神像,翻滚在神脚底的人的痛苦却看不到;信神的人虔诚祈祷,有人毕生也没收回放给神的债;正义捂住了眼,还有什么可以看,可以信。
是不是,只有选择正义这一条路了。
跪在雅典娜的神像下,沙加静静听着教皇温柔沉厚的声音。
圣域处在一个充满热情的纬度,圣域的子民更是纯朴善良,他们仿佛不知世事的白银世纪的人类,劳作,休息,在女神庇佑下度过一生,在他们的心目中,正义,就是雅典娜女神,邪恶,也只有三种,波塞顿,战神,以及哈迪斯。
他们敬仰圣斗士,尤其是处于最高位的黄金战士,以单纯谦逊的心,发自灵魂深处地崇敬自己,因为自己是将要与神争斗,亦是被神选出的,战士。
回想起他们的眼神,沙加轻轻颤栗, 因为再怎么说服自己,他还是不能忘记踏入慰灵地时的感受。
清净的灵气?不,绝对不是,那是半带狂信半带后悔的浑浊气息,不是热情的红,不是安然沉眠的白,也非纯粹的黑暗,因为它也缺乏那压倒一切的邪恶气势,是死人眼球的浑黄,夹杂干裂血块的暗紫,黏稠地揉合在一起,熏腾着腐尸的恶臭。
所有在慰灵地的供花隔天都会枯萎,只需一夜,地底的亡魂连花的精髓也要吸取,开得再明媚的山百合,第二天,也是染着淡淡血丝凋零。
人们却都很高兴,他们觉得逝去的英雄还没离开,流连在圣域,接受他们的供养。
毫不知情的人们, 普通的,弱小的人,就只有被蒙蔽的下场吗?
但是,沙加恐惧的却不是这,而是他自己。
自己的心生出了负面的情感,才会和灵魂的冤气同调。
才会看得见,嗅得到,让莲花的洁净带了阴郁。
这是……何时开始的事呢?
一线夕阳的余辉从他眼角滑落,由深入浅的红。

“沙加,你为什么要当圣斗士?”
那天,沙加在金牛宫中,和前几天刚认识的亚尔迪闲聊着。
教皇接见他们后,即陷入瞑想。人马座的黄金战士被他的弟弟——狮子座战士的艾奥利亚——霸占着不放。而另一位,被众人称为神的双子座战士撒加,还没有回到圣域。
“那你是为什么呢?”
“为了正义,我们圣斗士,都是为了保护地球、正义和雅典娜而战的!!”他说得有点激动,眼底闪烁着激情的光,“沙加,你呢?”
“应该是……和你一样吧。”
“我就知道。”亚尔迪高兴地说,被阳光晒成棕黑色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夕阳斜斜射入金牛宫,空气中的细微尘埃也变得清晰可见,看着无数的细小颗粒在光柱中碌碌地翻滚着,没来由地,一股倦意袭上心头,与在印度时同样的倦意,却变得更缠人,更琐碎,望着他的笑脸,沙加无法让灰暗的心情变得和他一样雀跃,心,又往下坠去,烦恼一点一点磨着自己的骨髓,撕扯着。
他站起身说:“不早了,我走了。”
“啊,”亚尔迪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我送你。”
“不用了,处女宫很近。”
亚尔迪看着那个几近透明的身影飘然而去,挠挠头,又坐了下去。

沙加去了圣域的后山。
圣域没有水,四周都是嶙峋的岩石,只那里因为有一片树林,常年迷漫着一片湿润,有点像恒河边的味道。
他触摸着树身,感受着干燥树皮下流动的清凉,在无垠的草木芬芳中,心情逐渐稳定下来。
“沙加…………”
临走前,师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来了圣域后,却一直想不起来,师父究竟说了什么呢?
“沙加…………”
那是很重要的一句话,却在记忆的次元里被割得支离破碎,师父究竟说了什么?
“沙加…………”
“沙加……”
“沙加!”

一缕血腥气迎面扑来,猛然将他拉出了无果的回忆。
悄无声息地,背后有人掠过,却在他回头的同一个瞬间,顿住脚步,转过身。
然后,听到脚步声向他走来。
冷锐,带点挑衅的小宇宙,从那人身上升起。
他也是圣斗士吗?沙加想,相当强势的力量,足以与人马座战士相提并论,而且,是自己从没感受过的气息。
他靠近来,海水浓重的咸涩味沾在他衣服上,语声温柔带点亲切,分明是微笑着。
“你是来当圣斗士的吗?”
沙加抬起头,他似乎比他高一些,“是的。”
“为什么?”
犹豫了一下,反问,“你不是圣斗士吗?”
“啊,”他的语调揉成冷冷的深黑,“怎么可能。”
“你一定是。”
“是吗?”
“你的小宇宙……很强。”
“强?”他恶意地笑,“不,不够强。我要有足够的强,人们膜拜的将是我……”
“……”
“绝不是正义。”
“更不会是雅典娜。”
一句接一句,斩钉截铁,傲慢地、毫不犹豫的宣言,对的?错的?沙加的脑海里骤然紊乱。
“你不明白?力量决定一切。”
“我要用我的力量去颠覆世界。”
邪恶黑暗中诞生的耀眼光芒,源于种种欲念,夺目、辉煌、灿然四射。
沙加原本以为黑暗只是黑暗的,却没想到会比光明更热烈,比激情的呼喊更高亢,他惶惑无措,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沙加,用自己的眼去看……”
在一片对错正邪的纠缠中,刚才久久无法忆起的话不可思议地跃入心中。

倏然睁开了眼。
那个瞬间,燃烧着的鲜红火焰狠狠烙进令天空都要自惭形秽的水色瞳仁,终其一生都无法洗净。
“如果我有权力,我要挥霍它,如果我有名誉,我就败坏它,既然我只有力量,我会好好用它来取悦自己。”
他在沙加的眼底微笑。

一旦睁了眼,
七情六欲,折射在地狱的业火中,
一同,焚烧。
沙加的心口,豁然裂了一道伤。

于此,圣洁便被玷污了。
天上——人间——……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
教皇在上面不知说些什么,沙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体机械地随着大家一起站起,准备退出教庭。
“沙加,过来。”教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沙加打了个激灵,终于醒过来。
“怎么了,沙加,今天你有些心不在焉,不舒服吗?”
“不,没什么。”恭顺地低着头,还了个礼节性的回答。
“那就好。”教皇脸上覆着面具,看不清底下的表情,“那么,来见一下双子座战士吧,他是相当出色的圣斗士,以后要多向他请教哦。”
“撒加。”他回头喊,一个十四五岁的身影从侧室走出来。
他穿着很简单的便装,深蓝的长发垂到腰间,唯独那双瞳,是烧了又烧的琉璃色。
天使般高贵的纯蓝
血艳、明净、那是同一双眼睛吗?
带着春夜一样温柔的笑意,他向他走来。
“我叫撒加,是双子座的黄金战士。”
他伸出手,沙加迟疑着也伸出了手,轻触他的指尖。
没有再睁开眼,他怕看到乖戾的血红眸色,在那双目光下,自己无所遁形。

命运的轮开始转动时,人们常常不知道自己已被卷了进去。
手指冰冷的一触,冥冥中响起了“吱——”的一声。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要他付出代价。”
“随你怎么做,但绝不能告诉他。”
“哼,随我吗?”
“可以。”
这也符合我的需要。
在心底补上一句后,那个声音倏然消失。
只剩下满天繁星,照着一张冷笑的面容。
 
发表于 09-02-15 14:09 只看楼主


第二章——流言
最近,圣域有一个小小的流言。
开始似乎并没什么人相信,可当所有曾一笑置之的人真正留意起来时,流言仿佛已扩大到事实的程度。
有人,杀了人。
如果单纯只是杀人,或许不会引起这样的骚动,关键是凶手的身份。
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流言说道,那是拥有圣斗士资格的人。

一切并不是最近发生的,而是好几年前就有的了。四年七个月零十二天前,圣域发生了自神话时代以来的第一场命案。
死者是从外乡搬到圣域附近的住民,很普通,性格略带些浮躁的中年男子,和人相处得不算好,有嗜赌酗酒的不良爱好,可也没结仇到要送命的地步。
他的尸体是在一家小酒店的后巷发现的,凶手似乎没有要毁尸灭迹的样子,堂而皇之地将他像块破布似的扔在废弃的木酒桶边。腹部遭受重击,脾脏破裂致死,下手干净利落,找不出一点线索,看似一件易破的命案,因此一直悬而未决。
当人们从恐慌中渐渐恢复,淡忘了这件事时,又一场命案发生了。
死者是个很慈祥的老人,脸上表情丝毫没有惊惧,反而还有一点从容,死得很惨,全身都有被殴打的痕迹。
这也是一起毫无头绪的案件。
还没等人们来得及恢复,又到了第三起,一位美丽的少妇倒在自家庭园的秋千椅上,凝脂般的脖颈上烙着青紫指印,以诡异的角度垂在胸前,指痕清晰,宛然是少年的手掌大小。
人们的不安与恐惧浮出了水面,这种年龄就拥有这种力量,除了圣斗士外,圣域似乎没人办得到。
终于,这个半真半假的推测就以比传令神赫尔墨斯更快的脚程,在整个圣域传开来。

“撒加,最近好像有不好的传闻啊。”
平板的声音从玻璃窗前传来,撒加微微低了头。
盯着映在窗上那条纤细的人影,教皇继续说:“你和艾俄洛斯一起去看一下吧,凭你们俩的人望,应该可以把事态平息下来。”
“是的。”撒加有点苦涩的声音回应道。
“还有,如果是的话,我是说如果,叫他收敛一下吧。”
窗上的人影仿佛突然之间变得透明了,教皇看着他深深埋下头,不易察觉的颤抖流走在全身。

沙加在处女宫里,不止他一个人,亚尔迪、米罗、加妙、阿布罗狄也都在,都是十岁左右的少年。
阿布罗狄手中把玩着一枝红玫瑰,翡翠色的眼睛细细眯起来时,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妖艳风情。
“最近这事还真热闹啊。”扯着花瓣,漠不关心地说。
“大概以后死只鸡也会到圣斗士里找凶手吧。”言辞刻薄的是米罗,眼里闪现一丝无奈的是加妙。
“米罗,别这么说,真的死了人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是吃饱了闲的。”
天蝎座战士米罗,水瓶座战士加妙,两人几乎是同时进圣域的,关系相当好,但与米罗飞扬跳脱的性格相反,加妙显得过于沉稳,面对陌生人,常常会把温柔的性格隐藏在西伯利亚冰原般寒冷的眼神后,看上去要成熟得多,不过,一旦熟悉了,深蓝偏紫的眼里,跃动的就是热情阳光,至少米罗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如果说是‘少年’”,亚尔迪特地强调这个词,“不就是我们了吗?”
“艾俄洛斯大概也逃不掉。”米罗说。
“你这话可别在艾奥利亚面前说,小心他生气。”再度警告米罗的还是加妙。
“反正不会是我,我就算要杀人,也不会这么没美感。”
“杀人很累的,无聊的事我不做。”
“难道会是亚尔迪或者加妙?”
“沙加就更不可能了嘛。”
…………
…………
“还有一个人。”一直没开口的沙加在心里说,“还有撒加。”
他想起了那天闻到的淡淡血腥气,那是刚杀过人后的气息。

“撒加,你说怎么办好。”
褐色头发的勇士,人马座的黄金战士——艾俄洛斯,一脸无可奈何地问走在身边的撒加。
“教皇只是要我们出面去澄清一下。”
“澄清?你的意思是说,肯定不是圣域里的人了?”
“当然不是,”撒加突然烦躁起来,“现在圣域里这个年龄的有几个人?沙加、米罗、加妙、你、还是我?”
“啊,别生气,我也不希望是啊。”艾俄洛斯露出歉意的眼神,安抚身边的朋友。
撒加没有作声。
艾俄洛斯,你的疑问是对的,我知道,这的确是圣域的人所为。
我也知道他是谁,教皇或许也知道,但我们都不想深究。
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四年前,他倚在门上笑着对我说,“撒加,我杀了人。”
那时,我不相信,因为他的手是干净的,没染上半点血污。
但现在,他的手还是干净的,我却已无法再相信,因为我无法再骗自己。

“吃吧。”
他丢过去一个纸袋,面前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打开,看也不看他一眼,吃了起来。
蓝头发,他模糊的想,是我最讨厌的颜色,可是,这种眼神……,他低低地笑出声来。
少年抬起头,用阴沉的眼神瞪住他。但昏黑的夜里,只有他的双眼灼灼发亮,闪耀着赤红的光芒。
“吃吧。你杀了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只是想办法活下去罢了。”少年理直气壮地说,“有错吗?”
“没有没有,这是最恰当的理由了……可是,你给我带来麻烦了呀。”
“那是你自己的事。”少年喘了口气继续说,“你把我交出去也可以,不过别指望我会乖乖地跟你走。”
“我可没这种不良的想法,我只是想知道,你杀了她之后,为什么不想要……”他仔细地选择着词语,“毁尸灭迹。”
“以前你不也这么做过?栽赃的方法比较好。”
“看你是刚来的,知道的很清楚嘛。”
少年忙着在吃,只抬头瞥了他一眼。
“怎么样,要不要我介绍你一个好地方,在那里,你不仅可以活下去,想杀人也没关系。”

“我回来了。”
他推开木门,走进漆黑一片的屋里,“怎么了,撒加,为什么不点灯?”
摸索到桌上的火柴,划亮,点燃了蜡烛。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对方。
“加隆,你够了没有。”撒加的唇苍白地不见血色,指责面前的孪生兄弟。
“是你杀的吧,又是你杀的。你要做到怎样才甘心。”
“真无聊,为什么一定是我,这次偏偏不是我。”笑一笑,“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加隆,杀人这么快乐吗?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理由?”加隆的嘴角扭曲了,冰蓝瞳色渐渐沉下去。
“因为他们都想逃。”
凝冻成无光的黑夜,比夜更昏暗的憎恨沉淀在底下,不动声色地带着血丝蠢动。
“那两个人,都想从自己的罪里逃走。”
血的颜色渐渐浓重,于是绽开红莲凄厉的炎华。
“我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可我嗅得出他们身上的气息,都和你一样,哥哥。”
流泻的火,烧铸出千重地狱,只为囚禁一个人
“你不明白,你居然不明白自己犯的罪。”
地狱的火焰据说是很美很美的,可见过的人都死了。
“无所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却偏偏有人,必须每天受着煎熬。
“是你欠我的。”
焚烧
“我不会放过你。”
却没有涅磐的那一天。

撒加从昏昏沉沉的思绪中醒来时,加隆早就不见了。
脖子上有细细的刺痛,冰凉的手指摸索在上的感觉还是如此鲜明。
撒加知道,加隆不会杀他,他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自己。
可是,撒加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他被一个罪名束缚,刺得伤痕累累,却不知道那荆棘为什么纠缠他不放。

三天后,教皇突然下令,召集圣域里所有的黄金战士到教庭。
他宣布了新的黄金战士的任命,巨蟹座的黄金战士出现了。
迪马斯,一个眼神阴惨的少年。

圣域的流言,不知怎么也渐渐消失了。
或许因为艾俄洛斯和撒加的出面,
或许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回事,
或许因为流言已然成真。

从遥远的处女宫隐隐传来小宇宙炸裂后扩散的波动,绵延到山脚下的白羊宫时,已是细细浅纹。
穆仰望着巍峨不动的十二神殿,感受着小宇宙的余辉飘雪般降落,依然是如此圣洁高贵,令人不敢逼视,宛如有质有形的莲花香气。
沙加没有变,可还是变了,应当的,已隔了那么多年,世上没有永固不坏之物,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可是,第一次看到他时,以为他那不染尘埃的清净光辉是可以打破造物铁则,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地淡淡照耀在每个人身边。
那时的他,是虚空里开出的花,沉没在海底的明月,看得见,摸不着,抽象的、精神式的存在。
 
 
 
第三章——扑火的蝴蝶(后编)
十三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足以让人忘掉很多本不该忘记的事,穆也已经忘了和沙加初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只记得似乎是晚春的季节,周围萦绕着不知名的芬芳。
回头再想想,似乎又不是这样,仿佛和他的相识缺少开头和结尾,天经地义地就该彼此都知道对方,那缕香气也总是若有若无地沁在呼吸间,甚至那个冬夜,沙加独自来到查米路高原时,也是如此。

穆是教皇的弟子,去圣域的时间却比沙加要晚半年,教皇似乎并不怎么想让他来圣域,这是穆后来在长久的年月中慢慢感到的,可当时情势所迫,所有黄金圣斗士必须集合在圣域,因为雅典娜女神就快转生了。
穆是最温柔优雅的,所有人都很喜欢他,艾俄洛斯甚至向撒加感叹,如果每个小鬼都和他一样,自己就不知道有多幸福了。
艾俄洛斯并不喜欢评论人,可这句话与其说是评论,不如说是被米罗的刻毒、迪马斯的阴郁、亚尔迪的单纯、弟弟艾奥罗斯的无大脑以及阿布罗狄的唯美意识折磨下的哀叹。
撒加的神经显然要比他坚韧得多,无所谓这些恶习或者说是个性,但他也不是没有烦恼,他发现自己似乎常常看不到沙加,常常是所有人在一起时,独缺他一个。
没错,沙加是在躲着他。
他觉得撒加并不如所有人感受的那么完美,相反,是危险而不可测的,有什么东西,犹如困兽一般,潜伏在那双眼睛后面。
狞猛的爪牙,凛冽的恶之气息。
那是撒加吗?
或者,只是很像的另一个人。
沙加还是没办法下断语,他只有用自己的眼去确认。

“沙加,你怎么在这里,不和大家一起去玩吗?”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不听声音也知道,那是个被誉为神的人,拥有独一无二,强大而纯粹的小宇宙。
撒加朝他微笑,见到每个人他总是会微笑,所有人看到他的笑容都会激动到心头一窒,沙加冷冷地望着他,双眼紧闭着。
撒加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头,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令太阳黯然失色的黄金光泽,有着不容接近的尊贵气息,让人觉得触摸它,就是亵渎它。
除此以外,他也没有忽略沙加微微后退的动作,身边的气息也绷了起来。
不是敌意,是一种孩子气的厌恶情绪吧,为什么呢,撒加想。
“不想去吗?那好吧。”他叹了口气,“不过也别在这里留太久,早点回来。”
说完,他转过身。
感觉到他的背影,和那天那个人的背影一模一样,一样的高矮,一样的发色,甚至投在地上的阴影,也是一般无二的。
沙加有一股冲动,想要冲到他面前,看看他在背对人时,眼神会不会就是宣告邪恶的焰红。
身后的小宇宙传来强烈的波动,撒加转过头,“沙加?”
这是撒加第一次看见他睁开双眼。
雨后的青天,爱琴海的碧波,绀、翡翠、孔雀绿、群青、琉璃、宝蓝、牧草,天上人间的种种色彩都无法形容他,虚幻的,不可言喻的眼。
然后,他听到他用还有点稚嫩的声音问:“你是哪一个撒加?”

“穆,你在吗?”
沙加走进白羊宫,宫里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穆,你在吗?”
声音低了一些,沙加想起来,大家都应该一起出去玩了,没理由穆会一个人留在这里,穆不是全知全能的,他不知道今天自己又想来依赖他。
沙加毕竟不到十岁,那样的一个秘密他无法不找人来分担。
可他也知道这不是件该让第二个人知道的事,所以就只能在烦恼时找个人来诉说烦恼,而这种在别人听来没头没脑的痛苦,除了穆,谁也不会耐心地倾听包容。
沙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穆当成了朋友,也不知道穆是不是把自己当成朋友,或者是,或者不是,自从认识了撒加以后,沙加就再也没信心去判断人心的真实。

直到现在,过了整整十三年,依然如此。
“这个浩瀚的宇宙的真理是变化莫测的,绝对的正义或绝对的邪恶是不存在的,我有足够能力来分析对方是属于正义还是邪恶,在我的眼中,教皇,是属于正义的。所以,我沙加绝对不会反抗教皇,与他为敌。”
人心是变幻莫测的,我终究没有办法去看透,甚至包括我自己,我没有能力预测下一个变化,但现在,在我的眼中,教皇,是我要尽全力去保护的,正义与邪恶对我毫无意义。
天舞宝轮紧紧束住一辉,剥夺了他的六感,那个时候,沙加是真的想杀他。
这是对谁的慈悲?

穆在山脚下,守着胸插黄金箭的少女,跪在她身边,全神贯注于处女宫上每一个变化。
当他感到沙加的小宇宙燃烧到顶点时,他也没有惊讶。
静静地,看着事情一点一滴的发展,他向他保证过,绝不插手他做的一切。
哪怕他死。
然而,当他感到一辉的小宇宙越来越微弱时,他不能否认,自己是微笑着的。
他为一个人即将要死而欢喜
也是为一个人能活下去而欢喜
一旦掺杂了感情,对与错就分拆不开地混淆在一起。

或许,真正没有把对方当成朋友的是沙加,十三年中,他始终宥在一个人的宿命中挣扎不开,实在是,无暇再自问为穆做过什么。
沙加终究是变了,处女宫的火熄灭时,穆也终于感觉到了。
不承认也不行,过去沙加的小宇宙平静且空灵,现在,平静里却带了力量,和杀气。
浴了血

“加隆,你在哪里,出来!!”
撒加发疯似的冲回去,他的弟弟好整以暇地在门口迎接他。
“怎么了,撒加,有损你的完美形象哦。”
“加隆,你对沙加说过什么?”
“沙加?啊,是那个小孩啊。说什么,我没说什么,我只是告诉他,我要颠覆这个世界,取代雅典娜而已。”
撒加惨白了脸。
“他现在应该很烦恼吧,为正义战斗的信念被我打碎了,哥哥,你也应该看得到吧,他的眼睛里,已经有欲望的光了呢。”
“啪”的一响,加隆嘴角流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加隆,这种话可以随便说吗?现在怎么办,他要是知道了你,怎么办!!”
“知道?”加隆反手抹去血迹,嘲讽地说,“他不会知道,只要你演好你的完美形象,谁都不会知道。你已经演了十五年的好哥哥,总不用我这个邪恶的人再来教你演技了吧。”
撒加凝视着加隆,缓慢地,没有感情地说:“加隆,我不许你再出现在他面前。”想起沙加眼里流动的薄薄血光,“我会让他成为一个最合格的圣斗士的。”
“你以为洗得干净吗?撒加,你说的邪恶的颜色有多么深,你只要看我就知道了,你觉得你能把我洗得干净吗?啊,话说回来,该赎罪的不是我,而是你啊。”

宽广寂静的教庭里,响起了沉重的喘息声,撒加的双手深深插进发中,发色一明一暗地变换着,忽而蓝,忽而灰。
他也感到了处女宫传来的波动,最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沙加,居然死了。
撒加回想起那天沙加问他的话
“你是哪一个撒加?”
那是真正意义上两个人的初逢,心底丑恶的一点完全暴露在对方眼前。
撒加是通过加隆
而沙加,也是。
“加隆真正是我的煞星,”撒加痛苦地低喃,无意识的话语流出唇间,“可是,是我欠了他”
“现在,又欠了你。”

撒加,你还在痛苦吗?你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自己,同样的,我也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你。
就是因为下不了抉择,你才会持续地折磨自己啊。
不要紧,我终于有了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一辉,至少,我希望你能救回教皇的命。”
只要他活着,至于活的是哪一个,对我而言都可以。
我是卑劣的,撒加。
“对不起,我要背叛你。”

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玉芙蓉。
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
这是中国唐代诗人为五老峰而题的,但不知是因为诗本身就写得平平,还是五老峰没有引人胜景,总之千年以来,那里人迹罕至。只有一个人,不论风霜雪雨,一直端坐在飞珠溅玉的大瀑布前。
二百多年了,再好的景色也看腻了。
 

发表于 09-02-15 14:10 只看楼主

第四章——英雄为谁折腰
“童虎,离最后一次见面也隔了七十多年了,现在的我们,真的是老了。”
一贯披着黑底绣金的法袍,掩着自己真面目的教皇,在这人面前却脱下了面罩,如新月光辉般的白发披散在额前,沧桑是不饶人的,圣斗士的肉体它也要一点点侵蚀。
坐在崖边的老人抬起头,看看昔日并肩战斗的密友,两人的身体都衰弱了,眼光却还锐利地惊人。
“史昂,圣域还好吗?”
“不,不好,不是圣域,是我。”
童虎的目光乍然一亮,又暗淡下去,精光尽敛,仿佛完完全全变成垂垂老矣的样子。
“史昂,我们都老了,什么争斗不争斗,还放不下吗?”
“那么,你为什么还想要收弟子?”
“那也是我们年轻时的梦想啊。”
“是啊,梦想……”教皇长长叹了口气,时强时弱的松风将这一声低谓吹得连绵不绝,像要把他心里的苦闷拉到无限长。
“童虎,做了教皇以后,我常常想,我们年轻时,是不是太天真了。”
史昂嘴里在和他说话,眼神虚幻且遥远,他想起初为教皇时的豪气和决心,在沉疴难起的圣域中逐渐消磨,有绝对信仰的地方,人总会遗忘自己的意志,一昧等着神喻的降临,几千年来的巨大惯性,使他们抛弃了自己应负的责任。
“你不觉得,神对这个世界插手太多了吗,童虎?”
“雅典娜女神拯救过这个世界。”
史昂摇头,“罗马帝国的覆亡,十字军的失败,我不知道女神是在纠正历史还是在干预历史,那原本该是由我们人来选择的。”
“童虎,你不觉得,这一切都该改变吗?”
矮小的老人闭上了眼,像是没听到他渐渐高昂的语音,末了,他说:“我老了,史昂,我只想完成女神交下的任务,再没别的要求了,你不要想得太多了,努力做好你的教皇吧,别忘了,我们都老了。”
“是啊……老了……”
幽然长叹的尾音未落,只余一片松涛筛下如雪如银的月光,人影已经消失了。
身后是几十里不绝的松林,枝柯交错,架出重重叠叠的狱门,将童虎锁在里面。

圣域里所有人都喜欢撒加,除了沙加以外;
圣域里所有人都喜欢艾俄洛斯,除了阿布罗狄以外;
迪马斯是谁都不喜欢,
艾奥利亚是只喜欢艾俄洛斯。
“怎么了,艾俄洛斯,一大清早就没精打采的。”
结束了晨练,撒加在教庭门口等他一起去见教皇。
艾俄洛斯苦着脸,“还不是因为阿布罗狄,真不知道教皇为什么要我去指导他,如果你去,不就皆大欢喜。”
“你想累死我啊。”
“也是,你已经有那么多事了,而且,要是你去了,他说不定兴奋到什么也学不进去了。”
重重地叹气,“才几岁的小孩啊,怎么就那么,那么以貌取人啊。”
“那叫唯美。”撒加淡淡地纠正。
“所以啊,像我这种不美的人对着他就很辛苦啊。”
“不会啊,”撒加笑着说,“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去问艾奥利亚,他保证说你最漂亮。”
“那个小子,撒加,你没有弟弟不知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没大脑。”
艾俄洛斯在那里唠唠叨叨怨天尤人,没发现撒加的脸色阴沉下来。
“不过啊,”话锋一转,“有个弟弟也真好,要是哪天没了那小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吗?”耳边传来的声音有点异样,艾俄洛斯停了脚步,转头看看撒加。
薄薄的唇抿成一线水色,有点挑衅,有点不屑地勾起一丝微笑,轮廓优美的脸上充满不信。与平时的撒加截然不同,平时的他,应该会不着痕迹地嘲笑两句,再拍拍自己的肩,叫自己不要胡说艾奥利亚的坏话的,艾俄洛斯想,明显的违和感,可究竟是错在哪儿呢?
“艾俄洛斯,”撒加开了口,浑然天成的威严气息,这也是从来从来没有过的。
“是。”艾俄洛斯吞了口口水,紧张地回答。
“如果艾奥利亚恨你,你会怎么做,也会恨他吗?”
“这个……我根本没想过。”
“如果有。”
艾俄洛斯努力在脑中设想弟弟凶神恶煞的样子,总觉得像是爆笑的场面,他不由“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在笑我吗?”撒加的语音低低的,轻柔飘忽,艾俄洛斯突然从心底升起冷意。
面前的人,是谁?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
幸好,下一秒他就忘了。
艾俄洛斯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想到艾奥利亚的样子觉得很好玩。其实你说的我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不过,要真有那一天,我想,我还是会喜欢他的,因为我是哥哥啊,和他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是吗。”撒加微弱地笑了笑,一触即发的空气沉静下来。
那么,好好地爱你的弟弟吧,艾俄洛斯。
爱他
“你不知道啊,撒加,那小子急着要快点长大,和我一起保护女神呢。”
是吗?这也是你的愿望吧。
“会有这一天的。”

在那个紫色长发的少女面前,在人马座黄金圣衣面前,艾奥利亚屈下了膝。
骄傲的狮子自己选择了路。

天蝎座战士米罗跪在教皇面前,聆听着旨意。
他已经二十岁了,少年时常有的恶作剧的笑容深深藏在严肃的表情后,只偶尔在那双蓝眼睛里一闪而过。
当他听到教皇要他去制裁身处日本,自称守护着真正女神的青铜斗士时,他抬起头,直言道:“教皇陛下,我身为黄金战士,也是有尊严的……”
还没说完,教皇严厉的视线让他闭住了嘴。
这时候,有人从教庭外闯了进来。
是狮子座战士艾奥利亚,自从他哥哥艾俄洛斯成为叛徒后,米罗就很少再见到他。
他的眉常常不自觉的轻锁着,事实上,艾俄洛斯离开后,他就再没笑过。
米罗有点同情他,但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这感情在这里流露出来,面前坐着的已经不是以前的教皇了,尽管一年才来圣域两次,这点,米罗还是感觉得出的。
教皇没有反对,接受了艾奥利亚提出的前往日本的要求。
这让米罗大惑不解。
“教皇陛下,这样好吗?艾奥利亚他……”
“他想要一个洗刷耻辱的机会,就让他去吧。”
教皇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长长的法衣转过玉座后的小门。

米罗没有再多说什么,事实上,第二天,教皇立刻给了他新的任务。

回到寝殿,他扯开绣花的硬领,摘下面具扔在床上。
他实在是不喜欢这个面具,每次戴上他,就好像把亡者的肌肤贴在脸上。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稍微轻松一下。
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鲜艳如红宝石的醉人液体荡漾在水晶杯中,晕着一圈金黄色的光轮。
举起酒杯,轻轻与他碰了一下,“叮”的一响回荡在空旷的屋内。
“艾俄洛斯,你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艾奥利亚一定会从我的手里挣脱出来,回到你身边吧。”
“一起,守护女神的愿望。”
他喝了口酒,然后说道:“……这就是你最愚蠢的地方,撒加……”
听到自己喊出自己的名字,他猛然惊惶地抬起头,对面的落地镜里,齐腰长发正从末梢起迅速地由蓝变灰。
“又是……你吗?”干涩的从喉头挤出几个音。
“你应该杀了艾奥利亚的。”充满毒素的流畅语句,也是藉由这个喉咙发出的。
床上的面具,大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这个他早已预料到的场面。

“老了……吗?”
史昂坐在窗前,自嘲地说。
执着酒杯的手上爬满了深刻的皱纹,青色的筋络高高隆了起来,纠结在一起。
真的是老了。他端详着自己的手,无可奈何地看着它连一杯酒也拿不稳,微微泼洒出来。
童虎,你最后的任务是守住一百零八魔星的封印的话,我最后的希望就是将神的力量从世界上赶出去。
我老了,没多少日子了呵。
那么,谁可以来代替我?
调转目光,望着桌上堆满的古书卷,从神话时代至今的卷宗,都在这里了。每份记载上,凡是与双子座有关的地方,都被划了重重的红线。
将头向后仰,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少年温柔谦逊的表情,还有,乖戾不羁的神色。
撒加、加隆,选哪一个呢。
还是撒加吧,加隆的存在,本来就靠不住。
但是,撒加,需要再好好引导引导。

擅自决定了他人的命运后,他沉沉睡去,他毕竟是老了。
黑羊就是这样被选出来的。

在水牢里,被汹涌的海潮欺凌时,加隆的心很平静,恶意的平静。
那一晚,撒加的小宇宙从圣域消失的那晚起,他的心突然明朗起来,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迷离温柔地蠢动着。他看到一轮黄金的圆月低悬在海面,缥缈歌声从水天相接处若断若续地乘风而来,这都是惯看的景色,却突然有了感受它们的心。
十五年来永远没有目标没有理由的憎恨情绪终于从盲目变为明晰,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要去恨,还知道自己将一直恨下去。
“但是,这不是我要的。”
“别以为这样就能补偿我,撒加。”
带着决绝的恨意,加隆远眺海上的朦胧雾气。
“我不会永远被困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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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蜃气楼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流淌,血,是灼烫的;暗云纹的大理石地,硬,且冰凉,就着这一线之隔,冷与热互相冲撞着,煎熬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剥离,右手酥软地垂在身旁。宁静的星光延着窗棱蜿蜒而下,紧贴地面,妖异地滑行过来,慢慢地,爬上去,用黯银的牙在他手心中咬了一口,轻柔缠绵,夜的毒就渗进掌纹里去了。

沉重的宫门缓缓向两边打开,一条月光凝成的人影落在他模糊的眼底。撒加像是得了热病似的浑身颤抖,发色由蓝转成黑,又从黑变成掺了灰的蓝,他用最后一丝自制力咬紧嘴唇,他不敢保证一松懈,自己的哪个声音会脱口而出。
用力撑起身体,可即使意志力也是有极限的,刚站起来,随即靠倒在墙上。
那人快步走近来,宫门在他身后訇然阖上,截断笼罩在他身上的月光,盲目的黑暗里,他自己却散发出淡淡的黄金光芒,驱散青白的幽辉。
“沙加么?”
“是的,是我,”停了一个呼吸的节奏,“教皇”
撒加苦笑,看来大致已能平抑紊乱的心跳,只是发梢还有一点点灰银的余波,一潮一潮地像要往上涌。
“你终于来了,情况到底怎么样?”
沙加沉默不语。
“说啊。”
他不着痕迹地将头侧转些,避开撒加的目光,“没有了,海岬下的洞里,一个人也没有。”
“是吗。”撒加神色似乎淡淡地没有变化,“的确应该是这样的……沙加,给我杯酒吧。”

罂粟,酒和时间,都是最好的麻醉品;罂粟麻醉头脑,时间麻醉心灵,酒,麻醉肉体。可是,现在的撒加,心是空的,神智是虚无的,唯一还能感到痛苦,还可以麻醉的,只剩下肉体了。
“加隆,我把自己也推进深渊里去了,这样你是否可以宽恕我呢?不,你不会满意的,因为我一直都在逃避着,躲进一重罪来逃避另一个罪行,并不是有了真正面对你的勇气。”
“没错,沙加带来这个消息时,你其实是在窃喜吧,史昂死了,加隆失踪了,再没有人知道那件事了,除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必对我有负罪感啊,我是你,不是加隆,不是你想同情的人。”
“加隆,对不起。”
“不,我是你,不是加隆。”
两个声音在血管里快速流窜,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哭泣着,嘲笑着,酒精肆无忌惮地浇上烈焰,催动它们毫无顾虑地折磨自己,撕扯着彼此,数亿纤细的神经末梢在激烈的亢奋中迟钝了,再无法将悸动与紧张传到脑里。
“铛”一声,水晶杯在指尖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出个由半个灵魂拼成的躯体,涂了艳丽的妆,酒红与血红。
发,完完全全变黑了。
沙加站在远处,看着酒杯在他手里炸裂开来,端丽的眉轻轻蹙起。他感觉到眼里残留的那丝红,加隆给他的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和眼前人竟是同调的。
如果不清楚一切的来龙去脉,他真会以为是加隆的精神依附在撒加身上。
沙加睁开眼望着他,清静的琉璃双瞳,望着他的黑发,然而他觉得并不慑人的目光里蕴含了怜悯与慈悲,这已足以勾起他的忿恨。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啊,我不是加隆,不是你想同情的人。”

“沙加大人,撒加大人在找您,请您快些过去。”
耳边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粗重声音,一个杂兵从旁边叫住他,看他跑得虽急,面对的也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用词还是谨守圣域等级的森严。
“找我?”沙加有些怀疑,自从那次脱口说出了心中的怀疑,他就一直没能忘记撒加当时如遭雷击的表情。
“不要胡说,只有我叫撒加啊。”
他的话在热风的蒸腾中显得虚软无力,自己没有再追问下去。
后来,就变成是撒加在躲着自己了,每每见到,笑容也显得僵硬而生涩。
被奉为神的他,也不过如此罢了。沙加想,却没自觉笑容里潜伏了别的情感,微微昂起头的恶意。
“撒加在哪儿?”
“撒加大人说他在后山等您。”

同情?
我是在同情加隆吗?
沙加想着那个撒加半真半假的话,走到后山。
是存了心,刻意要回这里看看,看看加隆这个名字,究竟在自己心里留下了什么。
不,不是同情,对那样的人,绝不会用同情这个字眼去侮辱他。
他也不需要同情。
从第一眼起,自己就知道这点了。
这里是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在这儿,恍恍惚惚的流年就把他从身边带走,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撒加身后了。

“雅典娜的正义,对你有什么意义呢?”
又听到了那个略高的清亮嗓音,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他衔着根枯草,就坐在对面那棵树下,百无聊赖地嚼那细长的草茎。
“你是……撒加?”沙加皱紧了眉,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显不出威压感。
对方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
沙加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感觉,可一贯敏锐的感觉唯独在此事上铩羽而归,他觉得这个自称撒加的人的确就是撒加,但又缺少一些必不可缺的东西,比如说,缺少了站在众人面前的那个撒加的神韵。
那么,隐蔽在撒加眼底,不知名的东西,就是面前这人吗?
沙加觉得脑海里一片混乱,茫然地回望着他。
“我对你说过的,力量决定一切,你有力量,为什么要守护雅典娜的正义,而不是做你想做的事呢?”
这是沙加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上次以后,他就一直在反复思索,直到恐惧的程度。
无可否认,是他诱出自己心底早就隐藏的疑问,不是作为圣斗士,而是作为一个人提出的疑问。
“为什么我要遵从别人安排的命运?”
这是恶的,在女神正义的名义下,是不被容许的,所以即使面对穆,自己也从没说起过,但沙加知道,自己早被刻上叛徒的印,眼底的暗红烙痕,就是明证。
“何况,对于你正守护的女神,你了解多少;对于那些圣斗士,你又了解多少。”

沙加好像又听到了这个声音,在身后慵懒地响起,不怎么慎重,含着嘲讽。
一瞬间,时光逆流而上,沙加甚至可以感觉到加隆的手在撕扯泛黄细草时悉悉的碎小声响。
他却没有迷惑,
十三年的岁月教懂他分辨幻想和现实,他知道,身后定是万籁俱寂。

“加隆,我警告过你的。”
两个人都不知道撒加会出现,连他也小小吃了一惊。沙加这时才知道,他叫加隆。
“我说过,不许你再出现在他面前。”
“为了让他成为一个最合格的圣斗士?撒加,你不要开玩笑了。”
撒加从杂兵那里听出端倪,匆匆地在圣域四处寻找加隆,他知道,加隆是故意要那么做,想要证明给自己看,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同时,他也担心沙加,的确,沙加一直以来受的熏陶是典型的圣斗士式,可他有着可以圆融善恶的神性,自己无法保证他会像亚尔迪一样,视反对女神为最大罪恶,沙加甚至领悟了超越一切的第八感,但在圣域,要的是服从。
就好像自己一样,绝对的服从。

犹如照镜一般,两张同样的脸相对而视,一个是天使般的平静澄澈,眼中的微微怒意为他投下些阴影,却无损他的完美,他看来天生就该受人膜拜,是光辉灿烂的神之子。另一个环臂抱在胸前,无动于衷,带点漠然地看着和自己一样的面容。
沙加仔细地端详着他们,两个截然不同的印象在心底化开来,分不清谁是谁地交溶在一起,沙加觉得有点晕眩,面前应该有两个人,可他只看到了一个。
一个人,分裂成两半的灵魂。
沙加终于明白先前的怪异感觉从何而来,当两人共同出现在一处时他才感觉到他们间调和的平衡感。
这两个,应该是一个人的。

自嘲地笑笑,笑自己当年的懵懂,居然以为能化解神这恶意的捉弄,直到一切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幻象不得不醒的时候,才知道,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沙加,我要你去办件事。”
“是的,教皇。”
“去斯尼旺海岬……”
“是的。”
“……加隆,是不是还活着。”
接到这个命令时,沙加没有吃惊,他知道只有自己去做,撒加没有别人可以托付,更不会亲自去,或许已经完整的他,不想再要被亲手埋葬的自己了。
看到退潮的岩洞里空无一人,沙加有的不仅是平静,还更生烦恼。
加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去,
如果加隆没有死,撒加打算怎么做?
那两个彼此争斗的人格,那一个会占上风?

圣域的慰灵地,是祭祀安抚牺牲勇士亡灵的圣所。大大小小的石碑上,刻了自神话时代以来的无数英名,经了风霜的侵蚀,刻痕其实已不清晰,有的墓碑上一片苍然,更有的湮没在萋萋衰草中,早就风化得无影无踪。
圣域的人民并不忌讳这墓场,常会供上安灵的山百合花,然而纯洁的花朵似乎抵挡不住露重霜冷的长夜,仅一个夜晚,萎谢飘零。
人们不介意,因为他们看不到爬行蔓延开来的尸火,感觉不到郁积在泥土中的腐烂气息,这种气,叫积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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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彼岸花
所有黄金圣斗士中,最不受人欢迎的就是巨蟹座的迪马斯了,杂乱无章的头发,阴惨惨的眼神,不合群的性格——沙加也不合群,但那是离群索居隐士式的清雅,不像这个人,天生就像隔绝于阳世,该被锁链铐在冥府的鬼魂。
他的来历没人知道,但在传言中,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因为他是在一起凶案发生后突然出现的,人们的言辞往往诸多暧昧。
他不在乎,白天总是一个人关在宫里,夜里则独自来到慰灵地,静静用周身去感受弥漫的怨气,倾听灵魂持续不断的死前哭喊,它们为死亡的痛苦辗转挣扎了千百年,终于有了个人能与它们完全同调。
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慰灵地恐怖的真相,处女座的沙加也曾有过这体验,但他却是深深厌恶着这毛骨悚然的感触,所以,当感到迪马斯身上日趋浓重的阴气时,沙加根本不愿再走近巨蟹宫。
连同伴的厌弃,迪马斯也还是不在乎,除了一个秘密,他再没什么可失去了。

没人敢过问的迪马斯的身世其实很简单,出生在意大利,不久前流落到希腊,秉承了西西里岛好勇斗狠的传统,以及善用天赋的能力,十岁的少年奇迹般熬过这漫长的旅程。
他的家庭本就平淡,所以他没半点留恋,父亲早死,母亲改嫁,兄弟姐妹一长串,他是最大的,光想想以后要负担那么多张嘴,他就觉得比死还可怕。于是有一天,他突然决定开始冒险生涯,一里拉也没带,消失在远航船上。
为了生存,一路上他什么都干过,终于有一天,顺理成章地走到了杀人的地步。
第一次,他看着那个比他高一头的金发少年倒下去,鲜血从颈部喷出,溅到自己脸上,血是温热的,在他苍白脸上鲸了道诡秘的刺青。
他用死者的衬衫抹净脸上的血,搜出了百多块钱,与杀人的罪衍相比,他没嫌少,他觉得自己本就是贱命一条,随时可以交待出去,这百多块,也就值了。
冷漠地瞟了尸体一眼,他盘算着自己还可以不犯罪地过几天,丝毫也不想到一个人的死亡会为他的亲人带来多少痛苦,他生来就不是个会为别人着想的人。
流浪生涯也就是逃亡生涯,日子总是艰难到有上顿没下顿的,逃到圣域附近时,他已经四五天没吃东西了。
他想去偷点钱,却被女主人发现了,于是他下手扼死了他,他的手指很有力,绝不像是个少年。
躲进这小镇时,他已借着偷听别人攀谈的机会知道了些情况,于是他也像那个不知名的凶手一样,任尸体弃在厨房。
本来是想栽赃嫁祸的,可听说尸体是在花园的秋千椅上被发现,且颈骨折断时,他后脑仿佛被重重敲了一记。
有个家伙不仅看到了自己的杀人过程,居然还来给自己搅浑水,迪马斯觉得有理由相信,那一定是两次命案的制造人,而且,不久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大概是有什么要求吧,迪马斯饿得头昏眼花地想,希望他会带吃的来,没有一个空着肚子的杀手能顺利完成工作的。
迪马斯做过最多的工作是属于杀手范围的,对他的年龄来说,真是个小小的反讽。

现在也只是从事杀手的培训工作吧,迪马斯在慰灵地练功时常会这么想,都是拜他所赐呢。
“怎么样,要不要我介绍你一个好地方,在那里,你不仅可以活下去,想杀人也没关系。”
第一次见面,他就单刀直入地提出这个要求,反正无处可去的自己也就答应了,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有趣的差使,迪马斯低沉地笑,一脚将碍眼的青白骨殖踢出老远。尊崇的圣斗士的亡灵其实就是积尸气的根源,他不禁放声大笑。
有时真想把一切抖出来,看看所有人扭曲的脸来取乐,可是,自己得领他的情,好好从事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也算报他一饭之恩。
恩?想到这个字,迪马斯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几乎所有人都躲着迪马斯,连艾俄洛斯看见他也一副要吐苦水的表情。撒加却不,不特意亲近,也不疏远,和别人一视同仁,就算面对他,也常常是一脸微笑。
迪马斯对此无动于衷,他对自己的眼力有信心,那晚来找他的人,根本长得和撒加一模一样。
所以,这只是调节工作气氛的一个小插曲,当然自己也会配合默契地演下去。
于是人们偶尔会看到双子座的撒加在指导巨蟹座的迪马斯。
这就是迪马斯的秘密。

面对青铜战士的愤怒,他无聊地用脚碾挤着地上浮现的人面。
不仅地上、墙上、天花板上,整个巨蟹宫都埋着死人的面孔,愤恨、悲伤、痛苦、绝望,他看到这些脸就烦到想吐,因为他实在讨厌“尸体脸谱”这个别名。
星矢、紫龙,你们以为这些人都是我杀死的吗?实话告诉你们,这些是被所有圣斗士杀死的人啊,不止我一个,我接受了慰灵地的积尸气,当然要把他们的功勋也一起继承下来,圣斗士的正义也就是这样,不妨仔细看看,里面或许也有是被你们自己杀死的人呢。
迪马斯心里这么说着,却不想再费口舌把它转换成声音,他要速战速决,碍事的人一个也不想放过。

迪马斯很清楚地知道,玉座上的教皇已然易人,他感受得到那个小宇宙,是与当晚那人极其相似的。
可皇座上的人看来没有解释的意向,自己当然也没必要去点穿。
自己会努力地,协助他做这个工作的。
他是引导自己的人,也是同伴,同样邪恶、冷酷、凉薄无情。
这就是他当初找到自己的原因吧。

看着黄金圣衣离体而去,迪马斯意识到终局来临,但他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输,最多不过是回到了从前,赤手空拳和别人做性命相搏,什么圣衣、正义,自己就从来没依靠过。
他还是那个为了生存不惜杀人,也不惜求饶的人。
随时可以背叛,随时可以出卖,随时可以翻脸无情,他也一定该知道这点吧,所以才会选择我。
撒加,你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可这最后一次你却料错了,我偶尔也是会头脑发热,像青铜战士一样热血地用命去当赌注的啊。
剩下的就交给你。
当他摔进通往黄泉那不见底的洞穴时,脑海里掠过了最后一句话。
“这顿饭的价值可真昂贵啊。”

那一刻的月亮是鲜红的,透过深海照耀着加隆,加隆突然回想起十三年前的一件事,那晚的月亮也是这么鲜明,如小号般嘹亮。
他无意中发现一个罪行累累的少年,而这个少年正是属于巨蟹座黄金战士的星命,所有的圣斗士都是转世而生,总有一天会聚齐在圣域,所以他才会千里迢迢,看似偶然地来到希腊。
自己把他交给了史昂,就当是卖个小小的人情。
加隆从他身上感到和自己相同的气味,所以他讨厌他,正如讨厌他自己。
看着被深青色水波扭曲了的月光,有一丝小宇宙的波动传到加隆心底,那是诀别的气息。
加隆突然发现,自己流泪了。

“迪马斯死了。”
“利用他的不就是你吗?”
“我以为他最后会选择投降。”
“明知道他的误解却还将错就错,我真不愧是个算无遗策的人啊。”
一个人影站在教庭的窗旁,仰望天边的月。
“好吧,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先下去,你就为他送送行吧。”
从那个人影身上升起了强大的小宇宙,甚至连他耳边海蓝的发丝也为之微微震荡。穿过地表、熔岩、泰坦居住的深黑洞穴,延展到黄泉比良坡下,追上那个正不断向冥府坠落的人。
一缕灵魂感到了温暖,正如十三年间一直感到的那样。

这一刻的月亮是鲜红的,就像往昔时光从坟墓里开出花来,炽烈而无法消解的记忆用其本身昭示着虚幻的美丽。
和,自欺欺人的幸福。

毫不怀疑,我的一生即将结束,我不期待奇迹的出现,也无意向女神屈服,我二十八年的生命始终是被人蒙着眼的,我无数次的转生也只是神股掌中的一个笑话,茶余饭后聊作谈资的话柄。
直到这最后一刻,我仍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过往的岁月,前十五年,我是不完整的,后十三年,我是矛盾的,从来没有一个一般意义上的“我”的存在。这乞人怜悯的话,如果让另一个我听到,他又是要不满的吧。
仍然没有办法调和人格,因为关键的封印还未打开,史昂当初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我放任我的所为。我有我的私心,我想借这流血达成我的目的,归根结底我是最卑鄙的,永远都在利用别人,先是加隆,再是黄金战士,最后是我自己。
加隆,过去他常常指责我,怨恨我,说我对他犯了罪,我一直都迷惑不解,直到那天我知道了一切。
 
 

发表于 09-02-15 14:10 只看楼主

第七章——谁的六千夜
史昂认识加隆,加隆不知道史昂,当来人表明自己的尊贵身份后,加隆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史昂并不在意,他来之前,就有了充分的、不受欢迎的思想准备。他没打算久留,他只是来说一个故事。
那是两人出生前的故事,若不是史昂说出来,加隆一辈子也不会猜到的。
一直以来,双子座战士就只有一个,尽管每次呱呱坠地的都是两个婴儿,所有的神眷却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另一个,则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天才与凡庸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以至于这对孪生兄弟的面貌也是截然不同,所谓血缘,不过成了双子战士诞生的仪式,已失去其本来的意义。因而,每一位双子座黄金战士,由生到死,从未感受过骨肉相连的牵绊,世上所有的双生儿中,也只有这一对,是一母同胞的陌路人。
加隆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却还维持着一贯的自我,冷冰冰地问:“您把撒加派出去,只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教皇的视线掠过他,根本无视他的存在,接着刚才的句尾,继续说:“可是在这一代,你和撒加两个都拥有完全的力量,这是悖离常规的。”
“所以你就一直不允许我出现在众人面前,要我做撒加的影子吗?”
“不,你不是撒加的影子,你是另半个撒加,加隆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没存在过,”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杉木桌面,粗糙的,手工刨制的,发出不连贯的钝响,“你本来不该领悟第七感,不懂得燃烧小宇宙的方法,甚至连这张脸也不是你本来的脸,你身体里的是撒加,他从你还是胎儿的时期占据了你的身体,按他的意志改变你,你没来由、无止境的愤怒、憎恨、杀戮,种种情感都是撒加的情感。你只是一个空壳而已,本该属于加隆的精神早在十三年前就被你杀死了。难道你还没有自觉吗?撒加。”
他的话语里有无可名状的激动,却又冷冰冰地反射着面具上的青光,长枪一样锋锐的词句如同熔化的铜汁般从冶炉中喷涌而出,浇铸出一个青铜的,愤怒者的形象。
他还在继续说着,细细挫磨着,像要将他打造得更完美。“你生气吗?觉得自己可笑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来称呼你,撒加?还是加隆,或者慰灵所早该有你一席之地,不,不要怀疑,我有证据,如果你想确定的话,可以跟我去教庭。”
加隆把牙齿咬得格格响,爆出一声大喊:“滚出去!!”
然后又补一句:“带我去教庭。”

加隆从没来过教庭,如果不冒充撒加,凭他的身份是进不去的,他死盯着距自己三步之遥的背影,手指的骨节轻轻爆响。
“别轻举妄动,”没回头,前面的人开了口,“在这里杀了我,对你可没好处。”
加隆勉强自己将握紧的拳头扯开,这时教皇推开门,对他说:“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屋正中那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整整齐齐堆满了案卷,他将一盏未抛光的银灯移到加隆面前,说:“你看吧。”
月亮由东向西,整整四个小时,映在银灯上加隆的表情模糊不清,在粼粼光纹中荡漾,烟气般飘忽无定。
“怎么样,你大致该了解了吧。总而言之一句话,在你们还未出生的时候,撒加分裂的灵魂侵占了你的身体,所以你们两个才会有那么极端的性格,那不是后天被培养,而是天生的。”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
“加隆,你想不想做回自己呢?”
“自己?”
“会恨也会爱,有愤怒也有宽容,像一般人一样的心,你不想要么?”
“我不在乎那些。”加隆眼里执着的是恨意,可他一想到连这恨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他就愈发恼怒。
“那么,你要什么?”
“他一直很爱护我,可或许他是以我为耻的,因为被称做神的自己有这么个弟弟。”加隆想着撒加温柔的笑脸,一边说,“我只想让他也尝尝我的感受,这是他欠我的,是他害我变成这样。”
“哼哼,”史昂轻笑,“真是苛刻的要求。”
“办不到吗?”
“不,完全可以。”

加隆走了,史昂以手支颐,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厅。
一般说来,天枰座或山羊座被认为是女神最忠诚的战士,可是,就以往的记录看,真正当得起这个称号的,却是双子座。但女神不肯赐给他任何荣誉,或是握有武器的特权,教皇这一职务,也从未让他担任过。他却还是在每一个转世拼尽生命地侍奉女神,完美到像没有思想和灵魂,令人生疑。查了最古老的记录,自己才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有可能,仅仅是有可能,在第一次的圣战后,女神封锁了他的记忆。
女神掩盖的记忆,或许是他的半颗心,所以他在每一世中都以完美的正义形象出现,丝毫没有反抗的波动。
假设这一点成立的话,那么双子座的灵魂就是在长久的岁月中不堪重负,裂变成两个极端的人格。
而被压制的那个他,籍由侵蚀同胞兄弟的躯体,重见天日,以加隆的身份成长起来。
果然是还未出生就表现出了恶劣的性格啊。
虽然现在没办法让他们重新融合,但只要有一面,就必定还能诱出另一面。
好好利用这个连女神也料不到的突变,利用加隆让他找回失落的自己,这就是史昂的计划。史昂完全相信,他与女神间有不可解的仇恨。
计划一步步在展开,看起来是滴水不漏的,可其基础却极不可靠,史昂仍然烦恼着,因为他始终找不到,雅典娜要封印双子战士记忆的原因。

那天阳光炙热,仿佛二十四小时都是骄阳。
加隆看着撒加走过来。
自从知道身世的秘密以来,已经过了四年,四年里,史昂不允许自己向撒加说出真相,只放任自己去用刻毒的言词折磨他,逼他不知所措地迷惘、躲闪,等着他起恨意的那一天,可即使杀了人,撒加也还是不愿制裁自己,所以现在,自己决定要下一贴重药。
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奇怪的明亮,犹如军神青铜战车的轮轴相互摩擦时爆出的火星,酒神双腿下葡萄酒泛红泡沫的醉狂,是赫淮斯托斯锻冶盔甲时,铁砧闪烁的暗红,是吹入人脑中那缕智慧之光,危险得耀目,铿锵地有如荷马史诗中的舰船录,像无法克制秘密的嘴唇那样颤抖,说着永久漂泊在海上幽灵船的诅咒。
我对此并不陌生,四年前,他倚在门上笑着对我说,“撒加,我杀了人。”的时候,眼里就是这种光芒。也是从那天起,他重复重复,一再重复地告诉我,我犯了罪。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却要我为不知名的罪负疚。
我怕他,一直以来都怕他,我告诉自己,他是我的弟弟,他还小,只是个孩子,我却忘了他只比我晚生不到十分钟。我常常留在训练地,不到天黑不回去,我怕推门进去的一刹那——有好几次都是如此,他坐在桌子上,用讥诮的眼光上下打量我。更多的时候他不回来,然而我还是怕,更加怕,我怕明早清晨就有再度发生命案的消息,我怕走在路上有人抓住我的衣襟要我为他的亲人偿命。但我从不想失去加隆,我最怕的是他一去不回,他是我的弟弟,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保护他,即使这个眼神要追随我一辈子。
可是,我有个古怪的预感,今天,我将会失去他。

“加隆,你说什么?你要把降临圣域的女神杀掉?”
“嗯,撒加,不仅是女神,把艾俄洛斯选为下一任教皇人选的糊涂教皇也一并杀掉。”
愤怒吧,撒加,用你的心来恨我吧,这样才能满足我的愿望啊。
我不敢相信我听到了这样的话,不管怎么说,加隆也是追随女神的圣斗士之一,他居然敢在我面前说出这样谋逆的话来,我这次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他,可是,我心底激荡的共鸣,究竟是什么。
“哥哥从小开始就像神那样善良,而我刚好相反,只喜欢干坏事,虽然同是双子座,那分别就好像是天使和魔鬼。”
“可是,我知道哥哥的心底沉睡着与我同样的邪恶。”

“加隆,如果你没有神的那种力量,一生也不可能从石牢里逃出来,在魔鬼从你的心里消失前,你就留在那里面,直至得到女神的原谅为止吧。”
“你不要以为可以永远将邪恶的心隐藏啊。”
“真正的你,也是邪恶的啊。”
加隆,你以前做的一切,我都可以原谅,唯独这次,你不该用你的手去触犯神灵。
“放我出去,撒加,你想杀死我吗?”
“还是你又想逃了,你终于没有办法忍受了吧。”
我迟疑地想回过头去,我知道我一回过头就会放他出来,可是,一个莫名的声音阻止了我,在我耳边低吟,用正义的名义遏制我。
逼我离加隆远去。

小时候,加隆喜欢一个人缩在屋角里,不出门,也不和人交谈,每天看到的阳光,就只有哥哥撒加在开门出去的一刹那,哥哥的身影像是溶化在金红的潮水中,模糊又刺眼。
加隆从小就憎恨光明,不是害怕,是憎恨。
 
 
第八章——因果律
如果想让撒加代自己完成心愿,并不是只要把教皇的位置传给他就可以的了。这个简单的认知,史昂早就有了。让撒加成为教皇,看起来是个顺理成章的安排,不会有任何人有异议,可是,那个善的撒加登上皇座的话,自己的一切心血就算是白费了。而且,还有一个更重的禁忌约束着自己,虽然只有历代教皇才知道这个秘密,可其严重性与不容违抗性,和“禁用雅典娜之叹息”是并提的。那就是:绝不能让双子战士成为教皇的继任。
女神竟然如此忌讳他,史昂低笑,看来自己最后一项工作比想象的要艰难多了。
不过,撒加一定要成为统领圣域的霸者,我要用自己的手,将他推向皇座。

加隆不是没有过自己的理想,他的理想就是要用自己的手去夺取想要的一切。可知道了那个秘密后,理想就显得远不如执念重要,他成了史昂计划的一部分,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穿过荒芜的小路,不能让人发现他刚从教庭出来,他必须谨慎。
史昂曾经说过,只要撒加诞生了另一面的人格,自己也将会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情感,这意味着人格的完全吗?如果这样,那有什么意义?我不要他成为一个普通人,我要他成为永远痛苦的人。
史昂截断了我的不满,他的声音果决,毫不犹豫地告诉我,我会得到想要的结果,而且,那是唯一能得到这个结果的办法。他的自信从何而来我不知道,但我孤注一掷也只有相信他。

撒加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小小的屋子,一天前还是属于两个人的。加隆的被子乱成一团堆在床上,从小他就没叠被子的习惯,总要自己出门前替他叠好。衣柜的门半开着,想必他临走前又是随手扯了件衣服胡乱往身上套,所以他的衣服老会在领口处撕破。撒加摇摇头走过去,挂着的几件衣服上散发出熟悉的温热气息,织物冰凉的纹理蹭在他手上。
弯下腰,手沿着橱壁慢慢摸索,记得加隆小时候有一次躲在里面,害他找了半天。
下面是空荡荡的,灌满了远方海风的凉意。
撒加的手像着了火烫似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关上柜门,抓起外套,他要去海岬下,要去放加隆出来。
正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一个杂兵来传达教皇召见的旨意。

占星山上
北极星与地上北极的角度变成零时,女神的封印便会解开,那就是圣战再次爆发的时候了……不过,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史昂仰望星空,说:“撒加,你来了。”
撒加在他面前恭敬地跪下:“教皇大人,不知您召见我有什么事。”
“撒加,我任命了艾俄洛斯为下届教皇。”
“是的。”
“我想知道,你有什么看法。”
“如您所说,艾俄洛斯的确是仁、智、勇兼备。我会与他忠诚合作的。”
他笑起来,转过身,在撒加面前脱下面罩,撒加惊愕地望着那张衰老至极的脸,低下头,他没有想到教皇的真面目是这样的。
“不,不对,撒加,我想听你心底的话。”
“您是指……”
教皇截断他的话,换了个问题。
“加隆最近还好吗?”
“不……”
“怎么了?”
“我……把他关进了斯尼旺海岬。”撒加尽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为什么?”短短几个字里仿佛倾注了嘲讽,撒加抬起头,看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了然于胸的微笑。
“他说了冒渎女神的话,我把他关进了斯尼旺海岬。”
“撒加,那是神话时代以来,女神关押罪人的地方。弄不好加隆会死的。”
“教皇大人,我想……放他出来……请您准许我。”撒加的手撑在地上,否则他觉得难以支持颤栗的身体,语气里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是明明白白的哀恳。
“撒加,你在杀了他一次后,还想杀他一次吗?”
夜空起了炸雷
“教皇大人!”撒加猛一下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史昂面对撒加,平静地说出了一切,但与告诉加隆的相比,他多说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女神的存在。

史昂说出真相的时候,我无法相信自己的感官,头脑里一片混沌,那灼热的眼光,冷静的声调,嘲讽的手势,飘荡在周围催人狂笑的悲剧气息,都一股脑地涌过来,在我身体里互相撕咬,籍着争斗融为一体,像落在炸药上的一闪火星,瞬间点燃我体内所有仅存的情感。
我生来就是个刽子手,在还是胎儿的时候就杀死了我的兄弟,我一直纵容他,保护他,实际也不过是爱护着自己。我对他的关怀是虚伪的,是神隐秘操控下的自嘲,我每次为他烦恼、担忧、伤心的时候,她就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们,像看两个提线木偶演出她精心编导的伟大剧本。
加隆,他的灵魂还没诞生就已死去,是我蚀啃了他,借尸还魂地占据他的躯体,十五年来,六千个日夜,他用我的毫无理由的憎恶仇恨所有人,他代我背上所有的罪,代我蔑视我自己。
愤怒,不甘心,用我全身在嘶喊,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
我的双手在颤抖,在痉挛,彼此扭绞在一起,扼着对方的咽喉,我把想用来杀死这个谎言的力气拿来铐锁自己。
然而史昂淡淡地仍然在说:“撒加,这都是真的,我早就告诉过加隆这一切,所以他才会这么讨厌你。不过现在可能你也没法向他确证了,他不是又被你杀死了吗?”
“你的本质是邪恶的。”
“要怨恨,就去恨你崇拜的女神吧。是她规定,你生来就是有罪的。”

下雨了
一滴、两滴,溅到我的脸上。温热的,像是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滑到唇边,舔一下,真的是咸涩的,还有一股腥味。
我看到我的手拿起了教皇的面罩,接着身上也感受到法衣光滑的织理,迷迷糊糊地,我的神智飘荡在异次元空间,注视自己做着这些奇怪的举动,没什么好奇怪的,一切都无所谓。
我穿戴整齐后,俯身看那个倒在地上的躯体,他的胸前一片嫣红,在荒山毫无表情的月亮注视下流动。
“撒加……最后的……封印……还……”
眼睛闭上了,嘴还微张着,死亡从唇间钻进去,卡断了他的脖子,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觉得自己毫无悸动地转过身,向神殿走去。
“我撒加将会代替女神去支配大地,我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神。”
这是加隆常说的话啊,为什么从我嘴里说出来?
我看见纯黑的发扬在我胸前。

现在,我手里有一柄黄金的短剑,剑锋一层薄薄的冷光,照出我脸上的面具。
我走近摇篮边,举高了手。
是吗?我是要杀死这个转生的女神吗?无所谓,我对身体里那个人说,对那个酷似加隆的人说,随你怎么做,我无所谓。
我的手往下落,透过他的眼睛我冷静地看。
有人猛地抓住我的手,转过头,我认识他,“艾俄洛斯!!”我叫出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教皇,你疯了吗?”
别不相信,艾俄洛斯,我生来就是这样的。
“走开!”
又一剑,我往摇篮刺去。
“教皇,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孩子是转世的女神化身,你想将她……”
对了,女神。
我感到死寂的心开始有了生气,愤怒与身体里另一个人的憎恨开始同调,我要杀的就是她。
“艾俄洛斯,别妨碍我!”
“停手啊。”
他挥出一拳,打落我手中的剑,还有面具。
“什么?”

艾俄洛斯是我很好的朋友,在圣域里他和我年纪相仿,最谈得来。他有典型希腊人的脸,还有地中海的阳光性格,温柔、坚强、勇敢,所有人都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时,我总是很快乐。
“艾俄洛斯,你看到了?”
“看到我真面目的人都要死。”
“你和女神一起归西吧。”
我手中亮起无数光线,将他打出神殿。
半颗心在痛,还有半颗在喧嚣。
“快找人追捕他,艾俄洛斯想谋害女神,一定要干掉他。”

山羊座的修罗向我报告了艾俄洛斯死去的消息。
“接下来,该去斯尼旺海岬了,下一个该是加隆。”我自言自语。
教庭里响着重重回声,我望向镜中的自己,脸没有变,手没有变,只是,头发慢慢被染成灰黑色。
“不可以!!”
“为什么不?你杀死史昂、艾俄洛斯,还想杀雅典娜,不就是想隐藏自己的罪吗?现在只剩加隆知道了,杀了他,你就没有罪了。”
“不可以,我绝对不让你杀加隆。”
“撒加,我们是一体的,我的意志就是你的意志,加隆是多余的。”
我的身体里升起强大的力量,不逊于我自己的力量,撕心裂肺的痛苦在全身爆裂,他在压制我,想和我争夺这个身体的支配权,然后,他要去杀死加隆。
“既然你要用犯罪来逃避罪行,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些。”
“不要说了,你不要碰加隆,否则我会毁了这个肉体。”
他的力量渐渐退下去,镜中人叹了口气,“好吧。我们和解吧。不管史昂有什么用意,我现在要凭我的力量来统治圣域,你不会反对吧。”
这是加隆常说的话。
我没出声,点点头。
“你不要忘了,我不是加隆,而是你。”
可是,我与他无法调和。
是因为史昂所说的,最后的封印吗?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撩开拢得严严实实的深红帘幕,金色阳光仿佛没经历昨晚骚动似的,温柔地投射在青铜面具上,冰冷的脸却侧过去,要求它为自己刻上一道诡秘的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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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荆棘之冠
“你就是撒加吗?”
乳白色的雾气低低地弥漫在崎岖山路上,圣域的每条路都这么陡,我从训练场上走下来,迎面有人拦住了我。他有一头不驯服的褐色头发,希腊式挺直的鼻梁,匀称,充满韧性与力度的身体,像全身涂满橄榄油,在奥林帕斯竞技场上角逐的少年,但这不是他的显著特征,他手里抱着个小孩子,这使半神人的英雄突然变成了个保姆,格外显眼。
我不由得笑了笑,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向我伸出左手——右手比较有力,他要抱紧那个看起来不轻的小鬼——“我是人马座的艾俄洛斯,你就是双子座的撒加吧,我常听教皇提起你。”
我也常常从教皇口里听到艾俄洛斯这个名字,听说他是和我同年的黄金圣斗士,其他的教皇就语焉不详,不过今天看来,夸赞并没有言过其实。
我和他握了握手,他转过脸去对那个同样一头褐发的小孩子说:“艾奥利亚,打招呼呀……他是我弟弟。”
我朝他摆摆手,他却一脸很警觉的样子扭过头去,把脸埋进他哥哥的颈窝里。
艾俄洛斯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然用的还是左手——“抱歉啊,他脾气总是很别扭。”
我了解地笑笑,弟弟理所当然是很烦人的,像我的弟弟加隆,活脱就是个一天到晚惹祸的自闭儿。
我抬起手,想去拍拍他的肩,我发誓只想表示一下我的友好,他半侧着身,我的手却毫无阻碍地从他背后穿过去,又从前胸穿出来,迸散的血花飞溅,染透他右胸粗麻织的衣服,落在我的额上,滚烫的,我感到艾奥利亚震惊的眼光,眼底有我额前的蜿蜒血痕,像个堕天的印记。
艾俄洛斯转过身来看着我,血还在不断地涌出来,直渗入他脚下的砂土,他的脸上是很平和的微笑,“撒加,我们是好朋友,要一起守护女神和正义。”
我感到我也欢笑着,向他点点头。
荆棘扎根在我的心里,开花给另一个我赞叹。

刚刚签署了剥夺艾俄洛斯圣斗士称号的命令,撒加站在教庭的窗边远眺云霞烂漫的圣域,西面有一条短短的街道,两边都是低矮的木屋,那是圣斗士的住所,左边数起,第四间屋,油漆剥落的白桦木门上有两道等高的刻痕,是小时候和加隆比身高留下的纪念,撒加细长的手指绕着蓝色长发,想起加隆小时候常喜欢这么做。
我推门想要出去,回头一看,加隆还缩在屋里,眼光有点怪异,我没多留心,其实他总是怪怪的,总像抱着要破坏一切的冲动,杯子已被他敲碎了十五六个,椅子腿我也补过好几次了,可能他因为不被允许出去玩感到不满吧,我也弄不懂教皇为什么下那样的命令,我走回去,把他正绕着头发的手拿下来,对他说:“加隆,乖乖地等我回来,别到处乱跑啊。”
傍晚,我捧着盒邻镇大娘送的蛋糕匆匆往回跑,远远地就看见家里的灯正亮着,我很惊讶,也很高兴,本来以为加隆又会像往常一样偷溜出去,没想到今天居然这么乖。
我推推门,推不开,门并没有上栓,我再用力推,关得更紧了。
我疑惑不解地绕到窗口,加隆正在窗口看着我。
他小小的手抓着腕粗的铁杆,我不知道家里的窗什么时候改成了这种牢狱般的设施。
我喊他,他冲我怨毒地笑:“撒加,你怎么可以回来……教皇,您怎么可以到这里来。”
桌上的半截蜡烛映得四面墙上波光粼粼,耳边是穿云裂石的海涛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和着海涛回响:“我要杀了你,我不容许我的罪活生生站在面前,指责我,嘲笑我,即使我现在只能囚禁你,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我看见加隆眼底影着个黑色长发,鲜红眼瞳的我,我感到我和他是彻底地分开了。

撒加从扶手椅上惊跳起来,确认了四周是幽黑沉黯的教庭后,方才松了口气。自己现在连睡觉也不敢,自从那次突然惊醒发现自己竟倒在斯尼旺海岬的悬崖上时,就怕得再也不敢沉睡了。保不准另一个自我会偷偷溜出来,借此机会去杀加隆。
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恨加隆,或许是想把犯的罪消灭得一干二净吧。
笨蛋,弧线美好却无比苍白的唇中蹦出个咒骂,罪就像影子一样,是从身体上衍生的,要甩开他除非消灭肉体,不然罪是杀不死的。
一波波倦意再度袭来,撒加勉强地睁着眼睛,努力在半睡半醒间挣扎,他已经有十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身体处在崩溃的边缘。
此刻,一丝小宇宙的波动传入脑海。
有人闯进来了么?
门上响起了轻叩声,撒加连忙抓起面具覆在脸上,“进来。”他刻意模仿史昂的声音。
门缓缓打开,进来的是沙加。
他穿着直到脚踝的白色长袍,脸色却还要更白一些,额上的朱砂印和长发是他身上仅有的跳跃着生命光彩的色泽,然而更显得那身影宛如轻魂。
撒加拨亮桌上的灯,指指面前的椅子说,“坐吧,沙加,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教皇大人,”他以不符合年龄的平静问,“我想问您,撒加去了哪里?”

撒加从床上猛地惊醒,其实时间并不是很晚,天上的星辰还没开始闪耀,可地下的灯火星星点点,映出窗前人的侧影。
“怎么了,撒加,又是那个梦吗?”
沙加转过头来,二十岁的青年脸上依稀还残留着少年时柔和的面影,但现在的他,完全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势,可这从纤细的身影和清雅的容貌上是看不出的。
“不知道为什么,”撒加的手指深深插进长发中,“你告诉我加隆失踪以后就再没做过这个梦,可是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
“别多想了,你再多睡会吧,我会看着,不让他出来的。”
“辛苦你了,你刚从恒河回来。可是,虽然他不知道加隆的行踪,但是……”
“我知道,你放心吧。”
沙加知道他想说什么,撒加忘记不了死在“他”手下的士兵,他不想听他说出鞭笞自己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啊,撒加”

“沙加!”
沙加再转过头时,撒加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威严又阴森的语气。
“沙加,你果然来了,和青铜圣斗士对决的战斗,你也会站在我这边吧。”
与窗外愈来愈沉重的夜色遥相呼应,撒加的头发也在迅速变黑,果然是没有体力再克制了,沙加暗想。
“我可不是为了你。”
“你不是为了撒加,十三年来一直保守这个秘密么?撒加就是我啊。”
“别把你和他混为一谈!你不是撒加,你才是个多余的人格,本来就不该诞生。”
他脸色没有变,眼底的红却带上了浓浓的血腥气,一步步朝沙加走来。
沙加扶在窗框上的手指收紧了,小宇宙微微张开,一触即发的气氛酝酿在两人之间。
“沙加,十三年前要不是他阻拦,我就该杀了你的,你能领悟到的太多了。居然凭感觉就能猜中大半事实。不过,你也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是为了保护撒加才留在他身边的吧,你当初想要调和撒加和加隆是出于什么用心我不知道,现在你留在撒加身边,只是怕我趁机对加隆不利吧。”
“不,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为谁而做,如果说过去的我还有疑问,那是因为我修为不够,可是现在,我已经不再迷惑了。”
十三年前,当我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当我看见撒加带着半自虐的表情说出一切时,当他为艾俄洛斯的死痛悔不已的时候,当他颤抖着声音要我去斯尼旺海岬一探究竟的时候,当我看着他因人格分裂痛苦不堪的时候,我就越来越确定我要做什么,为谁而做了。
我曾经很怕撒加,因为我没能看透事情的真相;也曾经害怕加隆,因为他引出我心底不洁的情感,后来面对艾奥利亚我也有恐惧,因为我知道真相却没为他哥哥洗清罪名,但我现在面对谁都不再畏怯了,十三年来,我看见过他无数次地为人格的对立所折磨,在两极狭缝中受着煎熬,但所有的事情中,他却是懵懵懂懂地被人推上一个又一个岔道,其实他,才是最无辜的。
“我不会妨碍你的,真正应该赎罪的是女神,因为她事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真是中了加隆的毒呢。”他似笑非笑地说。
沙加冷冷地调过脸去,一片灯火辉煌中只有一处没有点灯,左边数起,第四间屋,从刚才起,沙加就一直看着那里。

加隆
我与加隆不是一样的么?
我和他一样邪恶,一样都属于善的另一半。
为什么我却要被当成他的赝品?
真正为荆棘所伤的是我,是我才对呀。
既然所有人都忽视我的存在,那我就非要让你们屈服在我脚下。
看着沙加的背影,他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以为我爱你,可我清楚我不爱你,就像我知道你夺取教皇的位置,知道雅典娜必然胜利一样确切。但是,我选择你,选择为你而死,我的美在为你死亡时才最绚烂,因为只有你才配得上拥有我的美。

 
第十章——Salome
“我回来了,教皇。”
教庭的陈设称不上华丽,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希腊风格的石柱,高如天穹的屋顶,顶上绘着雅典娜与诸神战斗的历次功绩,用的是石青、赭红、烟黑等等不鲜明的色调,加上久远年代特有的无光泽感,一切都竭力要引起人们心中的敬畏,而非目眩神迷的陶醉。但是,如果人们看到现在这个正低头跪在皇座前的人,那谦卑的情感立刻就会烟消云散,继而从心底涌起对纯粹的美的无边赞叹与崇拜。他的美是青春的,全凭肢体展现的,任何道德在其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即便日月也无法和他争辉,修道士们非要借着苦鞭的折磨才能勉强抵挡,他们转过头去不敢看它,诅咒它的肆意张狂——并不是因为所持信仰的坚定——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经不起诱惑,会瘫软在它脚下,他们唯一用来自我安慰的就是这美不会比纯白的火焰燃烧更久,他们幻想着这身体腐败的样子来抵御它的强大力量,庆幸世俗的品行比它活得更久长,然而眼前这个人,似乎想要证明瞬间的光辉远远凌驾于时间之上,肉体的美因着他,将丑陋的精神美狠狠践踏在脚下。
教皇冷冷地点一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成绩,说:“仙王座没费你什么大力气吧。”
他用一个微笑来作回答,白银的程度对黄金战士而言,显然不在话下。
没错,仙王座的亚路比奥尼一直被称为女神忠心耿耿的战士,无论谁都不会相信他犯了谋反罪,自己也不信,可是,是不是谋反又有什么关系,既然他说了要杀他,那亚路比奥尼就一定要死。
教皇,你才是我要追随的一切。
阿布罗狄在圣斗士中是异数,他接受了任命却不愿发誓忠诚,他觉得终其一生所要追求的只有极限的美,成为黄金圣斗士不过是将美升华到最高境界的阶梯。然而他也未曾将自己作为牲礼向美神献祭,在他看来,誓言和服从都只会抹杀美的光辉。他只和黄金圣斗士保持淡淡的交情,这对阿布罗狄来说已是极难得的了,因为他从来都如瑞典冰雪一样冷酷,蔑视贫穷、疾病、困苦等种种令人生不出美感的一切,毫无慈悲心肠。
听着法衣扫过大理石路面发出的沙沙声越来越远,阿布罗狄偷偷撇了撇嘴。
他从来不喜欢教皇,尽管别人都说教皇的小宇宙充满了平静与安祥,他却只觉得那是衰老肉体在精神上的表现,平静与安祥,在他看来也就是说,再没生命力了。生命力是美的源泉,但也不是说有生命力的就是美的,光看艾奥利亚和艾俄洛斯两兄弟就知道了,他再撇撇嘴,一个没大脑,一个更是热血青年,真不知道撒加怎么会和他是朋友,他想。
撒加是整个圣域中最漂亮的了,可也仅限于漂亮而已,阿布罗狄一直这么认为,他像和煦的阳光照耀每个人,却缺乏让人疯狂的月亮的魔力,但毫无疑问已远比艾俄洛斯强。从这种看法中就可以清楚地了解到阿布罗狄始终不够尊重人马座这位比自己大七岁的导师。
撒加有时也会为这事温和地责备他几句,每当这时,他就会腻在撒加身边摸摸他闪耀着光泽的海蓝发丝,可他眼中有的不仅是欣赏,更多的是遗憾,因为他也想摸摸沙加的金发、穆的淡紫长发和加妙垂过肩头的石青发梢,可那三个人偏偏是不怎么容人亲近的类型,只有撒加还容许自己放肆一点。但他也只喜欢他们几个,因为他看人从不看心,只尊重美丽。
然而,在旁人看来没有谁的美丽能超越阿布罗狄,沙加美在圣洁,穆美在闲雅,加妙美在纯净,他们的美都带了道德审美情愫,但阿布罗狄的美是毫无品行可言的,是最最原始、疯狂、激荡不已的,迄今为止没有什么能将这三者完美统一,人们只能从特洛伊十年流血,狄俄尼索斯的祭典,或是伊甸园善恶果中一窥端倪,有的时候,他的美甚至是致命的。
所以,人们忘了他的本名,以爱与美之女神的名字来称呼他,亦承认他的美丽在八十八位圣斗士中首屈一指。

女神诞生的时候,阿布罗狄偷偷溜回格陵兰岛去了,他对接下来一连串的祝福仪式毫无兴趣,但当他再度回到圣域时,什么都变了。
他记不清一切从何开始,只记得当自己昂起头,注视着深不可测的鲜红瞳仁时,从那里面看到一种不逊色于美的东西,和自己一样悖德、一样堕落,却有着与死亡并驾齐驱的力量。
他曾经认为,死是美的致命伤,也是其至高点,只有用自己的光辉嘲笑死亡时,美才获得真正完全的生命,所以阿布罗狄选择了做圣斗士,那237年一度的战斗可以让自己的美保持到世界终结以后,可现在,他看到了更壮丽的结局,死亡和梦一样,终究是个虚无体,但眼前的人不同,他的力量是实际存在的,可以亲眼确认的。
他比死亡更能激起自己的美。

“你这么有把握我会服从吗?教皇”
后来阿布罗狄这么问他,从第一天起,他就没把他当成撒加,也无意去深究截然不同的性格与丝毫不差的容貌之间的关系,撒加的确失踪了,那只代表他失踪;这个人的确和撒加长得很像,那也只是长得很像,这一切都并不重要,比起他引不起自己的好奇心。
“我也可以杀了你。”
“那么,为什么选择了我呢。”
“你并不信仰雅典娜吧。”
“你的胜算不高啊,教皇,即使这样你还要继续下去么?”
“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么,阿布罗狄?”
后悔?后悔我就不会尽一切所能来帮助你,甚至为通往教庭的路铺满玫瑰,疯狂地让人侧目而视,以为我爱上了你。可这疯狂呼应着我的美,让我觉得我几乎就可以抓到美的极致。

你那天大概是喝醉了,居然向我吐出软弱的内心,你说你或许不该出现在世界上,徒然为别人带来痛苦,你大概没看清我震惊的脸,你的力量还是那么完美,无懈可击,可你完全应该知道自怨自艾是我最不屑的情感,它太低廉,太卑微、是美的天性的大敌,如果你还想我继续效忠,就不该在我面前表现脆弱,然而你脸上的阴影中含着不屈服的高贵,想要亲手回天的决心,两者的极大反差居然在唤起我心中的怜悯,我可以感觉到嘴角不自然的弧度,丝毫不美的怜悯出现在我脸上,它像劝人从善的正义破坏人的本性一样破坏着我的美。你明知我的美是不容于世的,为什么还要唤起我这样的情感。可这怜悯竟呼应着我的美,让我觉得我几乎就可以抓到美的极致。
曾经,我以为死亡是美的至高点,见到你的一瞬间,我知道只有你才能让我得到我要追求的一切,我向你发誓,忠诚于你,可美是不应该臣服在任何人脚下的,第一眼见到你就让我打破了美的准则。我觉得我将再也抓不到美,我已经失去了为美牺牲一切的勇气,居然想留在你身边,用等而下之的,从尘土里抬头的美丽来满足自己,我忘了真正的美是高傲的,它会抛弃跪倒在地的我,它要我只为它执着而视你为无物,就好像看待黄金圣斗士这荣誉为阶梯,但我知道你是不同的,你比美更残酷、更难以捉摸,你强行扭转我的信仰,甚至能让我心甘情愿地这么去做,看在别人眼里,我或许已经萌发了名之为爱的无谓纠葛,我却清楚你不需要它,所以我并不爱你,我只做你需要我做的事,这荒诞的奉献却呼唤着我将逝的美,让我觉得我几乎就可以抓到美的极致。
岚气变成了飓风,阿布罗狄的身体被高高卷起,摔在地上,鲜红的血无法克制地从嘴角涌出。
看起来雅典娜会获得胜利啊,他闭上眼睛时模模糊糊地想。
但是,我选择了你,选择为你而死,我、你、还有死亡,三者通过这战斗密不可分地缠在一起,我的美在为你死亡时才如此绚烂,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都不可能有人像我一样已然超越美的极致,我原本并没有设想到这么好的结局。

他的唇上掠过一个可怕的微笑,但这并没有扭曲他的美,过往片断零乱地在脑海中一闪即逝,美丽生于黑暗,爱,还是悲哀,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但他不愿再想,也无力再想下去,就这么不带一丝遗憾地闭上眼睛,毕竟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佩着黄金发饰的少女紧握权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竞技场。
世界上最著名的曾是令无数角斗士在民众的狂热下断送一生古罗马竞技场,然而,流血、死亡和掌声,经了千年的星移斗转,重新又在城户体育馆出现。
高台上,人马座黄金圣衣望着圣斗士们无意义的自相残杀,他的灵魂在女神目光下挣扎震颤,却脱不开当初誓言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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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七宗罪

艾俄洛斯瘫软在砾石地上,眼前蒙着层薄红的膜,好像体内的血都涌到这一点上。修罗的步步相逼令疲于奔命的他无力抵挡,从高崖上摔了下去。修罗没再追来,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快要死了,嘴角流出了暖热的液体,他反手抹一下,手背就沾了一片血迹,和天边残月一般,暗暗的红。他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却还是勉强撑着,不让它们合上,艾俄洛斯不想死,在没有救出撒加前,他不想死。
还是那张脸,同样的脸,背后却栖息着另一个灵魂,艾俄洛斯几乎毫不费力地就确定这一点,他自信了解撒加,真正的撒加是不会杀他的。
是有个恶魔诅咒了他,夺走他的躯体。
撒加,我该怎么帮你才好?
女神,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他?
临死之前,艾俄洛斯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无光的黑暗里,紫眸紫发的少女面对微光闪烁的人马座黄金圣衣,纤细的手指在光滑箱盖上滑动,像正确认那上面雕刻的花纹。
“艾俄洛斯,你听得见吗?”
没人回答,冷风穿过圣衣面罩上的两个空洞,发出呜咽的声音。
“你很难过吗?这也没办法,没有这盛大的格斗,他怎么会注意到小小的日本呢?是你自己求我为你救回撒加的,难道你忘了吗,你发过誓,宁愿成为徘徊不去的灵,也要救回撒加……要救他,就非要面对面地除去他体内恶念不可啊。你放心吧,作为女神,我一定会庇护我的圣斗士。所以,在我找到撒加,或是说撒加找到我之前,就请你留在黄金圣衣里保护我吧。能救他的,就只有我。”
她自言自语般说完这一切,“咔”地一响,封住了箱盖。

穆见到自己师傅的次数寥寥可数,因为亲手将“星光灭绝”传授给他的人是统领圣域的尊贵教皇,他每天都有无数公务要处理,不能常来查米路看自己。穆很懂事,自从师傅这么跟自己解释之后,幼小的他就独自留在人迹罕至的高原,专心训练。
可是,在成为黄金圣斗士以后,师傅也不像召唤其他黄金战士一样召他去圣域,穆不免有些失落,总有点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史昂,你还不打算让穆去圣域吗?”
势如奔马的千丈飞瀑前,两个人在谈话,语声虽轻,响雷似的瀑布声却也不能盖过。
站着的那个人没有接话,显然是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可是,他还在追逼:“女神就快降生了,你不可能让穆一辈子和圣域绝缘,他毕竟已是十二黄金圣斗士之一。”
我最伤脑筋的就是这点,童虎,圣域即将发生巨变,我一手造成的巨变,我不想让穆卷进这个漩涡,我想尽力保护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既自私又偏心,不愿让穆将来也陷入圣域的纷争中。
他的心中浮起一张脸,不是那张温柔和顺,每次看到他就不禁微笑的脸,这张脸有灰黑夹杂纯蓝的发,一只眼有如碧空,一只眼有如炼火。
像是看透他的想法,坐在地上瘦小的人又开了口:“史昂,你不可能保护穆一辈子的,该到了让他脱离你的时候了,就好象你有自己想做的事一样,穆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仍然没说话,隔天,一纸召令到了查米路。

“放债的人就在这里吗?”
有人推开破旧不堪的木门,走进这个低矮潮湿的小屋,躺在床上恐惧着死亡的人大睁着无神的眼,向他倾诉内心不安:“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我为自己的罪感到害怕……死亡……很恐怖。”
“放债的人啊,从来没有一个人出生后什么罪都没有犯过而死去的,不过,籍着死亡,你的罪便得到洁净,今后你就只是在等候同神一起生活的日子而已……死亡并不可怕啊……神不会惩罚已死的人。”
极度扭曲的脸变得安详,老人静静合上了眼睛。

死亡能洗清所有的罪?别开玩笑了。
朦胧水雾氤氲在屋内,他任滚烫的水流冲洗身体,像要把内心的污秽也一并洗清。他冲了足有一个小时,已经泛红的皮肤针刺般疼,于是他的心对他说:“何必呢?”
濡湿的发垂过额际,挡住他的眼睛,水波荡漾中另一个他,却以嘲弄的眼神回望他自己。
“没想到,你做教皇做的很出色嘛。全圣域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你,谁都把你当神来崇拜。”
似乎是全心赞赏的口气触恼了他,“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教皇”
“我?我对这可不感兴趣,我要的只是击败雅典娜,那些人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我知道,你努力将圣域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过是为了要减轻一点心中的负罪感,只为了求那老人的一刻平安,你不惜欺骗自己,说出那种虚伪的话。你会相信死能洗清罪?你不过是想借着善行来弥补即将到来的战争创伤,无谓地做着补偿。
我努力将圣域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过是为了要减轻一点心中的负罪感,为了求那老人的一刻平安,我不惜欺骗自己,说出那种虚伪的话。我不相信死能洗清罪,我的罪在逐渐加重,永远都无法褪色,你在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你,我比你更需要这场战争。雅典娜会胜利的,我知道,因为胜利女神像早已不在圣域中,那样最好,你不可能允许我自杀,那我就让雅典娜来杀死我,只要我死了,加隆就可以做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我瞒过圣域的人民,牺牲黄金战士,玩弄自己的感情。这些不可饶恕的罪,我一定会担。

沙织翻阅着书桌上的报告,从圣斗士训练地取得圣衣回来的只有十个人,一百人中只有十个。
“爷爷,谢谢你。”
她转头望着墙上的巨大画像,画里人奉献了一百个亲生子,换来了信仰神灵的美名。
那个残月未落的黎明,他从一位希腊男子手中接过一个女婴,他摈弃了常人的情感,甚至不惜被自己的孩子视为恶魔,为了将来的战斗,他将他们全部送往有地狱之称的圣斗士训练处。
他死前平静安详,眼里却闪动着骄傲的光,这个白手起家,创建了庞大财团的老人,毕生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为神牺牲了自己的血脉。
他没有想过,他的双手染满了血,和他自己紧密相连的血,他犯了不可饶恕的杀亲重罪,但是雅典娜,却打算用火焰来把它永远掩藏。
沙织将报告投入壁炉中,火舌腾地一下窜起来,把九十个人的姓名、生日、母亲的名字乃至生存的痕迹都撕咬吞噬,化为灰烬。
“智慧女神啊,这次的圣战似乎不同往常嘛,九十条性命,真是令人期待的前奏啊。”
沙织走回自己的卧室,里面早有个金发金眼的少女占据了窗前的位置。
“NIKE,小心一点,别让人看见你。”
沙织在她对面坐下来,深蓝的美丽瞳色里荡着浑浊的灰,“不过,我被迫离开圣域时,倒没想过你也会立刻跟来。”
“当然啦,我们之间可是有契约的,何况,不跟着你,我怎么来保持我的美丽呢?”她站起身,轻盈地转个圈,裙摆高高扬起,宛如一羽金光灿然的纯白蝴蝶。
“不过,你的封印居然无法再封住他的情感,看来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上……次的记忆已经根深蒂固了。你大概也没想到这变化吧,打算怎么办呢,雅典娜女神。”
沙织的眼底有一丝兴味盎然的笑,像找到全新玩具的幼儿:“这不是很好吗?老是和波塞顿哈迪斯作战,我都快腻了。”
她的这个表情,NIKE很熟悉,每次在观赏战斗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兴奋期待的样子,甚至在亲自披挂出战的时候,她也还是脱不了这个笑容。
因为她不用担心,胜利女神紧随在她身旁。
雅典娜是女武神,是全身披着盔甲从宙斯头中跳出来的。战争的存在即是她诞生的本意,可是,长久以来无数次无数次观看人类的争斗早让她觉得无聊,于是,她决定换换口味做一个和平的女神。但她的心是不安分的,在争夺雅典命名权的时候,她虽用和平的橄榄枝赢过海皇的战马,那奋扬的蹄鬃,低沉的咆哮,从海中高高跃起凌驾众人之上的姿态却蛊惑她顺从自己的天性。为了打发无聊,她想出了个折衷的游戏——用战斗保卫和平,并且将全天八十八星座分赐于发誓向她效忠的少年,和他们一起以人类庇佑者的身份挑起与诸神的圣战,并且乐此不疲。
居然还将那个隐蔽的危险带在身边,一世一世玩赏他不知情地为自己而死,虽说封闭了他的记忆,也采取了些别的措施,可是,雅典娜是越玩越过火了。NIKE眨了眨涂成金色的眼睑想:是不是我让她肆无忌惮了?
NIKE对她如此滥用自己的神力感到不满,不过,于情于理,她都没有提出忠告的必要,‘只要有贡品就好了’她晃晃杯中深红色的芬芳液体,一饮而尽。
城户沙织微笑地看她放诞的举动,慢慢将她为自己今世这个角色设定的表情摆到脸上,眼神里没有作为女神的锐利气势,而是像一个人类十三岁少女一样,满是不知世事的天真。
残酷的天真

参商二星此出则彼没,两不相见。
 
 
断章——参商
长发浸透了海水,零乱地贴在棱角尖锐的岩石上,发梢已失去原有的光泽,变得枯黄。
很冷、很黑,伸手摸得到的一切都是冰凉坚硬的,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加隆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口衣柜,薄薄的木板也是这样,沾着海风的冷峭。
那天自己是在为什么闹别扭呢?像往常一样,撒加准备去晋见教皇,自己则要留在家里。清晨透窗射入的阳光特别明亮,映得他的脸像是未经琢磨的水晶般闪耀着柔和光泽,但他如临大敌似地盯紧面前的锅,一手像握剑一样握着汤勺,锅里的米汤翻滚着,眼看要溢出来了。
一股淡淡的甜味在他口中弥漫开来,很温馨、带着人间烟火的味道。加隆不禁舔了舔嘴唇,他已不知道在这石牢里被涨潮的咸涩海水灌过多少口了。
那时候只有七岁,都是撒加做饭给自己吃,自己默默地在角落里看着他忙碌。
后来,自己和撒加都慢慢长大了,撒加要帮教皇处理事务,又要指导圣斗士预备员,还有了个叫艾俄洛斯的朋友,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虽然他一点也没有忽略我,总是会陪我吃晚饭,告诉我外面有趣的事,夜里替我盖好踢开的被子。于是我就常常上了床以后踢被子,就像趁他不在老是弄坏家里的东西一样,当我再找不出新的花样时,我就把自己关进挂衣服的橱里,要他找不到我,为我着急。
衣柜里是很冷的,在我冻得快要睡过去时,你把我拖出来了,你的手指冰冷,掌心却很温暖,我迷迷糊糊听着你的责备,心里的辩解却没法说出来,我只想让你在我身边多留一会儿,因为你留在我身边的时间实在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出去呢?是不是因为我老是要弄坏东西,没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看见什么就想毁掉什么,看谁我都觉得不顺眼,可是,我会克制的,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能做到。
可是,那天以后,自己就没再尝过他做的东西,再也不想看到他,独自在深夜无人的街上晃来晃去,喝酒的次数远远要比吃饭多。
加隆啐了一口,他厌恶自己心底涌动的伤感情绪。那是早该被埋葬,恍如隔世的过去,凭什么还要去回想。
而且,他也没有再去回想的余暇,今天又是一个满月之夜,汹涌的海潮灌进来,洞内水面越提越高,几乎就要没过头顶了。
我不会这么轻易死的。撒加,在没有看到你毁掉之前,我是绝不会死的。
你太自私,予取予求都在于你,你夺走我的生命,夺走我本来的人生,最可恨的是,你让我做你的弟弟,给我爱你的权利,却从我还没降生时起,又把这权利夺走。
然而在这石牢中,加隆无法用小宇宙自救,眼看着海水灌满整个洞穴,他的蓝色长发在水下飘荡,海,冷得彻骨。
爱琴海上一片平静,凄迷月光照不穿那个深黑的处刑地。
我要死了,撒加。
眼泪刚滴下来,瞬即就被染成蓝色,溶入窒息他的液体里,咸、而且苦的气息,向他唇齿间侵入。
加隆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但此时,一个小宇宙穿过时空的阻隔来到他身边,无数金光在水波折射下四散游动,像一张阳光的网笼住他的身体和灵魂,用他的热量留住加隆微弱的生命之光,那个小宇宙是如此温暖,令他无意识中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人,那个人也是这样,用这样的温暖将自己从四面冰冷的封锁中救了出来。
等到潮退了,加隆清醒过来时,残留在身体上的却只有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刺骨的寒气往里面钻,然后加隆想起支持他活下去的仇恨。
“撒加,我绝不原谅你。”
他望着远方渐升的太阳,犹如在诅咒阳光。

“加妙啊!!!!我饿死了!!!!!!!!”
米罗抖落一身的雪花,冲入西伯利亚冰原上加妙的小屋里时,一秒钟内以光速把这句话嚷嚷了无数遍,而且用的还是有如秋田犬般的声音。
加妙冲过去——不忙着安抚他——先关上房门,免得冷气灌进屋里,然后指指桌上:“你每次都是挑吃饭的时间来。”
“哗”米罗刚想扑过去,突然大叫一声,两个比餐桌高不了多少的小孩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都是如雪国般冷静的眼神。
“加妙啊……”他露出抽筋一样的笑容,“我们才多久没见,你居然有两个小孩啦。”
“胡说八道,他们是来接受圣斗士的训练的……吃完饭你就给我滚回去,老是碍手碍脚。”
米罗嘟嘟囔囔唠叨着“真无情啊”一类的话,一边趴在桌边以渴望的眼神看着加妙正为他盛饭的手。
冰河与米罗第一次见面,立刻就对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没好感,他一来,自己和艾尔扎克仿佛变成了多余的人,插不进师傅和他的谈话中去。而且,那暗藏着森然金光的蓝色双瞳,不经意流露出的优雅柔韧的动作,还有对男人而言留的过长的指甲,都令冰河想起了猫,既美丽又冷淡,没心没肺。

 
第十二章——一握の砂
在黄金圣斗士中,米罗是最能让人生出亲切感的,他长得不差,但与其说他美不如说他可爱,那种看起来稍稍脱线的性格迷惑了所有人,让人觉得他像希腊的骄阳一样充满热力,拥抱着每一个人,然而米罗这线阳光的心其实是冷的,他只喜欢和别人游戏,却未必真的爱他们。
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魅人的湖水蓝如此深沉,幽幽地看不见底。加妙见他的第一眼,就是为这双眼睛所震惊,这种蓝,是冻了千年的玄冰的心,即便在西伯利亚冰原上也极其罕见,只有走到世界最寒冷的尽头,才能看到它淡淡地在极光下闪耀着光泽。
所以,即使后来和米罗成了好朋友,几乎已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加妙还是无法释怀,因为从来只有人被这若有若无的蓝勾去魂魄,却不曾看见它为人融化过。
米罗的天蝎宫建在凉爽的高山上,可这天晚上,还是热得不行,于是蹑手蹑脚的爬上水瓶宫,他想起加妙学的是冻气。
“加妙?”他轻轻喊着,才喊了两声,门就开了,加妙背着月光站在门口。
“什么事,米罗,这么晚了。”
“拜托啊,加妙,我热得睡不着啊,你就稍微提升一下小宇宙,让我在这里舒舒服服过一夜吧。”
“我又不是免费空调,而且,我现在还不能很好掌握冻气,小心一个失手,把你封进冰灵柩里。”
“冰灵柩?那是什么?像曙光女神之宽恕一样的招式吗?”
“不是,被封进去的任何东西都能不会腐烂,永远保持最初的样子。”加妙解释说。
“哦,就是冰箱那样的啊。”米罗做恍然大悟状,气得加妙不再理他。
“哪,”过了一会,米罗推一推坐在床上生闷气的加妙,“真的可以永远不变吗?”
“你要不要试试看?”
“好啊,”米罗一副很赞成的样子,“等我死了以后,你要把我封进冰灵柩哦。然后我就一直一直住在天蝎宫,你要常来看我啊。”
他的话里有不祥的预兆,预征的不是死亡,而是阴阳永隔的离别,但他们并没有感受到这点。两个七岁的小孩子在月光下讨论着死后的问题,不知不觉背靠着背睡着了。

听了教皇颁下的命令,米罗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仙王座叛变?开玩笑的吧。但教皇的语气很凝重,甚至还有除之而后快的狠辣之情。
米罗天生好动,取得黄金圣斗士的资格,有了自由出入的权利后,他更是三天两头往外跑,没有教皇的紧急召见是无法让他回来的,这也是米罗对圣域仅存的一点尊敬,倒不是因为他对教皇有多大的好感,反正从小时候起顽皮的他每次见到教皇就是挨训。米罗不由想起了常护着自己的艾俄洛斯和撒加,自从他们一个叛变,一个失踪,加妙又回了西伯利亚后,除了责任,他对圣域就再无留恋了。
的确,教皇的样子是有点奇怪,据说圣域内对他的不信任感有所加强,不过对自己而言,教皇怎样都无所谓。
米罗走在回宫的路上,看看天色,就快是正午了,他盘算着要不要利用一下黄金圣斗士光速的优势,到西伯利亚去蹭饭吃。

“米罗。”
“嗯”他嚼着饭,含混地应了一声。
“你觉得教皇怎么样?”
米罗差点被噎了一口,好端端地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加妙的脸上没有笑,冰绿色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没什么,还是老样子啊。”
“不,上次我回圣域时,就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教皇,像是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一样。”
“那是因为你太久没回去,老忙着教你的徒弟呢,教皇都老成那样了,还能变到哪里去。”
“米罗,”加妙无奈地摇摇头,“你说话还是这么刻薄。我记得以前艾俄洛斯最怕和你说话了,你还记得艾俄洛斯吗,米罗。”
“当然记得,他虽然比我们大六岁,可总是说不过我啊……”
“然后艾奥利亚就会和你吵架,再打起来,最后是撒加来劝架。”
提到这个名字,过去的时光突然回头,瞟了他们一眼,两人的神情不约而同闪过一丝迷惘的温柔。
“要是撒加能当上教皇就好了,当初我们大概都是这么想的,可谁想得到他突然失踪,艾俄洛斯也……还有艾奥利亚……米罗,这次你回去,见到他没有?”
“见到了,他好象很努力立功要为哥哥赎罪的样子。”米罗没有说下去,他的神色中有些不解,加妙一眼就看到了。
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为艾俄洛斯负疚到现在么,因为你从来没有过真正关心的人啊,米罗。加妙在心里低吟着,没把它说出口。
“对了,加妙,你不是有个叫冰河的徒弟吗?是不是在日本跟群青铜的小鬼混在一起。”
“怎么了?”
米罗站起身,很满足地叹了口气,“吃饱了。”
“你就知道吃,到底怎么了。”
米罗看着他,很难得地收起了一贯轻佻顽皮的口气,“你把他叫回来吧,教皇看他们很不顺眼呢。”
“冰河已经成为正式的圣斗士了,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我不管,不过,今天教皇命令我去处死仙王座,毁掉仙女岛,就是因为青铜战士里那个仙女座的关系。而且,艾奥利亚他现在大概正在日本,收拾那群青铜小鬼呢。加妙,如果不想你的宝贝徒弟出事就快点把他找回来,而且,我可不想以后被教皇派来和你对决。”
“你杀了亚路比奥尼?”
“还没有,我现在去。”
“米罗,你不想想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你也知道亚路比奥尼不可能叛变的,会不会是圣域出了问题,上次我看到沙加,他也是一副古古怪怪的样子。”
“我懒得想,”他的语气是冷的,“反正既然做了圣斗士,服从不就对了。”
他戴正头盔,留下最后一句话,“加妙,我可不想和你对战,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想有。”
可是,如果教皇要你来杀我,你也不会犹豫的吧,加妙看着关上的门,心里结了冻。

雪的结晶穿越了时空,在天蝎宫飘落下来。
米罗紧紧咬住牙,从让冰河通过的那刻起,他就做好了迎接这个结局的心理准备。
我知道你是会不惜一切来引领冰河领悟第七感的,因为他是你一手抚养的孩子,你的弟子,最亲近的人。你教导他要冷酷,自己却又是最软弱的,你没有勇气去打倒他,就只有让他打倒你。
可是,你忘了答应过我的事了吗?
米罗眼底曾经震慑加妙的浅蓝在慢慢融化,他心里空落落的,剜心裂肺般疼。
每一棱冰晶,都有属于自己的阳光。它是为了等待这阳光才独自在极地忍耐着寒冷,为了被他融解而诞生,可曾经出现的阳光再度消失的话,冰的心,也就随之腐烂了。
后来谁也没有注意到,米罗的眼睛还是蓝色的,失去生命的蓝。

加妙倒下去的时候,心里有不可解的遗憾。
生命的最后,他想起和冰河在西伯利亚共度的岁月,想起小时候在圣域和伙伴们打闹的情景,那些都是很美好很美好的记忆,可是还有个不能实现的诺言留在他心底,使他的眉头最终没有舒展开来,笼着阴影。
不过,他大概早就忘记了吧,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我只能守住的,只有冰河了。

“要我常来看你?我可是有条件的。”
“说吧,没我办不到的事。”
“米罗,你知道吗,在极地有一种冰,从来都不会化,那种冰是蓝色的,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要冰融化不是只要阳光就可以了吗?”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看到过它融化,所以,如果你能让他融化,我就一直来看你。”

花为凋谢而开,凤凰为生而死,万里层云,千山暮雪,飞不过去的蝴蝶宁愿忍受焚烧为灰烬的痛苦,也不要钉在人前获取永生。

 

发表于 09-02-15 14:11 只看楼主


第十三章——扑火的蝴蝶(前编)
帘外是明媚的春光,帘后,就好像一道玉门隔断天涯,又是别个人间。
重重的幕仿着夜晚垂下来,这是个不见天光的所在,黑夜,白昼也是黑夜,黑夜,黑夜,黑夜还是黑夜。
一股清凉的小宇宙透过紧握的手传过来,浊乱的喘息声终于慢慢停了,撒加抬起头,零乱的头发浸透了汗水贴在脸上:“谢谢你,沙加。”
皱皱眉,很担忧地注视着他:“没什么,不过,你还能撑多久?”
撒加摇摇头,身体不受意志控制地朝后仰去,倒在椅子上。
“撒加,你一直克制他的出现,这是要消耗你大量体力的,就算……”沙加咬咬下唇,“你索性就让他出来好了。我会看着的。”
“不行,要是他以教皇的身份发布处刑命令,你也不能阻挡他的……就像亚路比奥尼……他什么都不在乎,只想毁灭一切,这种性格,我再清楚不过了……”
话说到一半,撒加的身体突然又颤抖起来,沙加眼看着一瞬间,千丝万缕的长发骤然变黑,水蓝色的双瞳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鲜红的血从最深处一丝丝扩散开来。他像刚才一样伸手过去,然而这次撒加用力拂开他的手,“不行了。”他说。
他的眼睛完完全全染成红色,唇角也开始浮现冷到骨髓的笑容,但他的十指紧紧扣住扶手,用最后的力气说:“沙加,你自己也要小心……”
下一秒,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微笑着说:“沙加,很久不见了。”
压迫性的气息充斥了整个教庭,沙加却没有后退一步。脸上反而失去了不久前的焦急,变回常见的平静,拒绝万物的空灵。
“怎么样,虽然我不想多重复,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你要不要效忠我?”
“你就是这么把阿布罗狄拖下水的么?”
他笑得极其优雅,这使他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与另一个撒加有点相似,但那优雅是充满攻击性的,就像热带丛林中狩猎的黑豹,具有肉食动物的特征,“那是因为他看得比你清楚。”
“我不是他。”
“我真不懂,你不是并不排斥加隆的论调吗?我和加隆不是相同的吗?还是说,你要留着这条命为那个伪善者牺牲?”
沙加沉默地听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动也不动。
“你以为他很看重你?告诉你,你死在他面前他连眉毛也不会动一下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沙加没有忘记撒加成为教皇后自己去找他的第一个夜晚,那天,在自己的质问面前,眼前这个人觉得事机败露,想要杀了自己。凭自己当时的能力是不可能抵抗得了的。然而自己还是活下来了,因为另一个他救了自己。但沙加并不是基于这点才帮助撒加的,他只是忘不了,当时这个为双重人格痛苦着的人,就像是挣扎在活地狱。
想分担他的痛苦,仅此而已。

高原的空气相当稀薄,比不得圣域的醇厚,然而这却是最让穆感到自由自在的气息,天轴在这里简直是倾斜的,全天星座似乎都汇聚在头顶的一方天空,低低地压下来。就好像师傅史昂第一次在他面前使出星光灭绝的景象。
穆已经十三年没有去过圣域了,自从师傅死了以后。
是的,怎么会不知道现在皇座上的是另有其人,瞒得过别人,难道能瞒得过自己吗?
以前师傅温柔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暗交杂,充满不稳定性的小宇宙。
穆记得拿到召令去圣域的时候,心里是很有点不知所措的,师傅用一张可怖的青铜面具遮住了脸,顿时就像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穆在白羊宫的第一个晚上,看着与西藏不同的希腊的星空,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留在那个只属于自己和师傅的世界里,会更好。

然后,师傅来了,他看看流泪的我,叹了口气,他的面具还是那么狰狞,可面具上红宝石镶的眼睛,望我的眼光是很亲切慈祥的。
他摸摸我的头,说:“穆,你到底还是来了。”
“我们回去吧,”我急切地接着说,“我长大了,可以照顾您了。”
我想我当时是疯了,居然忘记他不仅是我师傅,更是统领圣域的教皇。他轻轻笑了笑,我想他其实是哭笑不得的,对我说:“穆,你不能总跟在我后面,你应该去做些自己的事。”
我觉得师傅的话有点颠三倒四,既然我都做了黄金圣斗士,怎么还可能做自己的事,我现在最想回到查米路去,能够吗?
不过,我毕竟还是留下了,因为那个晚上我感到,师傅并没有变。
住得久了,我和别的黄金圣斗士也成了好朋友,我不再像刚来时那么讨厌圣域了,朋友们都很好,不过我还是最喜欢沙加和撒加,他们身上,有那么点像师傅的气质。而且,师傅偶尔还会在晚上来看我,就像过去在查米路一样,不戴面具地和我交谈,这是我最珍贵的回忆了。
可是,就在艾俄洛斯叛变的那夜后,师傅就再也不来了,后来我每次再看到那个戴着面具的人,都硬生生的把师傅两字抑在喉咙口,我不敢叫,他给人的感觉是冰冷的。
我一直想不通师傅的变化,不过,在我听到加妙对米罗说的一句话后,突然觉得什么都明白了。加妙说:“艾俄洛斯怎么会背叛呢。”
是的,艾俄洛斯的忠心是全圣域皆知的,他绝不可能背叛女神和教皇,如果说他们背叛的话,那么女神就不是女神,教皇也不是教皇,只有这个可能性。
是的,现在那个人,他不是师傅,即便他像师傅那样有条不紊地管理着圣域,但当我提出回查米路的要求时,他却没有说师傅该说的话。
我终于还是回了查米路,教皇淡淡地并没留我,只有沙加来陪我说了会话,别的黄金圣斗士都在自己的***地,撒加更是早就失踪了。
沙加奇怪地有些忧郁,望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当时我没留心太多,一心要快些回去找老师问个清楚,他和师傅是同一代圣斗士,应该知道些什么。
童虎老师什么都没说,只告诉我,师傅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我天真地以为师傅出去旅行了,就想着要等他回来,然而,一等就是十三年,我已经绝望了。
长发在风的利爪下,四散飞扬,紫色的,高贵、优雅,也是悲剧的颜色。
同时,圣衣坟场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穆皱一皱眉,没想到除了紫龙外,还有人能闯过那片白骨荒原,但他立刻就发现自己错了,不远处升起一个强大且具有包容性的小宇宙,新魂旧鬼叽啾呜咽的声音瞬间腾空而去,在神一般的光辉下飞升。
穆知道来的是谁了。
金色发丝散在夜空里,画出无数流星般交错的光弧,他问:“穆,你好吗?”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穆了,看他吃惊的样子,绝没想到我今天会来,今天本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穆呆呆地瞪了沙加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和他的联络断断续续,根本没想到沙加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青石桌,桌上有茶,穆歉意地笑笑,“这里没什么东西可吃。”
沙加摇摇头,端起杯子啜了一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穆,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穆神色犹疑地看着他,他听出沙加的声音里有一线临到绝境的清亮,好像琴弦绷断的声音,是以前从没听到过的。
沙加似乎没留心他的神色,继续说:“穆,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这次的战斗。”
穆的嘴角抖了一下,一个微笑破坏了他脸部优美的线条。
“你为什么相信那个小女孩是女神,这十三年你又为什么不去圣域,我想你自己最清楚了。”
“不,我不清楚。”紫色的眸凝视着他。
“那么,我就说了,你应该早就知道,史昂已经死了,就是被现在的教皇杀死的。”
这在旁人听来是爆炸性的话,穆的神色却没有变,“是的,我知道,只是我不想承认。”
如果承认的话,师傅就再也回不来了。
“穆,人死不能复生,即使女神也办不到的。”
这我也知道。
“还是,你想报仇,要杀死现在的那个教皇。”
是的,所以我才想要借女神的力量。
穆的眼里不自觉地闪过一道杀气,平静地说:“是的,他毁了艾俄洛斯,杀了我师傅,还冒充了他十三年。我不会原谅他。”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沙加依然不疾不徐地说,“我不请求你站到圣域这一边,我只求你不要和那些青铜圣斗士一起来攻打十二宫,保持中立,可以吗?”
“沙加,那个小女孩是真正的女神。”
“我知道。”
“教皇才是邪恶的根源。”
“我知道。”
“有女神保护的青铜圣斗士不可能会输。”
“我知道。”
“弄不好你会死的,即使这样你也要我不插手吗?如果我在的话,说不定可以……”
“请你,不要插手我做的一切。”
“好吧,我明白了。”
杯里的茶已经冷了。
穆还是像过去在圣域时一样,送他到门口,他想问沙加:“你不后悔?”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沙加却像是觉察到他的内心,安慰似地笑了笑。
高塔里只余一缕冷香绕梁不去。

逃!
撒加手心里满是潮湿的汗,擦也擦不干,不断地沁出来。
艾俄洛斯,你一定要逃出去!
天还没亮,蒙蒙昧昧的光,街上已有了三五行人,早市也开了,渐渐喧哗起来,跑了一夜的杂兵陆续撤回来,看样子是无功而返。
撒加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这时,门外传来了侍从恭敬的声音
“教皇大人,山羊座的修罗大人求见。”
 
 
第十四章——代我看到终局
身穿黄金圣衣的黑发少年走进来,金属的撞击声回荡在教庭里,肩胛下方,明显有一处血迹,殷红的颜色,还很新。
“修罗,这么早提出晋见,有什么重要的事?”
“是的,”他向教皇行了个礼,单腿跪下,“我是来向您报告,叛徒艾俄洛斯昨晚已被我处死了。”
“什么?!”陷在玉座里的身体猛然一抖,像要弹跳起来似的。
“他中了我的圣剑,已经带着黄金圣衣一起坠落山谷,活不成的。”
“我并没有下格杀令,修罗!你怎么敢……”
他忘记了,昨晚艾俄洛斯一出逃,教皇亲自颁下的敕令立刻传遍全圣域,命令很简单,三个字,杀无赦。
修罗毕竟不是一般人,丝毫没为教皇这意想不到的出尔反尔惊动,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说:“他身为黄金战士,居然想刺杀女神,您不会认为他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吧。”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因过于敬重的态度和语气酿出微微嘲讽的感觉。面具上红宝石眼的视线,变得复杂起来。
“我山羊座修罗,发誓效忠教皇。”
他抬起头,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都是饱含意味,各有各的心思。
“下去吧,修罗,你做的很好。”森重的威严感使教庭的气压低了几分,修罗暗暗吃惊,如此充满王者气息的小宇宙,他还是第一次从教皇身上感觉到。
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对话,别有深意。
修罗退出去后,他走到窗边,撩起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太阳已经出来了。
他发出一声冷笑。

修罗很尊敬史昂,这在年幼的黄金圣斗士中是极难得的,其他人差不多都喜欢比自己年长不太多的撒加和艾俄洛斯,面对史昂只是遵守必须的礼节,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崇敬。
修罗却不一样,他虽然也很喜欢朋友们,但他拼命要追赶的榜样,是教皇。
倒不是说他有想成为教皇的野心,他只是希望自己也能和教皇一样,被称为雅典娜最忠诚的战士,他也不是为了雅典娜,只因为教皇曾对他说过:“修罗,你的圣剑是雅典娜亲自赐下的武器,你要做一个配得上他的战士。”所以他立刻决定要成为一个出色的圣斗士。
修罗是第一个上圣域的,那时撒加和艾俄洛斯正好有任务出去了,全圣域只有艾奥利亚和他年纪相仿,可艾奥利亚总是憨憨的,两人玩不起来。修罗就只好一个人拼命练功。
然而那时候,教皇常会抽空来看看他,指点指点,有时还会陪他说说话,尽管他戴着面具,修罗还是觉得从没有人像他待自己这么好。
修罗的童年也不快乐,只比迪马斯强一些,父亲是个古板严肃的人,母亲早亡,有时修罗被骂了之后,就常会躲在自己房里偷偷流泪,幻想母亲的温柔。他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连照片也没看过,一昧凭空在心里描绘,把月亮的宁静、雪的纯洁、玫瑰的美丽、春日的和煦,点点滴滴堆积成一个缥缈不定的影子,在自己的梦里飘过来,荡过去。
他被苛烈的父性管束太久,而梦想中的母亲第一次投影在实体上,是在他练成圣剑的下午。
那天他兴冲冲地跑去告诉教皇这个好消息,因为是倦意熏人的夏日午后,教庭外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他兴奋地连敲门的礼貌也忘了,就这么一头撞了进去。教皇从满桌的案卷中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他。
修罗脸涨得通红,转身想退出去,教皇却喊住他,向他招手,要他走近来。
“有什么事吗?修罗”他的声音很亲切。
修罗本来以为教皇要责备自己的失礼行为,一时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我……我是想……告诉您……那个……练成了……圣剑……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气自己的不中用,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说不清楚。
“真是值得庆祝的事呢,”教皇凝神听完后笑着说,“你已经是个很棒的圣斗士了,修罗。”
他站起身说:“等我一下,”说着匆匆向边门走去,修罗浑身僵硬地站在桌边,瞄一下桌子也不敢,布满卷面的红色线条刺眼地跳入他眼底,他慌忙将头转过去,就像看了不该看的事。
不一会,教皇拿着两个杯子和一瓶酒回来了。他拔开瓶塞,倒满一杯,又在一只杯子里斟了一点,推到修罗面前,说“我们庆祝一下吧。”
修罗紧张地浑身发颤,毛手毛脚地抓着杯子,教皇向他举一举杯,叮——地碰了一下。
“修罗,要保密哦,要是让你爸爸知道我给你酒喝,恐怕女神也拦不住他要拖你回去的决心。”
修罗像听到了最大的威胁,拼命点头。
教皇走到他身边,伸手抚摸他微鬈的黑发,叹了口气说:“我也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徒弟,希望他以后可以和你一样出色。”
修罗心底传过一丝颤栗,那只手像羽毛般轻柔地落在他发间,他觉得这几乎就是梦里了,梦想过无数次的母亲的手就是这样的,带着慈爱和温柔。
他陡然抬起头,抖着嗓子说:“教皇,我一定会对您效忠,做个好圣斗士的。”
“对我效忠?”他好像觉得有点吃惊,“不,修罗,你需要对教皇效忠,而不是我。”
“您不就是教皇吗?”
“不,这是不一样的,”他凝视着他,“你能对我发誓向教皇效忠吗?修罗”
“我发誓。”他的眼神坚决
“不论发生什么?”
“不论发生什么。”
空气醉倒在酒香的怂恿下,东倒西歪地蹒跚在两人之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就是为了今天吗?”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忽远忽近地晃动。全圣域都在传一个消息:艾俄洛斯背叛了!
教皇已经传下了严令,一定要抓到他,抓不到,也要杀了他。
这绝不可能是他的命令,修罗看着淡淡发光的自己的右手,关了灯走出去。

“修罗,你听我说。”
“不必说了。”他的手一扬,一道闪光裂地而起,劈向艾俄洛斯的前胸。
“教皇才是真正的叛徒。”
“你这个样子,还拿着黄金圣衣,想跑到哪里去啊?”
修罗丝毫不听他的辩解,圣剑闪过几道电光,艾俄洛斯的身上顿时涌出血来。
艾俄洛斯,迟钝的是你才对,我知道那个不是真正的教皇,因为被你背叛的人绝不可能是真教皇,但我发过誓,我会对教皇效忠。现在谁是教皇,我就服从他。
准备好了吗?艾俄洛斯,我要杀死你。

的确,现在戴着这个面具的人有无匹的霸气与绝佳的才能,算得上是个出色的教皇,但是修罗发誓效忠的不是他,而是一个亡灵。
他似乎也觉察到什么,宁可差遣米罗或是阿布罗狄,也不愿将他从西班牙召回。
修罗就常常在比利牛斯山上看着遥远的星空,有时想想教皇,有时想想母亲,半真实半虚假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他相信他们两人的眼睛都是淡紫色的,好像藤花。但他不再相信什么女神了,如果真的有女神的话,这一切都不该发生。

“教皇大人”修罗又一次屈膝在他面前。
“您召我回来,有什么急事?”
“那群青铜圣斗士很快就会和他们所谓的女神来这里了,我需要你守山羊宫,修罗。”
他服从地低下头,表示他的忠诚,灼然如火的目光注视着他,他觉得自己看见他红宝石背后的眼睛也是鲜红的。
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高高至上的皇座。

青铜圣斗士们终于来了,每个都那么执着,那么坚定,就像过去的自己。
修罗的圣剑毫不留情,像要劈碎往日一样劈向独自留下的紫龙。
而紫龙,也不惜使出庐山亢龙霸,要与他同归于尽。
他突然想失声大笑,自己要杀死自己,过去要杀死现今,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可笑。

紫龙,我不相信女神了。
修罗感到大气摩擦产生的高热侵袭着他的神经。
为什么你要确信她可以为世界带来和平呢,那个放任一切的女神。
黄金圣衣仿佛已经熔为金水,浇在他全身,皮肤传出因干热爆裂的声音。
紫龙,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你亲眼看到最后的最后。
女神,究竟可以给我们带来什么。

一颗星化为宇宙的游尘,把他的憎恨留在地上。

满月是魔幻的嘴唇,属于情人的,艳白的两片吻在一处,贯穿着丝丝离乱朱纹,一针又一针,用血刺进去,缝合来,这样就再也不能分开了。

 

发表于 09-02-15 14:11 只看楼主

第十五章——月色煞人
沙加仰望天边的月,用他真正的眼睛,月光在他眼底粼粼波动,幻成苍白和暗红。他觉得这月色明澈地恐怖,是一个疯了的人无意义的手势,却又出奇地敏锐,长长指爪点在自己的心和眼上。
心,是慈悲的心,淡淡的蓝,无数泪渍重叠后的颜色,他为一个人流泪,就好像在恒河边为众生流泪一样。眼却是燎原的红,闷闷地燃在瞳孔深处,无数曼珠莎华抽出的花,盛放纠结,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铲除。
师傅,他朝遥远的东方问,为什么,你要我用眼去确认呢,我不是已经领悟了阿赖耶识,已经能用心去判断一切了吗?为什么你还要我用这低劣的感官来扰乱自己?用眼去看,我只有越来越迷茫。
自古以来,满月都被称做是有魔力的,它可以扭散道德的锁链,诱出人心深处的自我,当猛烈波动的小宇宙传到处女宫时,沙加突然想起这个传说。
这一天是满月
一样的月,也照在教庭。

沙加从查米路赶回圣域的时候,教庭外正一片喧哗。
“怎么回事?”他拦下一个杂兵。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说:“艾奥利亚大人闯进教庭去了。”
沙加额上瞬间流下一滴冷汗,那个撒加会杀人灭口的,然后再像以前一样给艾奥利亚安个叛徒的罪名,他确信这一点。
隐身在帘幕后,看着两人的争执,他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出去,可还没等他考虑好,两股光速拳的力量已然充斥着整个大厅,彼此牵制激荡,劲风扑面而来。
没办法了。

“艾奥利亚,请你停下来,你知道是在和谁交手吗?”
我居然还能这么平静地面对他,这个人的痛苦,有一半我要负责,我为了私心而放弃公义,无视他所受的折磨。但我不能再回头了,即便要从这个空间消失,或是演变成千日战争也在所不惜。
我看见他的头发又变成黑色,我居然是为了保护这个人而和艾奥利亚争斗,简直做梦都想不到。
当然想不到,因为这是现实。
“沙加,你竟然这样效忠教皇。”
艾奥利亚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更深重的是痛心,他大概突然想起我们都是朋友,我也想到了,但我不能再犹豫,如果让他知道了真相,他拼了命也要杀死撒加。
艾奥利亚,我已经不配再信仰神了。
“天魔降伏!”

“没想到你会来给我解围啊,沙加,还是你根本是来救他和这个人的。”
魔皇拳的余威还在他手指间闪耀,艾奥利亚的神色全已经完全变了,呆呆地,狞恶地,他知道我不可能杀死艾奥利亚,就索性用洗脑的方法让他变成行尸走肉。
我看着艾奥利亚下山去,在没有杀死一个人前,他是不会苏醒了。
“你居然……偷袭?”
恶魔般敏捷的思维,打得艾奥利亚和我猝不及防。
他笑起来,“该不会连这都惊讶吧,最接近神的你。”
“我知道你什么都做的出,”我在搜寻他的弱点,事后我才发现,我居然也会跟那些青铜圣斗士一样热衷于口舌之争。
“比如说,夺走别人东西,还说是别人欠了你。”
我微微向后退了半步,这是他一触就痛的伤口,说不定紧跟着的就不是幻胧魔皇拳,而是银河星爆了。
“力量决定一切,等我夺取了大地之后……”
他的反应没有预想中的狂暴,平静的语气里带着空洞的苍凉。
“加隆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做。”
“我和他才是一体的。”
“加隆不过是他的兄弟,而我就是他。”
“为什么我要做加隆的替代品。”
零乱的语句说到后来,已渐渐变成了愤恨的发泄,他显然无力再控制精神,长发忽蓝忽黑,变换着色泽。
低低地喘着气,他跪倒在地上,手指几乎要陷进大理石地去,仅凭最后一丝力量支持着身体,挣扎着,无言地呼喊着,就好像那个被雅典娜派去的蟒蛇缠住身体的祭司,可我却无法走过去,像往常一样帮助他,我突然发现,我分不清痛苦着的究竟是哪一个。
都在受着折磨。
看见他的发色终于将要稳定为纯蓝,于是我想扶他起来,然而他甩开我的手,用鲜红的眼睛看着我,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一言不发,向门后走去。
一直以来,我看到的他都是骄傲狂妄的,但是刚才,我却在那鲜红的背后看到一点悲伤,让我感到就像是看见了撒加。
他毕竟是和撒加用着一个躯体,
一个躯体只有一颗心。

如果,如果能找到史昂所说的封印,或许就可以解开最后的谜题,让两个人融合在一起,可别说搜遍全圣域没有一丝线索,就算找到了,他们又怎么会肯让自己和对方妥协,其实雅典娜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是在坚持自己的意气之争,甚至不惜让自己永远陷在两难的痛苦中,不知该怎么选择才好。
难道就要这么看下去,像看一轴地狱的画卷,置身事外地去欣赏?
沙加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力,因着他们的痛苦他感到切肤之痛,他也知道,这点痛,不及他们所受的万一。
他在圣域修行时,并不亲近撒加,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撒加每天会早早出来,陪他们一起训练。沙加记得的就只有这些,因为他既不喜欢撒加那倾倒众人的微笑,也不喜欢和别人一样围在他身边,所以现在,沙加想要取回的也就只有这点,他希望撒加能够过上以前的平静生活,每天清晨随着阳光一起走进圣域,而不是像如今,暗无天日地渡过每一个白昼夜晚。
看不到就好了,他烦恼地想,看不到的话,自己就可以一心一意帮助一个撒加,不用去在乎他了。
为什么,要我用眼去确认呢?
心的确认是理智,眼的确认是感情,沙加是最接近神的人,但终究也还只是人,人最疯狂的疯狂就是切断这两者的联系,只得到了索然无味的道德和索然无味的情欲,除了彻悟的心,也要用深藏在感官里的七情六欲去看身边的一切,这样人才会迷惘,才能看清真正想要的一切,才略微有超越神的希望,灵与肉一旦分开,就都堕落了。
他昏昏然地看着月亮,那个小宇宙还在一波波传来,只是越来越微弱,失去了生命力,寂静下来,沙加被这沉默烧得浑身颤抖,就好像高热侵入他的骨髓,异样的火焰翻滚在身体里,皮肤却浸透了月光,白,且冰凉。
月亮屈膝在他耳边,低声引诱着,用白玫瑰花瓣似的微笑暗示他,那玫瑰是常用来覆在棺木上的,掘开封了成百上千年的土,从白骨到金银织就的尸衣,都烂成屑了,可那洁白的花朵却在今夜重新绽放,花心也是冷漠的白,是两片唇瓣间满足地逸出的一声叹息,已死的嘴唇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不会再为分开而困扰了。
自从十三年前的那天后,教庭的帘幕就再没拉开过,外人看来是衰老的教皇怕过强的光线,真正原因只有撒加自己知道。
引发了双重人格的他,自己处处防备着自己,一缕气息,一个感触,一种味道,一道颜色,甚至一个字,都可能使正沉睡的半个自己苏醒过来,再度展开身体的争夺,更不用说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时了,两个人格随时随地都会变换,身心就又要再受次苦痛,一方占据了身体后常常会疲惫到连手指都不愿抬一抬。他算是明白普罗米休斯所受的无休止的酷刑了,一个晚上肝脏又会长成,天明再被兀鹰啄去,但那一天也只要忍耐一次,可是撒加,有时候一天里甚至会转变三四次人格,所以他平常只是喝几口麻醉精神的酒,什么声色都不敢沾,连阳光,他也害怕。
就因为无法再承受这地牢一样的日子,他终于忍不住拉开了帘幕,窗外是竟是一轮满月,招人醉乱颠狂。
着迷地仰望天空,任凭月光在他心里播下毒龙的牙,不久这龙牙就长成战士,互相厮杀。
杀戮是月亮的天职,被杀死的只能是他。
耳中嗡嗡地响,夹杂着他自己混杂的气息和沉重铜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一庭月华中藏着个人影,走过来,凝视他
“你不必再痛苦了,撒加。”
他的瞳宛然两轮碧青的圆月,魔的眼。

月色流淌在黄金长发上,洗出一片银白光华,披散在他肩上,再直垂到地,织出一张网来,将他,和他,笼在其中。
手指微微使劲,像黎明时荆棘的最后一刺,穿透夜莺的胸膛。苍白喉头如同鲜血染成的玫瑰花,现出浅浅淤痕。
进佛界易,入魔道难!
 
 
第十六章——迦俐
“你不必再痛苦了,撒加。”
修长身影仿佛某缕月光的延续,拉成长长的,诡丽的一弦,落在撒加的沉蓝眼里,由此蚀出一道森然金光,劈裂整个瞳。
碧青的眼,荨麻的青,毒药的碧,都是足以让人求生不得的美,他用这样的眼睛盯着他看,不再是那个圣洁地令人不敢仰视的沙加了,已经蜕变成夜中利爪的妖精。
他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指尖沿着分明的轮廓画出一道血痕,蜿蜒而下,直拖到颈上。
“你不必再痛苦了,撒加,我不会让你再痛苦了。”
落在颈部的五指猛地扼紧,下决心要掐断他的生命。

看不出纤细的身躯里隐藏着不逊于自己的强大力量,撒加猝不及防,一瞬间被他制倒在地上。
左手半撑着身体,右手在摸索他的颈项,沙加依然注视着他,像要看着他死亡。
撒加眼前一黑,一阵晕眩直冲上来,喉头有淡淡的腥甜,他艰难地吐字出唇,每个音都是血雾凝成的。
“这是你的慈悲吗,沙加?”
“是的。”
但他的小宇宙里没有丝毫阴霾,相反却充满悲恸欲绝的气息,仿佛要死的不是撒加,而是他自己。
也好,这样更好,反正都是死,总比死在雅典娜手里好。我想让加隆从血缘中摆脱,真正可以自由,所以我必需死,但我无法自杀,也无法让别人杀死我,原本我只有籍着圣战,让女神来达成我这心愿,我是在利用你们完成这私心,但如果我现在就能死的话,或许谁都不会受伤害了。
他微弱地喘着气,向沙加眨了眨眼,仿佛示意他快快结束这磨人的死亡。
沙加冷冷地看着他,那是所有情感燃烧到极点的冰冷,比不朽的爱更灼烫,爱情再永恒也只是不肯入墓的亡灵,有时死了还不自觉,但这种感情却混杂了爱、恨和迷惘,抽丝剥茧般无休无止地生息。
他的手指在苍白的咽喉上收紧,一滩嫣红从他掌底流出来。
撒加感到眼前一片朦胧,青玉般的瞳渐渐暗淡,在冷月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
两人就这么隔着生死,互相注视着对方,都是那么冷静,宛如神话时代的雕像。世界毁灭时并不是轰轰烈烈的,不过一呼吸间那么平常。
然而,就在这安宁的最后一刻,沙加的瞳碎裂了,水中一轮明月被谁打散,银白的月华流下来。
顺着他的颊,淌到下颌,又凝成一滴,落在撒加苍白的面容上,再沁入那薄薄一线水色的唇中。
甜,又带着苦涩的气息,死亡也不会比他更甘美。
就要开启冥界之门的手指渐渐松开,他看见他的微笑,没了月光的污染,像过去一样明澈纯净。
没有办法杀死你,撒加。
我,究竟是悟不透的。

“怎么,不动手了么?”
随着沙加力量消失的那一刻,这具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中突然迸发出散乱波动的小宇宙,开始还弱小,立刻迅速增强。
撒加从刚才起,一直抑制着另一个自我,但在从生到死的一个转瞬,他又出现了。
两人依然保持那个姿势,但是气氛已经变了,阳光与黑夜交织着,火焰与海水对抗着,天地间充满一触即发的气息。
“你真是浪费了个绝好的时机,杀了这个身体,死一个伪君子,还能死个真小人,岂不是两全其美。”无视咽喉上的五根手指,他慢悠悠地说,“撒加和我的最终目的虽然不同,但利用你们黄金圣斗士这点,我们可是达成共识的。”
“你是白白断送了自己和同伴的生命呢。”
他说着尖刻的话,自己也不明白有什么用意,他知道这么做是愚蠢的,如果阴谋可以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那也不用躲在暗地里进行了。
可我就是要说,要看你愤怒,要看你被欺骗后流血的心,要你痛悔不已,我想击破你对撒加的怜悯和对加隆的怀念,我要你知道,爱他们是多余的。沙加,你被称为最接近神的人,如果不能像神一样冷血地把爱平均给每一个人,那你就要付出作为人的代价。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

沙加看着他的眼睛里有深刻的悲切,你懂什么,他想,我不能杀死的不仅是他,还有你啊。
那天偶尔从他眼里看到的一点悲伤,像个楔子钉在沙加心里,他想自己过去是不是对他太苛刻,只因为他横亘在撒加和加隆之间,就忘了他也是活生生的存在,也渴求自己的人生。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槛内槛外的角色不断变幻,谁都在局中目迷五色。
过去的我是奢求了,现在我只求你能活下去,哪个你都无所谓。
留下的那一个,即是真。
在他的狂笑声中沙加寂寥地微笑。

战争,那天终究还是要来了。
在下山时他遇到了阿布罗狄,一枝玫瑰缀在唇边,还是那令天地黯然失色的美丽,却显得比以前更炽烈,那种光辉,再壮丽,也再短暂不过。沙加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他已经向教皇发誓忠诚。
接着,又听到修罗从西班牙回来的消息,他也是向教皇屈膝的黄金战士之一。
米罗和加妙并没有反对的样子,更别说巨蟹座的迪马斯,他为了教皇,甚至上五老峰去向天秤战士挑衅。
艾奥利亚变成了傀儡,阿鲁迪巴则从来没怀疑过面具后面人的真实性。
穆,穆也在前夜回来了,在处女宫留了一会儿,一直用担忧的眼光看着我,他答应我保持中立,我骗自己说这是为了他好,但究竟为了谁,其实我也不清楚。
十三年来,大家第一次又全体聚集在圣域,但我们已不再是从前的我们了,那种毫无猜忌的纯真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们都在烦恼着,各人有各人的烦恼。
可是,有一个人已经再也不会烦恼了,相对的,另一个就要将烦恼承担双份。
十三年来寂静无人的双子宫深处响起了低低的哭泣声。

你放心吧,不论现在是哪一个你,我都对你忠诚。这一次,如果可能的话,我会还你一条命,以后两不相欠。
但我也不会放过这些入侵者,我会尽全力将他们留在处女宫,和我一起。
“青铜战士们,让我来引导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修罗道才是你们的归宿,你们就到那战斗永无休止的世界去享受荣誉吧。
沙加是真的想杀他们。
也想让他们杀死自己。

“沙加,你有神一般的力量,没道理看不透教皇的本质,还是说,你明知他是邪恶的还发誓向他效忠,你根本不配做守护正义的黄金战士。”
一辉,你懂什么,正义与邪恶对我而言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那比什么都更重要,没经历过抉择的你,又懂得什么。
撒加,你现在想必又是在痛苦中,你究竟想要怎么样呢?既然你们两人无法融合,那是不是非要死去一个才能结束这无止境的炼狱,你自己怎么选择,我希望的又是谁呢。
从处女宫传出了“天舞宝轮”炸裂的巨大震动。
撒加,现在的我为你结束了,如果我能再回来,那时候……
我会以女神的黄金圣斗士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

两世为人的间隔也就短短几个小时,随着女神的复苏,沙加与残留的黄金圣斗士一起和她来到了教庭,于是,又和撒加重逢了。
他是狠了心的,亲手要斫断一切爱恨情仇,他觉得自己再也禁不起,背不动眼里的世界了。

“穆,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我掉进了一个时空扭曲,非常难应付的地方。”
“沙加,凭你的力量,应该可以从任何时空回来的啊。”
“……我希望你能去救另一个人……”
穆想错了,他以为沙加是后悔了才要回来。

“一辉,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至少,我希望你能救回教皇的命。”
撒加,你还在痛苦吗?你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自己,同样的,我也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你。
就是因为下不了抉择,你才会持续地折磨自己啊。
不要紧,我终于有了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既然我杀不死你,那什么都交给天意吧,我要让雅典娜来到你面前,让她来做个选择。我已无力再和你纠缠在一起了,不想让你的痛苦再折磨我自己了。
我是卑劣的,撒加。
我能入的,只有佛界。
“对不起,我背叛了你,还有我自己。”

巨大的雅典娜神像下,六名黄金战士一字排开站在城户沙织身后,面前是他们的敌手,暌违十三年的兄长和朋友。
沙加闭上了眼,却还能感到撒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沧海也不过一线,汹涌在两人之间。

迦俐:梵文“KALI”的音译,意为“黑色女神”,印度教女神,雪山神女的十个化身之一,湿婆的妻子,相貌凶恶,全身黑色,四头四手或十头十手,额上长第三只眼,口中伸出血红的舌头,手执各种兵器,一手提头颅,胸前挂一串骷髅,腰上围一圈人手,专喝恶魔的鲜血,是司掌爱情与死亡的女神。

数不尽的轮回,结局只有一个,那叫宿命。
这一次的轮回,结局还是那一个,这是属于宿命的一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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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螺旋
隔了十三年,人马座黄金圣衣终于回到圣域,带着艾俄洛斯的灵魂。
他看到的,是什么。
看到女神飘飞的淡紫长发在空中高高扬起,看见撒加一手挥拳击向她,另一手夺过那黄金杖,撞在自己的胸膛。看见那少女抱着发色恢复纯蓝的他,眼泪滴在他脸上。
撒加回来了,又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雅典娜:“你只说要救回撒加,没说是生是死啊。”
加隆知道,今天是女神和撒加对决的日子,他站在海底神殿前,静静等待结局到来,抬头只看到天般的蓝,一眼望不穿。
一整夜,没有吉兆,也没有凶讯。
加隆:“撒加,你不会死的,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马上就结束我自己,用雅典娜的手,加隆,你可以完完全全地重生了,你憎恨的血脉就快断绝得干干净净,你不会悲伤的,下辈子希望我们可以成为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地活下去。
撒加:“加隆,我们不再是息息相通的孪生兄弟,我保证我的死对你而言什么也不是。”
撒加:“迪马斯,修罗,加妙,阿布罗狄,我断送了你们的生命,我立刻就会赶上你们,向你们道歉,可惜你们未必肯接受,因为你们应该恨我。”
天上的灵魂却不回应他流的泪,连星光也掩住不愿他看到,他们不想他一起来,宁愿在别个世界重新忠于他。
我到底还是背叛了他,短短那么几步,伸手就可以碰到他,然而我与他之间已隔了虚空,水天一色,却永远不能相交。
然而我没有后悔的资格,只配平静地看着他痛苦,这痛苦让我万念俱灰,或许这就叫彻悟。
撒加:“你是谁?”
撒加:“你是谁?”
撒加:“我要被雅典娜杀死。”
撒加:“我要杀死雅典娜。”
镜与花,水与月,一实一虚地生在一起,谁是镜,谁是花,谁是水,谁是月,没有人能够分得清。
女神抱住垂死的他,他费力地睁开眼,冰蓝瞳色上伤痕累累,一片模糊,一双灰色的眸凝视着他,里面影影绰绰地有着回忆。
他看见这片圣域的前身是古战场,在自己和同伴的尸骨上,籍由神的意志,十二宫拔地而起;他看见全身盔甲的战争女神,金翅银足的胜利女神;看见自己在长枪下倒地,熠熠生辉的女神抱住自己,就好像现在一样。
“放弃吧,我的阿开亚人。”
“我不会忘记的。”
是的,我没有忘记。
最后的封印解开了,终于把恨和爱都追溯到了源头,那个夜晚,雅典娜,荒山,背叛,利用,神,猫头鹰,两颗心都想了起来,想起自己临死前的誓言。
这个生命,做为撒加,苏醒了,然而,一切又太晚了。
雅典娜:“放弃吧,撒加。你的回忆封在我的眼底,你的宿命会永远继续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微笑地转过脸去。

还差那么一丁点,我右手的拳就能击中雅典娜;也还差那么一丁点,我左手握着的黄金杖就将打在我身上。
只差零点一秒,必有一个我能实现愿望。
但是,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瞬间,长到将我二十八年的生命都笼罩其中。
左手传来一股强大的推力,黄金杖猛然向前一送,闪电般的剧痛刺穿我胸口,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几百年、几千年前就已经历过,那是长枪穿心而过的冰凉。
我到底什么也没做到,还是死在她的手下。

撒加死了
所有黄金圣斗士脸上连惊愕的表情也没了,他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觉得那就像一出不真实的戏,演的都是虚构故事,演员会死上无数次,又会在谢幕时站起来,撒加也会像这样,下一秒钟又站在面前。他们觉得死对他而言遥远而不可信,天方夜谭也不如这个词荒诞,然而撒加的眼睛再也没睁开过。
跪倒在女神面前,因为他们觉得双膝再也无力支持身体。
他偏过头来望着我,把他毕生最后一个微笑给我,最接近神的我却参不透里面的奥秘,你想要告诉我什么,撒加。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如果真是这样,就算你想告诉我你并不恨我——这句我最想听到的话——这个秘密我也永远不会解开。
这样,是否就留有希望。

数不尽的轮回,结局只有一个,那叫宿命。
宿命是没有办法逃脱的,被捆绑的人只有跟着命运之轮转动,一圈一圈地重复。
雅典娜:“撒加,你的每一生都逃不过为我而死的命运。”

命运,终究不能更改吗?
不,不是,当心变了的时候,不变的结局,只是个巧合罢了。

“沙加,沙加你在吗?”
处女宫外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沙加勉勉强强从椅子上坐起来,一阵晕眩顿时袭入脑中,他慌忙伸手撑了把桌子,才没倒下去。
“怎么了,艾奥利亚?”
“……什么?!不见了?”
“我知道了。”
低低说了几句,两人一同向山下走去。
 
~全文完~
 
番外编——热梦
令人震惊的叛乱事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整个圣域却还没恢复过来,淡淡的哀伤弥漫在生活中,渗进角角落落。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像平常一样在家门口闲谈时,素日看来无忧无虑的他们也沉默不语,要不一袋一袋抽着烟,间或长吁一声,揩揩眼角。
谁也无法相信关爱他们的教皇和自己信赖的黄金战士竟是叛乱者,但他们也觉得,怀疑雅典娜女神的旨意是天大的罪过。所以,在那五具尸体落葬的时候,没有人带了鲜花去供奉他们。
人们摇摆不定,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好,有些年轻人,大胆一点的,悄悄提出了对女神的疑问,却被惊惶的长辈一把捂住了嘴。
于是他们也丧了气,连常常光顾的小酒馆也突然绝足不去。

酒馆老板穿得整整齐齐,无聊地擦着干干净净的啤酒杯,他的店已经冷清了好多天了,好不容易今天来了个客人,可这人喝酒是不拿杯子的。
“咣”地一声脆响,突然从酒台最阴暗的角落跳起来,老板摇摇头,这已经是第七次了,那个客人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在桌脚上敲断葡萄酒瓶颈,大口大口地灌,六只空瓶横七竖八地躺在脚旁。
门帘是挑起的,白晃晃的刺眼阳光射进门里,坐在地上的他抬头瞟了一眼,眼底立刻闪起星星点点的虹紫光斑,什么也看不清。
两个人高声谈笑着,正从门口穿过。
“真不明白,女神为什么不剥夺他们圣斗士的称号。”
“是啊,明明是造反的还可以葬在慰灵地。”
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呆愣愣的眼神盯着门口,似乎在看那两个人的模样,可直到他们走的远了,扬起的尘土也平伏下来后,他还没回过神来。
就这么怔了半晌,他突然跳起来,将一把钞票扔在柜台上,冲进使人天旋地转的盛午中。

两个穿着普通服色的杂兵走在前面,丝毫没发现身后有人潜行。
他冷冷地笑,悄无声息地抬起右手。
“深红毒针!”
蝎尾致命的钩刺向两人的后背。
然而,却有一个人从旁抱住他的手臂,生生扼下这一击。
两人谈谈笑笑,越走越远。
他转过头,面前的人是沙加。

沙加看着满身浓重酒气的米罗,喝道:“你疯了吗,米罗。他们只是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你居然从背后朝他们出手!还是深红毒针!”
米罗抬起被血丝混浊了的蓝色眼睛,彻心彻骨的冷酷凝结在里面,他爱琴海水般美丽的长发凌乱不堪地散在肩上,就好像海面上起了巨岚。
倚靠在砂石突兀的岩壁上,他慢慢说:“我不会杀他们,我要他们痛苦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咬紧的牙关里蹦出来,都是荷着剑戟的形象。
“就好像现在的你吗?”
短短几个字击溃了米罗的神智,阳光的高热通过灰黄石块烙在他背上,他双腿软弱无力,身子紧贴着山壁一点点往下滑,坐到了地上,他的双肩不住颤抖着,眼神空洞无光。
“加妙死了……撒加也死了……成了叛徒……不在了……以前我们总在一起的……就像亲兄弟……没有了……沙加!”他猛然昂起头,“活下来的我们什么都没了!”
“那么,就一起***。”
沙加寂寞地微笑,轻轻吐出这句话来。米罗听了竟也展开笑容。
“是啊,到黄泉就能相见了。”
这一天的阳光是火神冶炉中的金白光潮,像白昼梦一样热烈,情人赤裸肌肤般灼烫,拥抱着这两个人,拖进昏眩的梦乡。

明月夜,海之魔女浮上水面,低徊婉转地咏叹,歌唱全身洒满罂粟花瓣的夜之神,赞美因美神鲜血而盛开的苔藓玫瑰,奉承禁不起诱惑别投怀抱的爱情,取悦抛弃头脑屈服于情欲的肉体,她们说,面对神祗的崇高妖魔就要用堕落去抵挡,这才是不灭的永恒。
然而这罪恶是人所负不起的,远航水手只听到几个缥缈尾音就死在其中,那是吮人灵魂的冥国召唤——镇魂歌。
 
 
番外编——镇魂歌
“你回来了,加隆。”
第一次踏回斯尼旺海角,居然就有人认出了他。
加隆细细打量面前人似曾相识的五官,忽然一笑,有些怀念有些嘲讽地说:“你长大了,沙加。”
深邃如海的眼中波澜微动,很奇怪,从初见面起,沙加面对加隆就一直是睁开眼的,面对这个打碎他至善幻像的第一人,沙加根本无法以“空眼”相待。
“撒加死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哼,他居然敢那么一厢情愿走了个干净,就算拖,我也要把他从坟墓里拖起来。”
沙加摇摇头,加隆的语声和狂妄气势……,除了发色和眼睛,与那个撒加一模一样。苦笑,他觉得自己就快分不清这两个躯体三个灵魂,究竟是谁依附着谁。
“加隆,撒加只想你能解脱出来,可以不再和他有任何关联地自由地活下去。”
“解脱?他误会了,我根本不想。”
加隆眯起眼睛冷笑:“我注定和他是孪生兄弟,他永远也不可能摆脱我,断了的血缘,我会亲手把它接起来。”
“没用的,撒加已经死了。”
“双子座是一体两面的,他既然已经以邪恶的身份死去,那我就会以正义的身份活下来呢。”他纵声大笑,
“怎么样,是不是个完美的构想。”
你消失了,可你我之间的镜依然存在,如果没了虚象,实体又要如何确认自己?撒加,可你再也不会变了,所以,我就只有依着你留下的影来改变我自己。
沙加微微退了一步,这个人想要扭转早成定局的星命,就为了把羁绊生生世世延续下去,这是不可解的恨,还是道不明的爱——如果这也可被称为兄弟情深的话。
可是,你办得到吗,加隆。
“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你吗?”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水光闪闪的鳞衣:“当然,还需要一些不可缺少的过程。”
血光!!
“加隆,为什么是敌人的你……”
“这支三叉戟本来是我拔出来的,由我来接是最合适的。而且,十三年前,在斯尼旺的石狱中,我也多次被雅典娜救回,这就当是报恩……一切都是我这愚蠢的加隆的错,雅典娜啊,你能原谅我吗?”
“加……加隆。”
被神的武器刺伤的痛原来就是这样的吗?这么微不足道的痛苦,比起现在正说着弥天大谎的心来,真是算不了什么。
这真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华丽大戏啊。
一辉说是女神的小宇宙救了我,别开玩笑了,我会分不出吗,那个小宇宙的深处没有一点冷酷,是纯粹的爱的心,和雅典娜表面的安详简直有天壤之别,可凤凰座倒为我提供了个好借口,我是被女神拯救的罪人啊!!
如果不是知道一开口就会喷出血来,加隆几乎都要狂笑,说这种可笑的台词,扮演浪子回头的角色,和雅典娜泪眼相对,实在是真得比假的还真。
不过,这样一来,我的希望就算是实现了,以后就会以女神的圣斗士身份为正义而活下去了呢。撒加,我终于又站到你对面了,就是为了不放过你,我才费了那么多心思,挑起海皇与雅典娜的战斗,淹没整个地球,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抛下我的错,我还没有原谅你,你怎么可以去死。
“加隆……”雅典娜含泪喊着他的名字。
加隆想,反正我都受了重伤,不如昏过去比较好,免得再犯恶心,于是他一头倒地,辜负了女神的感情。

圣域
看着天上雨水渐渐减少,沙加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微笑:“终于,成功了吗?”
“想什么呢,沙加。”
米罗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蒙着死灰的蓝色眼睛仰望暗云蒙蒙的天空,自从加妙死后,这轮太阳永远都被阴雨笼罩,只有偶尔,会闪过一道电光。
“米罗,不久我们就有新同伴了,到时候给他些考验,让女神信任他吧。”
米罗的眼神骤然一动。
两人很有默契地微笑着,走回去找其他的黄金圣斗士。 撒加的死讯,是由狄蒂斯报告的,作为双生兄弟的加隆,并没有亲身感知。
因为撒加斩断了血脉的牵连。
加隆没有哭,也没有笑,整个人都像是掏空了。
远方传来苏兰特的笛声,海妖的镇魂歌恰在此时响起,然而加隆却不为所动,对他而言,没有撒加的存在后,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杀雅典娜??!!”
加妙,修罗,迪马斯,阿布罗狄,撒加,五人面面相觑。
“开什么玩笑!”
琴韵铿然一响,回荡在宽阔的大厅中,黑衣少女并未开口,纤指流转在金弦。
她身边一位身披黑斗蓬的人却缓缓说,“来吧,和我一起去杀雅典娜。”
熟悉的低沉嗓音,撒加和修罗突然面色一变。
“你们不听我的命令吗?”
他解开头罩,一双淡紫色的眼睛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看着撒加,撒加也凝视着他,前尘往事在心中滚了又滚,竟是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你不明白吗,撒加。
他的目光中藏着千言万语,都是只能用心神去领会的禁忌。
撒加懂了,他跪下膝,恭恭敬敬地说:“遵命。”

这一次与冥王的战斗,正逢几千年一次的大白蚀,冥府的力量将会升到最高点,足以与胜利女神的威力持平,这么一来,雅典娜未必有绝对胜算。
这是史昂和撒加这两代教皇心知肚明的,然而,他们都不愿借助哈迪斯来推翻雅典娜,暗国的君主一旦成功,整个世界都将陷入冰河期,一切生命都会灭绝。
这与雅典娜的统治也没什么分别,地上的人,始终都是弱小的,被宰割的一方。
可是,单凭圣斗士们的力量是不可能打败冥王的,而雅典娜,说不定会避重就轻,在奥林帕斯与哈迪斯讲和。
反正牺牲的也不是她。
“就是说,该到我们利用一下女神的时候了。”
两人相视而笑。
不是为了正义,只为了能保护地上所有的人,保护崇高与污秽并存的人世,挑拨一下神与神之间也未尝不可。
撒加转过头,望着身后四人,用不容反抗的语气说:“穿上冥衣,我们去圣域,去拿雅典娜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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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圣域 终
 
   
 
 
 
    
神曲第二卷
冥界…黄金编
 
———世上总有些人,不能没没而终,一个时代甚或一个王朝将为他们作陪葬。海因斯坦的崩溃,仅是个开始而已———
 
楔子--倾城
海因斯坦城。
曾经想以对这座城堡的细细描绘来开始这个故事,我不喜欢没有布景的舞台,撒加他们是在这里归回了尘土,天光终结了十二小时的生命。想象那是神圣罗马帝国留下的遗产,天顶镶着彩色玻璃,落下的第一束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饱含宗教的殉难意味。阴暗古堡,如鬼魂般来来去去的冥斗士,走廊上立着持斧的武士铁甲,我想见这样一幅戏剧般的阴森。考虑了三天,却始终无法下笔,可以,如果只是想写,我尽可以大段大段抄袭描述伦敦塔或是巴士底狱的句子,然而我不能因为太偏爱流血的美丽,以致去违背事实。
我不说历史,因为历史,尤其是现存有关圣斗士的历史实在令人发笑,英雄流血浪漫主义真能蛊惑人心。我们不讨论这问题,这太低级趣味。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叙述者,并不治史,历史上的对错是非与我没有关系,我只需要剔除一切形容词,把发生的事件原原本本讲出来就是了。虽然不太符合我一贯恶趣的口味。
时间可以框定在凌晨四点三十分至四点五十五分之间。潘多拉正在大厅里对拉达曼迪斯就擅自派出冥斗士一事加以惩戒。她右手的边门打开,一个冥斗士走进来,三步后单腿下跪,说:"报告潘多拉大人!撒加他们刚刚把雅典娜的尸体带到这里来。"
她转身面对他:"什么!把雅典娜的尸体?"
"是,应该怎样办?"
"好吧,由我直接见他们……带他们来吧。"
"是!"

04:35 潘多拉与撒加、加妙、修罗见面
04:42 撒加、加妙、修罗胁迫潘多拉
04:43 日出的光芒照到撒加、加妙、修罗的身上,胁迫失败
04:48 潘多拉下令放弃哈迪斯城全体进入冥界
04:51 随后赶到的穆、米罗、艾奥利亚被拉达曼迪斯丢入冥界
04:55 撒加、加妙、修罗死亡

这样的记载,看来就很简单,没有日后加上的溢美之词,一切就和白开水一样纯净和乏味。人们总爱说他们将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了以后的星矢一批人,其实这件事除了他们自己谁也没资格断言,然而多情的史书已是这么写了,这样就这样罢。
我不敢说他们当时在想什么,我只能说我在想些什么,我想他们很傻,明知道十二小时就要终结,明知道是无望成功的事,还要拼死一搏。我在嘲笑他们的同时流泪,听到的是如诗的语言。
阿喀琉斯曾经说过:
"珊索斯,为何预言我的死亡?你无需对我通报,
我已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将注定要死在这儿,
远离亲爱的父母,尽管如此,我将
使特洛伊人受够我的打斗,我将战斗不止!"

他们的身影看来寂寞,我深知海因斯坦的覆灭不配做他们的葬礼。如果非要用什么来送走他们,我想应该是破窗而入的那道阳光,对执迷不悟的最高嘉奖。或者,就是……
撒加把裹在身上的布扯下来,蝉蜕壳一样。他的身体还是那么年轻美丽,星月下反射暧昧的微光,潮湿温热,迷离不清的爱欲,刚从一袭白亚麻尸布里诞生。
 
 
第一章--儺面
我记忆中的圣域是缺水的。从教庭的窗看出去,集市还有训练场都一览无余,到处是蓊郁的人气,热烘烘饧成一团,爱恭维的人,管这叫生机蓬勃,我看来却像一股赭赤的火焰,摧枯拉朽地烧遍整个圣域,烤得大地满目焦黄。燃尽草木,抹煞姹紫嫣红,干燥热风辣辣地掴上来,把那个面具和我的脸熔铸在一起,剥也剥不下。
光芒耀眼的,是喧哗的沉默、寂静、与荒凉,在女神的名义下。
现在,我又是以什么为名,来开始这场战斗呢?
沉重黑夜散发宝石般灿烂的光辉覆在他身上,他披着来自死国的铠甲,那是一场交易的附赠品--死去的黄金圣斗士去取雅典娜的人头,作为回报,哈迪斯则要赐给永远的生命--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目的,并不在那空泛的许诺,他们,是为了这片大地而……
为了这片大地而……
记忆出现了断层,像老旧的影片,咯吱咯吱放不过去,冰地狱里的情景,史昂的眼睛,还有刺入心脏的那道黄金光芒,来回交错着飘荡不定,回忆隔了阴阳,总有些不真实感。
我不怀疑我的决心,然而,然而又缺了点什么,因为救赎或是被救,于我都太不合宜。
撒加走到一个墓穴边,不费力气地推倒低矮的石刻,这个墓离他不远,上面潦草地刻着"GOLD CAMUS"。
月光淋淋漓漓浇下来,在灰黄粗糙的砾石地上催开无垠鲜花,苍白花朵,瑟瑟从土里探出来,磷磷的五瓣一张一合,蜷缩地向着暗蓝天空伸去。每个坟墓,每块墓碑下都爆出这样的生命,像纠结的热带植物,藤蔓缠在一起,蛇一般昂着头,吐出糜烂的腐香、猩红的死气。埋葬着加妙的那一小方土地,翻起的黑紫泥土里也有这么一缕刺鼻的香气。
棺盖从里面被推开,一具尸体,也可说是一个人缓缓坐起来。他的手扶在棺沿上,指甲还透出隐隐黑气,身上披着同样一块细柔洁白的亚麻布,里面织了沉重的金线,可以历经千年而不坏的尸衣。
绿眼睛里还有一线迷惘的神彩,撒加却已抓住他的手,把他从棺木里拉起来。尸衣飘落下来,里面是黑宝石琢成的水瓶座圣衣。
"撒……加……"
口齿依然滞涩,可能是还没完全恢复的原因。远远传来惊叫,几支火把宛如磷光,迅速靠近过来。
撒加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指指稍远处两个空空的棺梓:"加妙,走吧,我们只有十二个小时,迪马斯和阿布罗狄可能已经到那里了,我们也得赶快过去。"
原本朦胧的眼光立刻凝成寒冰似的苍青,坚定而清醒,不了解他的人看来甚至是冷酷的,撒加却知道,那只是他下定决心的表征。
"走吧。"
"等一下"
他指着唯一一个分毫未动的墓穴,说:"还有修罗。"
那个墓相形之下更觉简陋,碑上的字已快看不清了,说是碑,也就是块石板,随手插在土里。
"不用等了。"撒加淡淡地说,"这里没有尸体,修罗是死在星空里,连一点灰也没留下来。我们先走,他不久就该出现了吧。"
撒加的声音很镇定,没有一点颤抖,那是个偎近肌肤就足以冻伤人的声音,萧萧风过,地上的草都枯萎了。

每个傍晚,穆站在白羊宫口,时间这个窃贼无视他的存在,随着夕阳落山,一寸寸摸索进来。光影在门槛上微微跳动一下,像细小的萤火一闪,立刻,黑夜的潮水席卷而来,淹没每个角落,天顶到大理石地,看不见头的石柱,在这幽暗中苏醒,悄声说着过往种种。穆仿佛听得见它们的声音,说来说去,都离不开一个名字,史昂。
史昂,我的恩师,上一代白羊座黄金圣斗士,被撒加杀死的教皇。
每一天,穆都会想起他的名字,然而却又发现,印象中的他,总是一片空白,头发、眼睛、声音,什么都记不清。
就好像现在,感得到那熟悉的小宇宙,看见他披着黑色长袍站在面前,还是把那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容颜,忘掉了。
人站在他面前,口吻高傲又冷漠,习惯了他人,准确说是他的服从。
"穆,你要在十二小时内,把雅典娜的头拿来。"
他的声音犹如琥珀,清冷又坚硬,里面封着纤毫毕现的小小飞虫,动弹不得的翅膀,破壳而出的心。
这是那个声音吗?高原上的天籁,一个字,一个音,萦绕在自己耳边……
绵延山稜,呛人的稀薄空气,岩缝中难得探出的一棵枯草,缓慢而清晰地从他脑海里流过,重重叠叠的风景,静谧、凝固,里面空无一人。
原以为重逢只能在黄泉的,原以为是至死都不会抛弃的,原以为将是毕生的伤痛的,原以为一辈子都活在他的身影下的。等到了现实里,竟发现十三年来原以为的一切都滑稽地变了形,琥珀里的飞虫,开始振翅。
史昂看着穆,嘴角扭曲了一下,他的脸藏在黑巾下,谁也没看见这个冰冷的表情。
两个黑影在月下飞奔,不知何时变成了三个。
"我们快走吧。"
"迪马斯和阿布罗狄……已经到那里了吗?"
说话的是修罗,短短黑发桀骜不驯地逆立着,和他忧郁的声调很不相称。
撒加放慢了脚步,回头看身后两人,他们的脸色都有些苍白,使看似坚定的眼神显得没有说服力。
"过了这么久……应该已经通过白羊宫了吧。"他短短笑了一声,"又或者,已经回到冥府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冷静地刺入两人体内,贴着温热的肌骨滑到心脏,锋刃轻轻一触,磣人的寒冷扩散到全身。他们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修罗、加妙,不管我们是为什么来的,也不管发生什么事,十二小时内,一定有一个人要到雅典娜身边去,无论谁挡在面前,都……"他说得很平静,"杀了他。从一开始选择这条路时,你们就该知道了。"
玫瑰盛放的那一刻……我犹豫在路口,巨大的道标矗立在面前,一座指着生,一座指着死,两道白练朝远方蜿蜒而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因为哪条路都没有让我心安的尽头。
如果他也在这里,或许就能指给我一条盲目的明路。
因为信仰总是蒙着眼的。
而无知总是幸福的。
那个人,那个黑色长发鲜红瞳色,不能再复活的人,曾对我说过,说我就像瑞典的冰雪一样脆弱。我很讶异,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别人看我的眼神中饱含面对严冬的畏惧,这使我对自己的冷酷深信不疑。而且,我杀过人,杀了仙女座那个青铜圣斗士的师傅,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
当时罕见地飘着雪,细巧的,绒毛般的雪花落在玫瑰花瓣上,猛一下就被那红燃烧吞噬,化作一缕轻烟,然后花朵张得再开一些,露出玉髓般的心来。
我不肯承认他的话,他也笑笑不和我争辩,他的眼睛通常是结冻的鲜血,唯独那一次有了一点感情,却是为了我的懵懂,他在微嘲,仿佛预料到有今天。
我知道这是次别有用心的背叛,知道所有人都没有错,我自己更没有。不需要我为什么负疚,也不必犹豫踌躇。
我不断不断这么想,以为可以做得到!
然而他不在这里,能让我心甘情愿牺牲生命甚或心的人,已经不在了。
穆是这么说的:"过去曾经是圣斗士的你们,不过因为生存的欲望,竟然发誓向哈迪斯效忠,甚至还想夺去女神的性命,真是荒谬至极,你们这两个污染了的灵魂,我会让你们踏入白羊宫一步吗?"
听了这句话,阿布罗狄的脸上闪现出平静的表情,史昂惊诧着,却又有些冷嘲地看他。迪马斯的眼睛是淡蓝的玻璃珠,镶嵌在深陷的眼窝中,一丝光也不肯闪烁。--他嚣张,又狂妄,看来像个狐假虎威的小丑,面部肌肉勾画出卑劣可笑的线条,却还有一对空心而无感情的眼珠。
黑暗里,没有门,没有灯光,两扇小小的窗,蒙着锆蓝的玻璃,那是牵引迪马斯与真实世界唯一的一根线,但他就只是躲避,执拗地不愿将神智靠上去。窗外喧嚣地厉害。
"就由我亲自来引领你们,重返死亡之国吧!"
"你……你说什么?"
"你们两个快逃!!"
"什么?!"
三四个声音此起彼伏,他听得出穆、阿布罗狄和史昂的声音,却分辨不清另一个是谁。
荧荧焰华,一幕冷艳的光潮奔涌而下,火舌一闪,分叉的白芒便舔上那酸凉的蓝色,釉质黏稠地流淌,倒灌进黑暗里来。他听到从未听见过的惨叫,感到有人的肉体被撕裂成几块,抛在地上。
迪马斯依然把自己闭锁在心底,一动也不动。就像他将星矢踩在脚下的时候,就像他被星矢打倒在地的时候,就像他披上黑宝石铠甲的时候,现在他重堕冥府的时候。
拉达曼迪斯俯视面前两个匍匐于地的人,背后是连绵雄伟的海因斯坦城,深隽阴影笼住他面容,线条明晰的脸庞上明明白白的蔑视,在光与影的切割下磨成钻石细线,金玉睛中亮出一道冷酷锐利的光。
然而即使是他,是如此令人颤栗的注视,看到的也只是一张鲜活的,战抖的,无数血管和神经上糊上肌体的肉附面具,它在缓缓蠕动,改变形状,拼凑着五官,做出一个个令人不齿的样貌,一个苍白的豁口一开一合,真的也有声音发出来的。
"求求你无论如何再多给我一次机会下次我一定会把雅典娜的头带来的所以求求你不要送我回地府去我想向哈迪斯大人求见求求你救我不要已经有很多人回到死亡之国了住手……"
就好像它真是迪马斯的脸一样。
两泓阴蓝的死海动也没动,固定在这一堆血丝淋漓的生命上,冷冷地没有表情。
等撒加他们来到白羊宫时,一切已归于平静,沙砾地上没有血迹,空白到令人流泪。

提到这悬瀑布,故老相传:"某朝某年,有大星坠于此,化瀑布,下作潭,千年常碧,世称龙潭。"
童虎慢慢把这段传说讲给希腊来的史昂听,在幽邃山谷里,谷中飘着雾气,如龙环身的祥云。
史昂惊诧于它的瑰丽壮大,那时他的双眼正洋溢着初绽生命的色彩,一点点,薄薄的,天真烂漫的紫色。等到风雷隐隐的吟啸入耳听作悲鸣时,紫色已经冷锐起来,两鬓也添了新霜。
他终于懂得,是龙,却不能翱翔九天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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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豢龙
白羊座的史昂,他就倒在我身边,我瞥见他的手指痉挛地握紧剑柄,像是要把残存的力量都挤出来,骨节都泛了白,或许那是月光的关系,一种腐溃的惨淡,一种腥恶,没有退路的光华。
周围都是尸体,是冥斗士的,也是圣斗士的,无数大睁着不肯闭起的眼睛,一齐仰望天空。每个人的双眼中都倒映着月色,是不同国籍不同肤色不同民族的人,连眼睛的颜色都截然不同,金黄、魅紫、苍蓝、沉青、水红、象牙黑,繁繁复复跌作一团,跌进冰凉的月心去。
实际上,身边有一百九十四具尸体,我们居然还活着,所以我们是胜利者。
是的,我们胜了!一百零八个冥斗士都死了,哈迪斯被赶回了冥界。牺牲那么多人,终于还是胜了。
我忍不住要微笑,侧过头去看他,他瞪大眼睛仰头看着天空,如果不是那略弯的微笑的嘴角,我会以为身边躺的也是一具死尸。
向上弯的嘴角,一个新月的弧度,此刻他的嘴角还是略略地弯着,却是因为把唇抿得太紧造成的,向下的,月开始残。
黑色头罩遮住他的双眼和鼻梁,却挡不住那一抹残忍的月痕,他伸出手要杀了穆,我记得他是非常非常疼爱他的。
一个干枯、瘦小的老头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史昂,很久不见了。"
当然,我知道他是谁,二百多年来我几乎每个月都要见他,可就算现在还是忍不住痛恨的感觉。
庐山风光无限,瀑布悬虹,却是一个看不见的樊笼,好象圣域。上一次与哈迪斯的战斗结束后,担负镇守封印的职责的他,就在那里,虚耗了大好岁月。我眼看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枯坐在飞瀑前寸步不离,肌肉渐渐萎缩,皮松弛地荡下来堆在下颌,布满黄褐的斑,直到有一天我觉得他衰老到令我忍无可忍的时候,我猛然看到了自己。
眼睁睁看时光远去,慢得令人毛骨悚然。我不怕死亡,但我害怕衰老至死。
可童虎依然坐在那瀑布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看着那必会被揭开的封印,好像他的身体,他的力量,都只是可有可无的累赘,丢了也不可惜。每次看到他忠诚守望着远方的高塔,我就憎恨,恨他为什么可以漠然从容,无视我极力想要抓住的一切。
那时,站在他身边,我常常想,如果能恢复青春,哪怕只有一小时,我也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我有了十二小时,还有人类最强健的十八岁的肉体,足够我去亲手解开枷锁。
他披的斗蓬被我撕裂开来,白羊座史昂,以最年轻,最光辉灿烂的形象站在我面前。
"你,你应该是二百六十一岁,和我一样,可你……像上次圣战那样,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年青。"
过去是很温柔的淡紫眼眸,在纯银长发掩映下,好像开在月夜里的紫藤花,即使在出征的那一天,你挥舞着黄金长剑时,也不曾凋零变色,然而,现在我看到的是……
"童虎,吃惊了吗?这全是凭冥王哈迪斯的力量。"
"什么?"
"我史昂因为发誓效忠哈迪斯大人,所以再次被赐予了精力充沛的生命。而且,我所拥有的,是人类十八岁时的肉体,那是最美丽,最强壮,又充满了光辉的!童虎,相比之下,你已经老了。"
……死色
"那只是幻像啊……"
"什么?"
"你们的生命,年青的感觉,只不过是幻像而已,这点史昂你自己应该最清楚了。"
我们的青春,已经奉献给了雅典娜女神,成为生命中最光荣的印迹,背叛女神的你,是不可能抓住它的。
"史昂,我来当你的对手吧,本以为隔了二百四十三年后,可以慢慢地……"
老师解开了史昂加在我身上的束缚,我穿过金牛宫,正向双子宫跑去,十二宫的石阶从没这么长,像重叠的海浪一样堆起来,歪歪斜斜的危楼般竖在面前,我以为下一秒就会坍成废墟。
亚尔迪已经死了,杀死他的那个冥斗士也死了,我却来不及为他哀悼,我意识到这只是个开端,预兆着今后我们不可掌控的发展,好像太阳神的预言,烟气般模糊,但必定有什么东西,一种心情,或是一种气息,是早就为命运所决定了的。
可是,我很喜爱他,他是我们之中最接近普通人的人,没有被污染的纯洁心灵。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的尸体抛在身后。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不断跑下去,直到追上谁,也可能是被谁所阻止。

今天下午,我回到阔别已久的希腊,尽管离开了十多年,却没有什么变化,生活朴素、平淡,少女依然艳丽如花。我随便找了家酒馆,翻空身上所有的口袋去买酒。我身上有浓烈的海腥味,周围人或许以为我是远洋船上的水手,远离故乡的浪子,有辛酸的过往和孤独。我清楚我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歌女与酒客换了一拨又一拨,酒瓶在身边越堆越多,劣酒,辛辣如刀,刀锋上我的目标清晰而明朗,撒加,站在我对面的人,毕生我只有这一个目标。
喝完最后一瓶酒,一身刺鼻的酒味,太阳已经偏西,我踉跄着朝神圣的所在走去。路边人看到我都躲得远远的,这助长了我心里本就嚣张的气焰,让我觉得可以藐视所有的人和神,包括那个雅典娜。
要潜进教庭并不难,十三年前,我也是趁着类似的黑夜抄小道溜进来。小路已被杂草湮没,这间屋子一点都没变,大而无当的书桌,大而无当的石床,大而无当的空气,创造这些的女神的品味多少有自虐之嫌,那个浴池还算差强人意。
在天使的石刻边坐下来,平静水面映出我的脸,我向水里的影子皱皱眉,撒加却忧郁地回望我,又像是在厌弃我,眼神穿过我的身体看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就依附在我身后,和我的呼吸重叠。
在双子宫中,撒加第一次停下来,加妙和修罗紧跟在后面,三人面对着身披双子座黄金圣衣的人。
撒加闭上眼睛,像在思考什么,两秒钟后立刻睁开来。他的决定迅速而直接:"你们先走吧,这里我会收拾。"
不得不怀疑,身体比头脑有更好的记忆器官,感到这个小宇宙的瞬间,指尖猛然传来一阵痉挛,是这种肉体的抽搐唤醒我的记忆,熟悉的痛苦,我像迷上罂粟的人一样抗拒他,又不能摆脱他。
难道,那个人还生存着,而且,他竟然再阻拦在我面前!
荒山的月夜,尸体的眼里,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从浅紫的眼眸中诞生,黑色长发,鲜红瞳仁,我在俯身探取史昂的呼吸时看见了他,随后他浊重的呼吸就转移到我的胸腔里,用我的心为他跳动。
他强大,又很自负,和加隆很像,也就是说,和我很像。我清楚我们并不彼此相属,我真正失落的另一半应该是我那孪生弟弟,然而,他在的时候,我有一种……完整的错觉。
现在这么说,实在很可笑,因为我们永远在彼此争斗,就像人性神与兽的两面不断争斗一样,抢夺对肉体的支配权,急于宣昭自我的存在,竟忘了注定谁也胜不了谁。
所以,到最后,毁灭也要在一起。
"你说的那个人是……"
"撒加,那个穿上了本来属于你的黄金圣衣的人,你认识的么?"
面前的黄金圣衣里隐藏着两个灵魂,虚幻的,真实的,重合得密不可分,都是曾经为我而存在,为这存在怨恨我的人。
"过去那人一直在我撒加的耳边细语,诱惑我朝邪恶的道路走去。"
他是加隆?也是我自己。

我是第二次见到雅典娜。
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就已经有阴森的美丽,在深红的天鹅绒帷幕衬映下,像是中世纪残酷的刑具--铁处女,血腥气令我作呕。
我发誓要效忠的人就是她。
 
 
第三章--梦傀儡
雅典娜扶起跪在地上的他,纤细玲珑的手指带着百合香气,冰凉的一触,多年以后加隆仍不能摆脱那种厌恶的感觉。
臂上皮肤猛然抽紧,他强忍住想要闪避的直觉动作,现在,他需要雅典娜,隐秘的欲望在胸中燃烧,不能言诸于口。
烛光投在墙上,变幻着光怪陆离的影像,上古神话中的怪物一个个在加隆面前舞蹈而过,人兽交媾诞出的米诺陶洛斯;拥有细长妖媚眼睛,***的羊人萨提;粗鲁好色,掠夺美女的人马族;吞噬海上过往船只,漩涡里的斯库拉;他觉得它们加起来都不如自己肮脏,他曾幻想过有一天和撒加面对面地站在斯尼旺海岬上,天的风,海的风,一色明净透彻的蓝,然而已经不可能了。
打量那个强劲的躯体,深紫色的美丽瞳孔中掠过一般条条灰的波纹,她躲在里面微笑着,纤巧的鼻翼微微翕张,她恨双子座的黄金战士,从神话时代起就如此,只因为她不容许反抗。这头猎物的意志和她玩了多少年追猎游戏,现在,终于臣服在自己脚下,哪怕只是半个已够叫她满足。但是,她绝不原谅他,她要让他知道,世上如果有远比坦塔罗斯更痛苦的人,那就将是他。
米罗用手拨弄着放在石阶上的头盔,金色蝎尾敲击在巨大的花岗岩上,一连串繁密清脆的声音。
上一次战斗已过去好几个月,生活按照惯常的轨迹在走,十二神殿里来来去去的还是那些杂兵,山脚下的酒馆也还照常营业,卖着各种自酿的劣酒。老人谈到撒加他们,渐渐多了恣意评价的口吻,少女们也换了新的梦中情人,往日的痛心与怀疑早是烟消云散,遗忘是人最值得赞赏的本能,本来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止转动,太阳还是东升西落,月亮还是西落东升。
在加妙没有死之前,米罗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那时他从不知道,失去加妙竟会是这么悲哀的一件事。
现在他正坐在水瓶宫前,身后的宫殿深重地像个墓碑,而墓碑是不会说话的,阴郁沉默,肃穆庄严,紧扣住激情的弦,什么深情,什么旧梦,全压抑在平面的暗淡中,那是连浮雕也不能存在的暗淡。即使把手掌磨得流血,即使用头颅去撞击,剥出来的还是空白的灰,大片大片,浓艳凄厉地沾染在米罗的生命里,令他窒息。
杂兵已经把冥斗士袭来的消息向他报告过了,相对那种心急火燎,他的回应云淡风轻,无所谓地耸耸肩而已。他等今天已经等很久了,因为他不再耐烦让回忆继续折磨自己。
到黄泉就能相见了。
我走进教庭,这也是没办法,很明显有个小宇宙侵入这里,后四宫都空空如也的境况下,我是离那里最近的黄金圣斗士了,要是冥斗士也从这里侵入的话,前后夹攻的情形对我们很不利,虽然我早已打算在这场战斗里死去,但还没蠢到把性命拱手送人。
而且,我终究无法对上面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置之不理,毕竟那还是个人类的躯体。其实过去我是不太考虑这类问题的,加妙那过分温柔的坏习惯传染了我,无论死谁都死不到她头上,这点我清楚得很。
果然,她好极了,我敢打赌比所有圣斗士都自在得多,别人都在流血拼命,她只要坐在最安全的地方摆出为爱与正义战斗的表情就可以了。
不过她的话让我震惊:"米罗,刚才到这里来的并不是敌人啊,那人非常勇敢地来到我们这边,为圣域作出援助的啊。"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与海界战斗的最后,青铜圣斗士们取得了胜利,雨水慢慢减少。沙加站在迷濛的天空下,金黄头发被湿气染成砂色,贴在过于白皙的脸颊上,那时他提起的人,或许就是今天的不速之客。
那个人居然还活着,而且,已经守在了双子宫。
雅典娜微笑着,我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却变得冰冷,我猜不出这笑容里有多少可信度,太过正大光明的东西我总是不信,如果雅典娜也像我这么想,那她绝不会相信加隆。
沙加,我明白你要我做什么了。
我放过加妙和修罗两人,因为我想独自一个人好好看看撒加,十三年久违的他。
那身黑色的冥衣很适合他的眼睛,黎明在黑夜桎梏下不断挣扎,伤口里流出的淡蓝晨光。他一直这么费力逃脱神安排的宿命,甚至不惜以死亡来斩断与我的血缘。但我不能让他如愿,我一直都会挡在你面前,这不是神的意旨,这是我最强烈的意志。
我是没办法失去你而活的,我早意识到我的可悲,但我不在意。
后世的人说到这场战斗,记得的是总是一连串正义与邪恶的交谈,并假设雅典娜的慈爱与光辉自始至终笼罩两人的心灵,这不负责任的推测荒谬不堪又精致绝伦,完美地超过一个谎言,那多半是为了歌颂智慧女神而断章取义凑起来的,不巧的是夜莺和迦陵频迦都被割断了喉管,荷马也早在几千年前就瞎了。
大义灭亲永远不会存在,而如果你真的能杀一个人那只因为你与他已恨断爱绝,或是爱与恨都深重到唯有死亡才能照耀。
过去每天醒来,我总能发现些不属于我的东西。
微凹的枕上有几茎黑色长发,书桌前有两把椅子,云纹大理石地上偶尔横着一片玫瑰花瓣,还有,有时门口会躺着一个杂兵的尸体。
你总会用这种无聊的小手段,来提醒我你的存在,但如果没有镜子,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
好像此时此刻,你不为人知地现身在我面前,终究还是要借助加隆的身体。
本来以为籍着死亡我已经把你忘了,可现在,那种浸润在骨髓里的熟悉感又慢慢泛起,时间隔地越长,记忆就越是清晰,我似乎能记起许多许多你做过的事,比如说,杀死亚路比奥尼。
那个夜晚很黑很黑,黑得像告死天使的翅膀,你靠在教庭里的长椅上,指间夹着枝烟,你从不抽烟,只是看着冷红的花火明灭不定,一点一点烧近指尖来,灰烬积得长长地,砰然坠地。
阿布罗狄站在你的对面,不远,但你身边银色烛台的光晕却在他足前戛然而止,玫瑰于长夜悄然萎谢,他的双眼灿如晨星,听你不带波动的语声,就此决定要去杀死一个高贵的战士。
你懒懒地把脸转过去,没有抛光的银烛台上镶嵌了钢铸的藤蔓花纹,平滑明亮,映出你的瞳仁。
隔了越久,记忆就越是清晰。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衬着黑的长发。
撒加的眼中,猛然闪起一道光芒,脑海中划过那个情景的一刻,眼里曾经看到的那个灵魂骤然消失殆尽,或许根本从未存在过,他们犹如火焰中不同的色彩,源于同一棵心苗,现在火焰已经燃烧到最炽热的时候,一切尽数融合于纯白的高热中。
没有诞生,没有死亡,没有分离,没有彼此争斗,没有虚幻、没有怨恨、没有镜、没有毁灭,剩下的只是真实,真实就是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未曾消逝,我未曾出现,从来都是一颗心。
上一生,没错,到最后我还是在逃避,所以才会一直推卸责任,推卸到神的恶意上去,以为这么一来,我就仍然可以纯洁无垢,以为要杀加隆的人是他,以为爱护加隆的人是我;以为野心勃勃的是他,以为忍辱负重的是我,然而他的罪恶即是我的罪恶,他的寂寞即是我的寂寞,我的脆弱即是他的脆弱,我的悲哀即是他的悲哀,他的杀意即是我的杀意,我的爱即是他的爱。
虚假梦幻的并不是他或我,而是横亘其中的镜。
然后,加隆……
完整的我的现在,才能真真正正割断与你的羁绊。
我只是人而已,哪怕被神操控了几生几世,被剥夺了无数次的记忆,依然没有堕落,没有改变,人就是人,是人,不是神,不是恶魔,没有伪善到去救人,也不配懦弱到被救。
所以我不再迷惑,终于可以下手杀你。
双子宫升起轰鸣的雷电,直击教庭。
外面的天空是平静的,地上,鲜血慢慢扩散开来,开在沙漠里的石楠格外冶艳而短暂,就像斗士们的生命,有人被杀,有人杀人,死亡刺目地燃烧,转瞬寂寂衰败,到处都是流星般的华丽,没人关心在快腐朽的双子宫中发生了什么,这封闭的次元在现实世界里显得暧昧混沌,甜蜜而怆然。

星星纷纷坠落,从头顶,齐齐灿烂着,瓢泼光雨,肆无忌惮狂乱地绽放,没有所谓犹豫和温情,挟着紫电,乱鞭般抽在他身上,噬进血肉里去,痛苦中的那一刻,加隆看来是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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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破镜
下一秒,加妙和修罗终于看到了一线光亮,再往前走时,突然就穿过了双子宫,毫无征兆地,异次元中的残像还留在视网膜,迷宫已是消失了,前路畅通无阻。
然而他们回过头,向后看,春寒料峭,也不失温柔,犹如身后传来的那个小宇宙。
"撒加……"
他在流泪。
温热液体从我眼角溢出,我模模糊糊明白了什么叫眼泪,热的一痕,慢慢黯淡下去,荒原上盛放的六月雪一般,夺目地冰凉,直烙到脖颈上。
这是伤口愈合的痛楚,放纵又带点忧伤,柔软偏更撕心裂肺的感受逼他觉得从没如此清醒过。撒加任泪水往下淌,没有抬手去擦,他的肩膀剧烈抖动着,却哭不出声,连压抑的喘息也听不到,那些泪,自然而然从他眼里流出来,再流回心里,冲刷着纠缠不清的情感,把什么都冲了去,洪水一样把一切都带走,再来一次天崩地裂,不要方舟,绝无后悔余地的毁灭。然后,重生。
束缚我的罪名,已经解开了。
前尘往事,红的恨、蓝的哀、黄的忧郁、绿的脆弱、紫的凉薄、青的幻灭、橙色温柔,哪怕是飞天的虹,从此也只在身后绚斓。
来这里只有一个目标,就是不让我们的血继续白流,我如此清晰地感到这意志,所以,再不能踌躇不前了。
加隆,以后的路,你就一个人走吧。
加隆眼前,并未像一般濒死的人那样出现阴郁块结的黑光,他看到的是古久的,鲜艳夺目的景色,死寂的爱琴海,不见头浓厉的艳蓝,海面上高悬着一个白圈,没有光晕,是剥了皮的太阳,坦露出肉欲的惨白,两种颜色对比地无比鲜明无比纯粹,撑满整个空间的同时割成两个平行对立面。他的身体麻痹着,双手甚至撑不住脑海中的沉重,然而那一击的余威还在他身上肆虐时,加隆突然固执地拼凑出了这幅画面,不存在理由、暗示或是象征,他就是想看最最极端的反差,这种刺激烧灼着他的神经末端,中枢已经瘫痪了,最微小的细胞却激烈地运作着,使得他身体反应出奇敏锐而头脑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开始失控,过程结局都失去了掌握,疯狂起来。
我记得米罗曾进来过,米罗的眼睛里有淡淡的警戒和好奇,米罗也是发誓效忠的一员么,还是为了别的目的在此苟延残喘。
雅典娜在边上看着我们。我看见鲜血从我的身体里喷射出来,针尖大小的伤口,雅典娜说米罗他应该分得清我现在是善是恶即使连我自己也分不清,雅典娜只是在边上看着我。
沙加在斯尼旺海角等我,只有沙加知道我为什么要挑起海界与圣域的战斗,沙加不再像七岁时那样微笑,他真的成了最接近神的人,最了解我的人,我自己却无法了解他。
穹顶在飞速旋转,苦味在口中蔓延,耳际轰鸣作响,千头万绪的思想和感觉飙行在血管里,我能凭五官感知它们,但是,撒加,撒加在哪里……
如果没有了撒加,我又在哪里。
加隆感到茫然。
他还记得撒加,笑容温文,从小就一起长大的撒加,还有生气时跳动着两簇碧蓝火苗的眼睛,过往历历在目,事情的细节都记得很清楚,粗布衬衣上用细线补好的裂口,杏仁蛋糕甜而微腻的齿感,桌上粗粗的红蜡烛,点了三分之二,淡红烛泪被剥落后留下的油迹,小屋里潮湿咸涩的海风气,平淡亲和地像一个最普通的家庭,里面住着一对兄弟,再常见不过的记忆,可是,那不是他要的撒加。
加隆颤抖着,在流泪,并非因为猩红毒针带来的痛苦,肉体的伤痛反而略略消减了心里的绝望,他预感到自己已经不是撒加的镜影了。欢乐与悲伤,人们就戴着这两副镣铐舞蹈,而加隆,加隆还有迷惘。到最后,他是所有人中最可怜的一个。
穿过我应当守卫的天蝎宫,穿过无人的天枰宫,处女宫就在面前。我想找沙加告诉他有关加隆的事,里面没有点灯,黑黢黢地,原本那道终年徹照的光源也消失不见,沙加的光芒,散了。
别人看来我们两人截然不同,其实他身上有股和我相似的气味,到底是什么我说不出,同类相斥,所以我和他交情不深,以后也不会深。
处女宫损毁地很厉害,上次他与一辉的一战险些掀翻半个神殿,后来他却没想着再去收拾残骸,那样一个爱干净的人,把自己关在一堆废墟里,靠着冰凉石块入睡。
我看来这只是无可奈何微弱抗争的一种手段,沙加有时候也很孩子气,他却把这当成是吊唁,他们下葬时,我和沙加都没去,我们躲在处女宫乱石砌成的阴影里,挥霍着加妙和撒加留下的酒,红酒,伏特加,甚至中国56%纯度的白酒也有办法弄到手,喝到酩酊大醉。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沙加脱去他的庄严宝相,很遗憾当时我也醉地不成样子,不然能看到最接近神的人失态真可算是幸运,但我倾向于他没有喝醉,他的嗓音镇定如常,肌肤泛着优雅的珠光。
第二天我跑去山下的酒馆继续喝,他找到了我,面对快发疯的我说:"那么,就一起***。"然后我就知道我和他同病相怜。
刚才发生的事也是。为加隆免罪!这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难道就高尚到可以裁定别人有罪与否,没错我其实很讨厌加隆,他为我们带来过太多的痛苦,如果可以,我是想干干脆脆地杀了他。我只是想起沙加的话才决定改变初衷,才在女神面前帮加隆演一场戏。不过我也真的想看看,加隆的执拗或说是信仰,能支持他到什么地步,因为我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情的,我太擅长遗忘,忘掉一切令我不快的人和事,就连对加妙的死的悲伤,我也不确定能否保持到三个月之后,尽管现在是真的在哀悼,亦想与他一同死去。
我希望加妙的死和对他的爱能改变我那善变的恶习,我想在这一辈子里,我至少应该有过这么一次真心。
一面想一面走,我已把处女宫兜了个遍,沙加不在?这不可能,是不想见我罢了,他应该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必我再特意告诉他,那么激烈的小宇宙碰撞,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我想我还是得回天蝎宫,等待事情发展到我面前来。
我靠在沉重的青铜门上,门那边是处女宫,这边是娑罗双树园,我死的地方。
米罗进来了,不过我没有力气再撑起身体走出去,我慌乱地想着该怎么办怎么办,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知道,撒加回来了。然而,作为女神的圣斗士的我,该怎么面对他?
从前和撒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刻也没有轻松过,总是要担忧这担忧那,在两个他之间疲于奔命,有一天我累了,所以我逃了,自欺欺人地以为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利用神力解决这个问题,便装作忘记神都是残酷而吝啬的。撒加死在雅典娜的神杖下,把他推过去的就是我,我的手上沾满了血,连放纵享乐都洗不清。我曾经尝试学撒加,用酒来麻醉自己的神经,可每喝一口,我就像被刀割似得越来越清醒,清醒地甚至能记起撒加喝酒时拿酒杯的手势,和水晶杯壁上的细碎冰纹,所有细节都提醒我"是你杀了他。"
现在,难道要我再杀你一次么?
风在吹,从山下卷上来,带了血腥的森森杀气,仿佛修罗道的阴魂扑进天界,闪着血亮的眼,咻咻地呼着口中的腐臭。饿鬼们吐着舌,枯骨似的手指妖娆地攀在他肩上,勾扯着黄金的发丝,无数鬼子鬼母,披着长发环绕在他身边,她们的脸并不丑恶,苍白而端秀,唇角一丝丝渗出黑血来,要去染污他的纯净。群魔乱舞,指他为同类,因为他终于堕落到有了七情六欲,不配再做救世的神。
看着这荒诞离奇的虚像,沙加轻轻笑了笑,笑意璨然,犹如一点火星,瞬间烧成漫天大火,把他吞噬进去,不是净火,而是来自地狱的业火,在这燎天的红莲光华中,他终于下定决心。

腐臭气息还浓得化不开,所谓七宝莲池香熏十方,也不过如此。尸鬼、佛陀,哪怕是将极乐和地府都搬到面前,再宏伟的幻景,背后藏的那点心,宛如幽冥中一线凄惶的火,晦暗照耀着前方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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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缭乱
 
骷髅的手是凉的,缠在他身上,撒加只觉得有点可笑,他不认为沙加能拖住他的脚步,很多时候,一个转身就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何况轮回了生死,而且,已撕去眼前蒙翳。
灰蓝长发下的表情如大理石雕像般深刻,却不冷硬,甚至于充满生命的律动感,好像横空出世,披沥漫天血花的刀光。他决定,在这场所有人,和神,无一幸免的战争中,下一个要死的,是沙加。
所以,他才能美的如此忍心。
撒加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然而修罗和加妙站在他身旁,他们看见他的眼睛里掠过青色的闪电,震地整个巨蟹宫微微颤抖,四处肆虐的劲气刀锋般锐利,顷刻间整个幻像被肢解地零乱破碎,没有声音,碎片消失地无声无息。或者说,是淹没在落雷的轰鸣中。
撒加那充满攻击性的小宇宙第二度升起,目标是不远的处女宫。
碎石在我面前纷纷坠落,但这种程度的攻击是伤不到我的。撒加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杀我,还是不杀我,他必须要做个毫无转圜余地的决定。
"成功了吗?"
"不……"
与其说撒加是在回答加妙的问题,不如说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全神贯注于处女宫的情况,明确感到刚才的一击并没能扭转局面,沙加毕竟是沙加,在连星辰都要畏避退缩的银河星爆面前,依然毫不动摇。
而且,在撒加都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双手中旋舞的宇宙已燃烧到极致,流转黄金光芒。
"天魔降伏"
同样高亮的闪光,刺得人眼骤然一盲,巨蟹宫毁去一半,与处女宫的惨状相去不远。这就是战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好像爱一样鲜血淋漓。
撒加他们在爆炸中失去了踪影。
"撒加,这样做会有用么?"
修罗瞪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歉疚之心倒是谈不上,那三个都是冥斗士,鬼鬼祟祟在身后跟了半天,他早就看着很不爽了。
他们没有死,即便是沙加的天魔降伏,想要杀死他们也是不可能的。虽然刚才那一击中,沙加并没手下留情。
"没有吧。"撒加低头在忙着剥除尸体上的冥衣,加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脱掉原本穿的冥衣,换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喽罗的装束,稍稍活动一下,他抱怨衣服太紧。
"撒加我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撒加扣好面具,说:"到现在为止,冥斗士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往教庭去。要是我们还一直走在最前面,就不得不和沙加他们战斗。"
"所以要混进冥斗士里吗?"加妙静静地开口,从进入十二宫到如今,他很少说话,眼睛绿地死水沉沉。
"这样就可以避免战斗了?"修罗的头发乱草似地竖起来,却也开始换上另一件冥衣,"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们一消失,他们就非得走在最前面不可,这些家伙绝不会是沙加、艾奥利亚,米罗他们的对手,多少可以消耗一点他们的战斗力,万一这次我们黄金圣斗士都死了,总也得为青铜的几个小鬼减轻些负担。"
"要是艾奥利亚他们敌不过呢?"
撒加的眼神算不上寒冷,他说:"亚尔迪已经死了。"
修罗闭紧了嘴,不再问下去。
这场战斗中,每个人都要死。
"真是多余的无聊伎俩"撒加打量着自己这么说,他知道终究是躲不开与沙加的战斗。
冰冷祭台上庄严宏大的悲剧,他们是悲剧的主角,并且已经逃不出这宿命,哪怕现在奏的正是蹊跷的喜剧音,也不能改变整个基调。然而他们尽心尽力地演下去,为了在最后的时刻,能有机会合上张了千年的幕布。
史昂悚然一惊,意识到撒加的小宇宙已经消失殆尽,他想冲上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绝不能让一切都化为泡影,今晚是等了数不清的时间后唯一的机会。
童虎却挡在前面。
终于,他无法继续封冻喷薄欲出的杀机。
是的,我恨童虎,几百年来我早就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了,现在我终于可以用行动来告诉所有的人。
刚做教皇的时候,我常常会去庐山看他,那是很快乐的时光,不过一年左右。中国人都很殷勤好客,他也不例外,他会丢下那封印之塔,带我在山里转转,那里的山水很漂亮,美得让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简直是童话里的布景。我不能丢下圣域太久,每次都得当天回去,至多至多只能住一个晚上,但我还是隔三差五地跑去庐山,开口闭口都是女神谕旨的和平生活令我渐渐无法忍受,那里却很轻松自由。山脚下有小集市,周围三五十户人家就聚成个村落,这一切和圣域差不太多,然而这里的人,尤其是年轻人,没有绝对的信仰,却有理所当然的野心,不甘于没没无名在深山里,想要夺取外面的世界。当然这不可能谁都做得到,但我欣赏他们的勇气,而这,正是圣域最缺乏的。那时女神还活着,我这教皇当得乏味至极,应声虫而已。无论什么样的提案,只要触及神话时代以来的规章,一概不被允准。人们浑浑噩噩陷入沉眠,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圣战一结束,
难道历史也就停滞不前了?我不能理解。后来我把这想法告诉童虎,他总笑我想得太多,他的思维实在单纯。我们成为圣斗士保护的是所有人类而不是雅典娜,他听了我这话惊骇地看着我,似乎无力分辨雅典娜和人类这两个概念的不同。有时我想他比我更适合当教皇,转念一想又不对,要我整日整日看着封印,我会发疯的。那时童虎已经越来越少离开他的瀑布了,我跟他说看不看着都没关系,女神的封印从来就没一劳永逸过,迟早哈迪斯和一百零八魔星还会复活,但绝不会在这近一百年内。什么叫和平,和平就是两次战争的间隙。我苦口婆心地讲得喉咙快烧起来了,他还是固执地摇摇头,怎么都不肯离开那个岗位。
史昂的小宇宙和童虎激烈冲撞着,两人都无暇考虑别的事,然而隔了那么久的重逢,总有些什么从心底流出来。
女神的肉体死去的时候,我也老地早该进棺材了,我自己却没发现这一点。因为常年披着法衣戴着面具,见不到阳光,我的身体变成一种冷冰冰的白色,苍白足可以削减人的年龄,何况我当时还想要挣扎一下,以为女神不在了,或许我有有所作为的希望。
最终还是错了,变革在这里是行不通的,我深切认识到,圣域的人,根本不能算人,他们是为神而诞生的异类,可我,何尝又不是呢。我还去看童虎,从他身上看到了我真正的衰老,我并不认为身体的老迈意味深长,而整天在瀑布前谋杀时间的童虎让我体味到心死的滋味。
从那天起,我就恨他了。无视青春易逝的他让我渐渐恨得入骨。
撒加出现了,加隆出现了,艾俄利亚出现了,我身边又出现了穆。对比着他们的生机勃发,我有时还会去庐山,一种隐密的、自虐的情感,看到他我好像看到自己身体爬满了蛆,从中我获得快乐,和濒临断裂的神经。
史昂彻底压制了童虎,星光吞掉他干瘪的身体。紫龙在一边惶急无措,但面对力量,他没有开口的资格。
穆是我一手养大的,是我钟爱的弟子,我也不得不要杀了他,谁都不能妨碍今天,这是我两世中仅有的发自内心的真正愿望。
上一次我选择撒加做我的继承人,一来因为我实在太衰弱,二来因为撒加有足够能力和动机。可实际上我是想亲自做我要他做的事,遗憾在所难免。
我的急切的欲望,从未满足过的贪兽,总算可以饱餐一顿。
童虎的皮肤裂开了,蛹褪皮一样脱下来,里面迸出的,是二百四十三年前,朝气蓬勃,十八岁的童虎的小宇宙。
年轻,光辉,威风凛凛,背上纹的猛虎正择人而噬。
雅典娜赐予你MISOPETHA MENOS的神力,心脏每年只跳动十万次,243年的岁月对你而言不过是243天,所以现在,你依然保有青春。MISOPETHA MENOS庇佑下真正的青春。
我开始笑,童虎,你的青春,才是虚假的啊。
童虎在史昂的眼里再也看不到方才的那种死色了,仿佛随着他的复苏,史昂也真正复活过来,现在站在他前面的,并不如他所想是哈迪斯的木偶傀儡,从史昂的眼睛里他看得懂,他正准备全心投入这场无可避免的战斗。
撒加突然发现,自己对沙加的了解少得可怜,甚至不知道,娑罗双树之花,盛放的竟是一片惨白阴影,无邪无垢的狰狞。
 
 
第六章--谓我何求
一只蝇虫振了几下翅膀,在一小滩血迹上略作停留,立刻又振翅飞去,扑向另一滩血迹,好像追求光明一样执着,处女宫青灰的地上,到处都是这样的殷红,从死去的冥斗士的伤口中淌出来的,还有沙加自己的,撒加、加妙、修罗的。小小飞蝇嗡嗡鸣叫着,最后停在一粒沉黑的念珠上。
当撒加说,他来就是为了要取得雅典娜的人头时,沙加知道,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挽回地逝去了,琉璃一般,虚空透明,本就不应成形的希望,被这一句话击得粉碎。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黄金圣衣像个梦魇,压得胸口很难受。
一百零八颗念珠握在沙加手里,已有十七颗变了颜色,正是死去冥斗士的数目。拨去一颗念珠,就能消除一个烦恼,轻轻的,寂寞中一声珠粒滑动的微响。
"以我的性命做赌注……"
沙加睁开他的眼睛,青天的蓝,因为带了血丝而变成暗紫,一望无垠燃烧的血海,直直看着面前三个人,他的兄弟,朋友,失去后才发现无比重要的人们。紫的夜草一枝一节生出来,缠上他身上的黄金光芒,一口口吞进黑暗里去,只吞没他一个人。
"你们跟我来吧。"
"要去哪里,沙加?"
"是死的地方。"
死的地方很少,极少会有人将这个词含在舌上,再吐字出唇,一霎时天空就变了,有星,无数,摇摇地欲坠下来。
冰冷的手指抚在青铜门上,掌心确认着上面的锈烂花纹,那是巨大的,甚至整个怀抱都拥不住的太阳图腾,千古的奥林帕斯的阳光,太阳神老朽的眼珠,凝视他。他把手按在瞳孔的正中,时间随着吱吱嘎嘎的轮轴遽然飞驰,向着历史的起源奔流而去,门开了,门里是拘尸那伽城娑罗双树林。
一样曲线优缓的山势,一样的枝叶低垂,一样满天的风流云散,一样那个必需勘破生死的人。
沙加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命运走过来,然后他的心迎上去,迎上托生为宿命的愿望,身为佛陀转世的仅有特权,他的愿望就是死在这里。
膝头被加妙的寒气冻伤了,攒刺似的痛透过圣衣扎进来,随即又险些被撒加封闭在异次元空间中。我知道,同时以三位黄金圣斗士作对手实在太勉强,战斗迟早会无声无息地悄然结束,我不能这样走到终点。
撒加发现自己的小宇宙被彻底封住了,像有极强韧的丝把他捆了起来,挣扎不开,别说挥拳,连动一动手指也不可能,身边的加妙和修罗也落入同样境地,一丝颤栗掠过他全身神经,这就是处女座最大奥义--天舞宝轮的威力,难道幸运真的只在雅典娜这一边?好不容易走到这步,才不得不放弃吗?
撒加第一次尝到了焦急与恐惧的滋味。
我不会让你们在这里停滞不前,这是我选定的终点,却不是你们的,你们要继续往上走,直到教庭,到雅典娜前,到你们的目标前。你们的枷锁已一环环断裂,我会再为你们斩断一节。
既然往前看,就不要回头。
"这样下去的话,你们没有胜算。想要打倒我的话,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很久以前雅典娜禁止黄金战士使用的绝技--ATHENA EXCLAMATION!!"
撒加,你在惊讶?为什么?这件事,本来是你告诉我的啊。
"你没有胜算。想要打倒我的话,只有一个办法--ATHENA EXCLAMATION!!"
那时你鲜红的眼中夸示着战意和力量,其实根本是连ATHEHA EXCLAMATION也不放在眼里的,你藐视的不仅是ATHENA EXCLAMATION其本身,还有那个连带的禁忌,"贼的烙印?"你很不屑地说,"为了达成目的,做什么都没有错。洁白无暇的名誉?那是什么东西?"如果你还是撒加,就该记得这一点。
还在犹豫什么?
"第一感剥夺!"

从头到脚,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了。
指尖都麻痹,浸到骨里去的沉沉血色骤然失了份量,似乎就不存在了。过去藏在感官里的种种记忆繁花般苏醒,初开即灭,冰凉、火热、青铜面具的坚硬,一下就死去了。
"是吗……沙加,我就照你的期望,用雅典娜的感叹……"
"等等,撒加,雅典娜的感叹是……"
"如果使出雅典娜的感叹,即使取得胜利也好,我们……我们也会……"
"我想你们也应该明白,当你们踏入这娑罗双树园中就清楚地知道,沙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战胜我们,而是希望一死,沙加是想把他的生命,结束在娑罗双树下。"
"第二感剥夺!"
是吗?是因为我说出了你的禁忌你的真心,你想把生命结束在娑罗双树下的愿望,所以我的舌根开始发麻,一个字都再说不出。
甜,又带着苦涩的气息,你的泪水的味道,自始至终萦绕不散,即使在冥府的寒冰地狱,没有肉体的灵魂也还记得,那是幻想味觉还存在的时候,幻想地比真实更清晰。
然而现在,你又从我这里夺回去。
"就用雅典娜的感叹把沙加击倒吧。"
"你……你明白吗,撒加。一旦使出被永远禁止使用的雅典娜的感叹的话……我们就……"
"我们以前生为圣斗士的证明就会被完全剥夺,而且……"
"会被压上比鬼畜更低劣的贼的烙印。"
"第三感剥夺!"
刚才有浓烈的血腥气,不是圣域一直以来弥漫的淡红,更尖锐、更鲜亮,盖过了其他的一切气息,单一到苍白,苍白到空白,空白到什么都留不下。
原来我没有流过泪,眼中滴出的也不是鲜血。
"我们……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
"到雅典娜那里"
"为了这,就算放弃圣斗士的名誉也好,名声也好,我们也乐意!!"
"为了世上的爱……"
"第四感剥夺!"
风渐渐不流动了,花叶拂洒,突然也停了。平静的爱琴海水流进斯尼旺海角的石牢时的声音,艾俄洛斯明快利落的语音,集市上熙来攘往人声鼎沸,小酒馆里艳丽的舞曲,然而我从没听过爱这个字的声音,它太高不可攀,不是我能要得起的奢侈。谁料到从今往后,梦想的机会也没有。
现在我只能听见,你的生命,正开在极致的一刻。
"沙加,就如你所愿,我们使出雅典娜的感叹!"
"终于觉悟了吗?但似乎迟了一些,我只要再用一招,你们就会五感尽失。"
"明白了。"
"沙加,你的死,一定不会白费!"
"做好去极乐世界的准备吧。"
"ATHENA EXCLAMATION!"
其树即时,惨然变白,犹如白鹤,枝叶、花果、皮干皆悉爆裂、堕落,渐渐枯悴。尔时普佛世界,一切大地皆大震动,一切大海皆悉混浊、沸涌、涛波。一切江河、溪涧、川流、泉源水尽枯涸。大地虚空,寂然大暗,日月精光,悉无复照。忽然黑风,鼓怒惊振,吹扇尘沙,弥暗世界,卉木,药草悉皆摧折。一切诸天,遍满虚空,哀号悲泣,震动世界……
花会盛开,
然后凋谢。
星会闪耀,
总有一天也将消失。
就算是这个地球也好,太阳也好,银河系也好,还有最伟大无穷的大宇宙也好,总有一天,
死亡的时刻也会来临。
那么,人的一生,如果与之相比,就是一瞬间那么小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的短暂时刻,人会出生,
爱着某个人,恨着某个人
有欢笑,有泪……
战斗,受伤
有喜亦有悲。
随后被死这个永恒的睡眠包围。
然而,即使死亡
也那么渺小,
在欲望面前,灰暗不堪,
天性与道德狭缝中挣扎的痛苦,
赤红的花,
流血肢体,
光辉、灿烂
长空爆裂的烟花,
一瞬
倨傲于奥林帕斯之上
永存
不灭

撒加,如果我内疚着,觉得负了过去的罪放你前行,如果我选择那种方式,对你而言不过是一种阻碍,是束缚自由的牵绊吧。
你是个不能抛弃感情,却又不希望被感情所累的人哪。
而我,我也不想再成为你的负担。
我不凌驾你,亦不屈于你,我要的是与你平视。只有最惨烈的公平战斗中我与你才有一个微妙的平衡,否则,天平总是不负责地倾斜,摇摆不定为我们两人扣上一个个斩不断,解不开的结。
这场战斗,是我的意愿,我的渴求,我的欲望……
我不想你死……像你这样的人,不会贪食这区区生命。你来是为了什么?为了世上的爱……
还是为了解脱被爱的名义蒙骗的人?
但这是场要靠死亡才能结束的战斗。
所以,娑罗双树的花,已经散落下来了吗……

穆背靠青铜门,挡住了要冲进去的艾奥利亚,后者想凭他那无坚不摧的狮子獠牙去挽回既成的定局。门里,沙加正在死去。
 

发表于 09-02-15 14:12 只看楼主


 
第七章--隐语
修罗的掌缘逼近他后颈时,死亡模糊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像明利的白描上重重叠叠洇了泪渍,把颜色淡淡褪去,消了轮廓,那一抹恒河水色也簌簌散作风里尘沙。
镌着"阿赖耶识"的血红娑罗飘了漫天,一串念珠,系了明黄璎络,嗒地落到地上。别的没有什么可以证明沙加曾经存在过了。处女宫的木床,他有很多次彻夜难眠辗转于上,床单染了他的汗水,极清淡的莲花香气,然而这不是他独有的,或许每一代的处女座黄金战士都曾有这样的夜晚,在同一张床上辗转反侧,久而久之,木床本身就带了独有的芬芳,人的灵魂的沉香,和了卷云似的木纹,也就是这种莲华的空明寂静。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跨下来,赤足踏在水凉的青磨石上,神殿并不因为这温暖的肌肤就记住他了,他只是做了一个,过去无数代人都做过的动作。外面月光的银足踏遍整个圣域,有时会伸出初雪般莹润的臂腕扶着黑铁窗棱往屋里看,它看到一双被睡眠折磨的慵懒双眸,每个人的每双眼睛都是独一无二的,然而它哼一声跑开了,宁可和太阳去玩天天都少不了的迷藏,那是双黄金圣斗士的眼睛,早就看腻了。
沙加死了,但在这个封闭的神话时代眼里,他只是匆匆过客中的一位,不起眼,不重要,在他之前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在他之后还会有人做这样的事,实际上他们每个人都无关紧要。
雅典娜在山顶教庭向下俯瞰,ATHEHA EXCLAMATION巨大的冲击声响起时,她的唇边闪出一条倦怠的纹。
三人面前只剩下那串念珠,灵气早化成细碎流光融入黑暗中。他们的眼中涌出泪水,颤抖的嘴唇就快忍不住要说出那个秘密。沙加的求死撕裂了紧守的防线,如果能向他的灵魂说出真相,他们多少会觉得心安。
"沙……沙加……对……对不起……"
"到……到如今只有向你说出实情……"
"我们向你的灵魂发誓……我们一定……"
一羽蝶,在黑夜中以青色光芒勾勒躯体的生物从他们头上掠过。那是冥界的妖精,自始至终监视着他们。
他们本就不被冥府信任,杀死了沙加的现在,势必不再为黄金圣斗士们所理解。四周的门都关上了,退无可退就是这种情形,是绝境!
除了往前走,他们别无所能。
撒加弯下腰,将念珠紧握在手里,残存的温暖消失在冥衣的寒冷之中,他低头望着,轻轻拨过一粒。
石墙快被艾奥利亚砸烂了,他不愿冲我发火,就只好把怒气出在花岗岩上,我知道他在恨我,他觉得如果不是我拦住他,他本应可以救回沙加;他也在恨自己,恨眼睁睁看着朋友死去的自己。如果时间可以逆流,他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可是,艾奥利亚,这样的话,命运的轮,将会被你转回旧道。
我曾答应过沙加,绝不插手他所做的一切,包括死亡。现在他,决意一死,而我,也要信守承诺。
我并不很清楚沙加为什么要死,我想艾奥利亚也不懂,一直以来沙加都是我们之中最难琢磨的一个,但我不需要明白,我只是要做到--守护他的死亡。何其艰难。
艾奥利亚褐色的头颅抵在石壁上,他的眼睛有点充血,仇恨的血丝,像雷雨前的积云,压在蓝眼睛里。掌中渐渐滴下血来。就在他急切地寻求发泄时,门开了。终于,面对面了。
爱琴海在阳光下犹如一块蓝水晶,都说那是撒加的眼睛。他和艾俄洛斯坐在细洁如雪的沙滩上,周围绕着几个孩子,薄浪涌上来,打湿他们的脚。丰润,像挤得出牛奶和蜜的蓝天,云彩淡而缥缈,身后铺着深黄格子的桌布,粗粗细细的条纹交织在一起,艾奥利亚的发色一样。有新烤好的栗子蛋糕和热红茶,是撒加一手包办的,只有他有烹饪的天赋,艾俄洛斯也会,只是会而已,他烧的茶点连艾奥利亚也不吃的。蛋糕表层泛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秋天的气息。甚至还有一束红玫瑰插在个小沙堆里,那是阿布罗迪新尝试的品种。
每个人眼里都涌出泪水,爱琴海水一般碧蓝,立刻,又都收了回去。无法形容他们现在的表情,复杂地连神谕都解释不请。
撒加站在穆对面,抬起右手,念珠垂下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轻轻晃动。
"这是沙加的遗物……收下吧!!"他说,仿佛正将沙加的生命交托出去。
穆凝视他的脸,一寸一寸伸出手,将它握在掌心。两股力量往相反方向扯去,串珠的绳猛地绷紧,似要断了。撒加与穆之间,也爆出一星火花,哧拉哧拉地燃烧着。两个小宇宙短兵相接地互相冲撞,天空有隆隆雷声滚过,闪电向四周扩散。
但是穆终究还是没有出手。
艾奥利亚是嫉恶如仇的性格,这并不表示他就是个爱憎恨的人,他所有的爱与恨都出于公义,雅典娜已在他心里植了根。但是现在,他已经把雅典娜抛到了脑后,他从没有恨一个人恨到如此地步,即使面对冥斗士,他的怒气也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撒加背叛了圣斗士的荣誉,要来杀死雅典娜--这已变成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理由了。
"居然使出ATHEHA EXCLAMATION来杀死沙加!!"
这才是艾奥利亚如此愤怒的真正根源。他怎么也想不通,我们过去不是朋友么,不是在这圣域中相依为命的伙伴么,为什么你们宁愿抛弃尊严也要做到这个地步。
艾奥利亚怎么也想不通,他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战斗!他开始咆哮。
"走开!穆!"
所有的怨怒都集中在手上,他的拳快得像鹰的振翅,重得像阿特拉斯背负的苍穹,无数道光芒一闪,网在其中的三个人无一例外被打倒在地。
地上到处散着天顶落下的碎石,凄惨地好像他们的喘息声。
"站起来,就像打倒沙加一样,你们再打倒我吧!这次我艾奥利亚来接招!!"
"怎么了!我叫你们再使出雅典娜的感叹看看呀!"
他们颤抖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刚才的一战耗费了太多的体力,失去四感的肢体不按自己的意愿活动,酥麻沉重,好像是……腐肉。
"你们不出手的话,我就来除掉你们!回到那个世界里,去向沙加道歉吧!"
眼看着又是一道力量的巨浪,撒加觉得自己迟钝了的身体和神经已经无力承受了。
"穆!?"
艾奥利亚的拳被穆扼住了。
"为什么要阻拦我!放手!"
"艾奥利亚,他们在沙加的天舞宝轮下已经变得废人一样,对这样的人,出不出手不也没什么区别吗?……而且……沙加是为什么而死……我感到他的死有很深的意义……"
"什……什么……"艾奥利亚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能想象在这样时刻穆居然还能说出为他们求情的话,不管为什么,沙加是死在他们手里的,要他们偿命难道有错吗?他用打量陌生人的眼神看着穆,觉得他比自己知道的那个穆要冷酷得多。
穆还想说服他,艾奥利亚一下甩开他的手,"穆,你的话我已经听厌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阻止我!"
"深奥的话说得已经够多了,但是看见同伴在眼前被杀死仍然无动于衷的人……已经不能认同他是男子汉了。"
我不像你和沙加,凡事想得都那么多,我只知道相信我看到的事实,然后用最简单的道理去判断,对,或是错!现在,撒加他们,说什么都没有再活下去的资格。
"不用说了,这些沙加的敌人!"
"闪电等离子光速拳!"
黑宝石似的碎片在拳锋卷起的岚气中分崩离析,落到地上发出铿锵的金属声。
光速拳的威力,却被挡了下来。
强撑身体站在那里的是,撒加。
"什么!竟把闪电等离子光速拳全部挡下!"
撒加额前的发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他的视线,也挡住艾奥利亚惊诧的眼光。有一股意志在他体内火山似地喷涌,把仅存的些微体力化成红热的熔岩,不顾极限地焚烧着。
"艾奥利亚,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让你向沙加的敌人复仇!但……但是……却不能……在这里被你打败……"
"你……你说什么……"
"我们还有四个小时,到那时为止,无论怎么辛苦,都要到雅典娜的身边去。"
"谁要阻着我的去路,无论是谁,我都会像对沙加一样……把他杀掉后通过!"
撒加的声音里含着深深的创痛,然而每一个音,听起来,都是那么无情无义。
他不要求理解,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解释上,生命短促,已经死了亚尔迪,已经死了沙加,为了不让他们的死白费,或许他需要付出更多的东西,他自己,还有他身边的人。
"有意思,那么,我告诉你,你们不可以踏出处女宫一步,全要死在这里!"
说话的,是米罗。
这与爱无关,而与尊严有关。
 
 
下一章
 
   
 
 
 
    
第八章--嚆矢
 
米罗:
看着他抬起头,冰绿彻骨的长发零乱不堪,被汗水粘连在额角细碎的伤口,披拂在一双同色的眼睛上,柔软的嘴唇没有血色,不断痉挛。
扫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令我暴怒起来。
我的梦想,失去了才知道要爱的人,为什么是这样污秽丑陋。
那不是加妙,他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加妙:
我开始颤抖,崩溃一样的颤抖,有一点狂喜从我心底呐喊着冲出来,我终于不后悔,这双鲜血淋漓的手,我终于可以带着感恩的心情凝视它们了。
他就站在我面前,不是地狱中美好的梦幻,活生生的,有呼吸的人,还有那双纯蓝的眼睛。

米罗: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两轮绿色的太阳从海平线上跃起,灼烫光焰熔化周围的一切,所有的所有,物质与精神,都变了形,扭曲着,在这光芒下溃败成一滩雪水。
然而我的心,沉入比塔耳塔洛斯更深的地方去,
寒冷的地方,
冷得宛如冻了千年的玄冰。

加妙:
死亡并非不痛苦,但与悔恨相比,它的牙显得温柔得多。
我、后悔了。
后悔如此轻易地丧失了生命。
整个冰地狱,没有狱卒,也没有凄切惨痛的呼喊,堕入这里的,都是圣斗士的灵魂。
很冷,死去的我失了小宇宙,抵挡不住那湿漉漉的寒气渗进骨髓里来,起初我还能颤抖,后来麻痹从腰部逐渐向上伸展,于是我只能等着自己像身边那个灵魂一样被冻成干尸。
可是,还没等到这一天,就有人把我从那里带出来,一个冥斗士,带我进哈迪斯的神殿,殿里燃着火,很温暖。
调弄竖琴的少女,向我们提出一个诱惑,如果我们去杀死雅典娜,作为交换,就可获得永远的生命。
我们五人面面相觑。
我眼中的雅典娜是个虚幻的象征,和所谓永远的生命一样渺不可及。然而,为了保护她会挡在我们面前的却的的确确是我们的朋友,好不容易从残杀中挣扎出来的朋友,接受这提议,就意味着我要再度作战,面对比冰河更重要的人。
我讨厌战争,
如果没有那场战争,
本来,也许我也能有幸福。
幸福是什么?
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们圣斗士常常把正义看得那么重,却忘了问自己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只有在寒冰地狱时,我会想起用它来分散注意力,以及消磨时间。
幸福是什么?
这是我第……数不清第几次这么问自己,是大地的和平?还是对人类的爱?抑或对雅典娜的忠诚?再者就又是正义?
幸福是什么?
经过时间一分一秒的洗刷,很多东西冲地无影无踪,包括和平,忠诚和正义。留下来的,反是平时都不在意的事情,在圣域的生活,偶尔收到的礼物,还有看着冰河慢慢长大时淡然的喜悦。
幸福是什么?
修罗、迪马斯、阿布罗狄,加上史昂和撒加,现在只剩我一个,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撒加的眼神和语气都很强硬,似乎不容我违抗。但是我知道,我想他们也应该知道,回到圣域,所得的只有耻辱、痛苦与蔑视。
虽然早已走过生命尽头,却还抱着微乎其微的希望,我多么希望能感受到什么是幸福,在今生。
再问自己最后一次,幸福是什么?
提问的一刹那我就有了答案,到退无可退的地步才敢直视的答案猛然掳走我的心智。我立刻决定和他们一起去地上,把心蹂躏在脚底换来十二个小时。
我需要这微不足道的时间,因为我想再见一个人。
幸福是爱,
我的爱很狭隘。

米罗:
我许诺,在这场战斗里,我会死,为了见到加妙。
失去他以后,我发现我离不开他,要有人说这是爱,我也不能否认。
我不知道加妙是否还记得我们初见时的情景,总之我是忘了。那时我虽然成天到处厮混,但我并不喜欢人,我喜欢在深夜爬到高山上,刮来的是强劲的山风,粗糙,强悍,满溢骄傲与尊严。
我一直向往能成为那样的风。
后来长大了,我想以后我爱的人,也该是那样骄傲与尊严。
加妙……
曾经是那样的人。
然而现在我看到什么,那个俯伏在尘埃里的卑劣躯体真的是加妙么?
开始不相信,听到一层层递上来的消息,说死去的黄金圣斗士复活并侵入十二宫,我怎么都不相信,紧接着却感到了撒加攻击性的小宇宙,一次落在教庭,一次落在处女宫。好吧,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也在其中,我以为只是撒加一个人,只有撒加一个人。
但在ATHENA EXCLAMATION之后,沙加死在你们手里之后,我还可以再欺骗谁。
没料到我也会有自欺欺人的一天,是我自作自受,因为我想爱你,不想失去你。如果没有了凛冽的美丽,我清楚对你的爱会立刻烟消云散。
我不会妥协,也不懂理解,爱得太深,所以无比苛刻。
无法再为你辩解,亲手杀死同伴的人,还配有什么尊严可言。
我面前的是个赝品,
仿制粗陋的赝品。

加妙:
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一丝怜悯,还有绝对的冷酷。对我而言这种冷酷已超越了情感,像是神厌倦世人时的眼神。
在地狱里,我曾经回想过他的样子,没有几次,我想得更多的是冰河,金黄的头发,淡蓝的眼睛,只有我手掌三分之二大的幼儿的手,到不久以前,交握在一起,让曙光倾泻的手,每一个片断我都记得很清楚。然而米罗,仅有的两三次中我都无法想起他的面容,只有一双双眼睛,铭心刻骨。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来了,不仅仅,不仅仅是为了再见他一面,我有比这不可思议得多的奢望,我骄傲地以为,这绝不溶解的冰,会为我的出现,有一丝动摇。
体内翻涌的热浪模糊着我的视线,我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到爱,我由生而死由死而生,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融化。

米罗:
加妙一点点远去,他向我走来,穿过我的记忆,消逝在身后的暗夜里。远去,与我擦肩而过后远去,石青发梢掠过我的脸颊,在今夜,流尽鲜血的一夜,千丝万缕的青色,从我的心里,和手里,淌下去。
我的眼睛有一刻朦胧,暗淡无光。

加妙:
他有蔑视我的权力,我不能要求他做什么,也好,够了,我满足了,这一次回到寒冰地狱后我不会再后悔。只是为了不可实现的梦想,我践踏了友情、生命和尊严。
但是,多亏他,
幸福是什么,
我已经尝过了。
为此,我牢记不忘的就是今生。

米罗:
风里回光反照的月色,透过破损的屋顶猛地一亮,照耀着我毕生唯一一个誓言。
面对他惨白的面容,我想起了说过的话。
我没有向他保证过什么,但我曾一面抵御着天性里的薄情多变,一面对自己说,即使入地狱,也要去见他。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是二十岁,这绝不是一时冲动的玩笑,我是认真的,想要去追逐我的青色的骄傲的风。
然而没有料到,竟然会有风停云止的时刻。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想起它?难道我不能保留最后的美好记忆?
现在这句话涌上心头,同生共死的承诺,滑稽而苍凉。
于我,只留下至深的羞辱。
我爱的加妙,已经不在了。
我要杀了他,
以此洗净所蒙的污秽尘埃。

加妙:
因为爱
所以显得卑微。

米罗:
你玷污了尊严,
摧毁了我的爱。
因为我爱你,
所以不能原谅你。
远而近的距离:男女之间,天壤之间,所见与事实
 

发表于 09-02-15 14:12 只看楼主

 
第九章--黄金剑……所见与事实
沉郁的紫眼睛凝视着面前三个人,有一股热切的憎恨像海潮般卷上他的胸膛,渐渐紧收,逼促在喉头,最后却变成一丝叹息寂静无声地从他嘴角逸出。刀锋一样锐利平整的线条,叹息是刃的一振。穆很平静,显得肃杀,初春池面黑色浮冰的阴凉残忍,使他看来像是史昂的翻版。
过了那么多年,史昂最不愿看到的事终于发生了,沙加的死损毁了他心底最后残留的温柔,他的心,残废了。
我在迷宫似的教庭里穿来穿去,好容易才找到那个师傅日常办公的地方,门口有穿戴皮甲的侍从,站成两排,硕大的青铜门上镶了金钉,传说是火神赫淮斯托斯的精工。门很高,七岁的我非得仰起头才能看到尽头,这里是圣域的巅峰,光荣的象征,但看惯空旷高原的我,并不适合这里。
我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时,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挟着股劲风,开得轻而易举。
走出来的人不比我大多少,黄金铠甲铿锵作响,一头微鬈的黑发。我一直称作师傅的人站在他身后,脸上覆了那个面具,把我隔得很远。师傅为我们彼此介绍,他是山羊座的黄金战士--修罗。修罗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咄咄逼人地看着我,长大以后我才发现那种锋芒的背后,有一点点妒嫉,更多的是向往。我想,或许他比我更尊敬史昂,我忘记史昂的时候,他还会记着他。我抛弃他的时候,他还会跟随他。
很久没有看到穆了,他和教皇--不,教皇是撒加--史昂,和史昂居然那么相象,他到底是他的徒弟,但是史昂……是不会愿意看到这一点的。他宁愿让我成为他,也不希望穆变成第二个自己。
慢慢地,史昂在我面前不再戴面具,毫无防备地袒露出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他常常微笑,优雅,像管风琴的乐声。过去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把我当他的孩子一样,经历多了之后才发现,我和其他人并没有不同。我,迪马斯,甚至撒加,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他从计谋的角度出发重视我们,因我们都是独一无二的,链上少了哪一节都不成。他毫不犹豫地……使用我们,使用他自己的生命,然而他亦有不可涉足的禁地。这个人,是穆。这证明他终究还是一个凡人。师徒间的感情有时会深厚到难以想象,譬如加妙和冰河,譬如史昂和穆。
因而我一直羡慕那个淡紫长发,比我小两岁的人,羡慕他可以如史昂所愿,不带憎恨地成长。
现在他和史昂那么像,史昂,绝不会愿意看到这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紫眸。
我鼓起仅剩的小宇宙,将ATHENA EXCLAMATION的力量朝对面推去。
平衡,在倾斜。
由于紫龙的介入,两股可令天地毁灭的能量间的均制骤然被打破,撒加三人的小宇宙在强烈的冲击下散裂开来,紧跟着是一阵地动山摇,整个处女宫都坍塌下来。一瞬间,碎石堆起一座座乱坟。
最后我看见修罗的眼底有针尖似冷锐的温柔,好像史昂要杀死我时的眼神一样。
艾奥利亚和米罗都没受什么伤,他们却被埋在底下。我们对视了一眼,米罗的眼底是刻薄的嘲弄,艾奥利亚的眼底是无奈,我想我的眼底有着愤怒,我们想着同一件事:有一个外人!外人!居然来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隔了半晌,米罗低低诅咒了一句:"紫龙,他凭什么资格在这里多管闲事!"
我不讨厌紫龙,但这一刻我的心出奇地冷硬,我淡淡地说希望他还没有死,不过我连翻弄废墟把他找出来的兴趣也没有。
处女宫又传来了巨响,我可以感受到下面小宇宙的激烈冲撞,ATHENA EXCLAMATION对ATHENA EXCLAMATION,但后来又多了一股微弱却起决定作用的小宇宙。不知道是哪个蠢货在蹿来蹿去,我忍不住恶狠狠地咒骂出声,多半又是那批自以为是的青铜小鬼。
撒加!你千万不要死!!
滑稽!我都快要开始祈祷了,其实看看我身边那个神……早知道神这种玩艺儿都靠不住!
"加隆!加隆你在吗?"
反手抹去眼角的泪痕,我哭得太多了。
"是,我在这里。"我不得不向她屈膝,为了愿望我不得不向她屈膝。
"加隆,我想你去拿一件东西来。"
"咦?"
"请你把收藏在教皇玉座下的东西,拿到这里来。"
"藏在教皇玉座下的东西?"
"是的,那是十三年前撒加留下来的东西,似乎现在是时候把它还给撒加了。"
"十三年前撒加他……难……难道那是……"
叫我亲手去给撒加,她到底要干什么?!
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人。和往常一样,一头蓝发。他靠坐在玉座上。昏暗。感觉很熟悉。黄金剑雕工细腻。刺痛他的手。不见月光,教庭是一片昏暗。他转过头。压抑了一声嘶喊。
加隆仿佛回到了从前,他偎靠在玉座里,努力想让自己的身子缩进终日无光的角落里,好象过去缩在屋角。青铜扶手没有像撒加那样展开双臂拥抱他。手里是一只黄金匣子,十三年,上面沾满了灰。他的手指是神经质似的细长,却很镇静。眼泪恐惧着什么,从眼角滚落下来。他前一刻还发誓不再哭泣的。泪水浸透他的脸,润湿了珍珠绒的椅背,他的领口。一按机簧,啪地一声,盒盖弹开了。
盒里垫着厚厚的红色锦缎,衬着一把黄金剑。雪亮的锋刃,在暗夜里自行发光。他要把这拿去给撒加,雅典娜巨大的神像下,他的灵魂正引颈受戮。
撒加的嘴角隐约有笑意,尽管他现在连提气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疼痛冷静地劈开他的血肉,椿子一样重而锐利。深寒季节,冷气从浸淫已久的石阶上升起来,青灰色调。雾重、霜冷。雅典娜高高在上俯视他,从来都是这样。他想从地上撑起身,不愿以屈辱的姿态跪在她脚下。冥衣太重了,太重了,重得超乎想象。他站不起来,月光从身后射下来,光里的阴影蜷缩在他背上。这里没有回忆。他的嘴唇微动了动,还有最后一个小时。这样就够了。一切都没有白费。最后一步。他要当着所有人,指着雅典娜说出那个秘密。时间变成一种淌血的紫色,他终于来到雅典娜的面前。风过,阴柔如同他的微笑。
加隆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本来他是可以抛开战斗过平静生活的。他曾有过这样的机会。他是为了撒加才回到这个疯狂的世界。现在他见到撒加了。逆转。正反相对的变化正在发生。本来实像与镜影应该越来越明晰。但是加隆想要的,却没能得到。
他急切地搜寻着他的脸庞,想从上面找出能让自己怀念的东西。他要那半个灵魂的人,他要告诉他,与你抗衡的另一半在这里。他像十几年前一样,隐藏在黑暗里注视他。手上黄金匣子沉甸甸的。
雅典娜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他,说:"加隆,把那东西拿出来给撒加。"
撒加又看到加隆,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久得撒加都已经忘了加隆长得是什么样子了。他半张着嘴,吃惊地打量他。觉得加隆应该没有那么高,表情也应该更任性,更狂妄,而不是现在的……迷惘。眼前这个真是加隆么?他甩甩头,长发拂过眼睛。撒加的记忆在把加隆推开的同时想起了很多事情。他记得自己是多么爱他,像世界上每个哥哥所做的一样。当加隆把盒盖打开时,撒加看着他笑了笑,心里称他为唯一的弟弟。他已不仅仅为加隆而活了。
所有人默不作声看着撒加。月亮在天空睁着泛白的独眼。风的躯体是一线线细长寒冷的目光,尘粒是无数瞳仁,不断滚动。良久。他是游街示众的死囚。每只眼睛里都有憎恶。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很平静。没有激动。众目睽睽下他的风华是坦然的。傲岸又高贵。然而,谁都在,恨着。各有各的理由。
加隆,看着他,憎恨下面是深深的不解。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掏空了。撒加并没有残缺不全。并没有像加隆渴求他一样渴求加隆。看到他温暖的笑容,反而令加隆感到在他面前,自己是透明的,微不足道的。无处容身。他早就习惯通过与撒加的争斗来认识自己。他害怕从此以后自己就消失得一干二净。面对漠然的宁静他照不出自己,他怕自己会变成一具没有名字,没有欲望,没有思想的肉体。不痛苦,也不欢乐。
撒加看着猩红锦缎上烁烁流光。震惊后立刻恢复平静。紫蓝洋面上阳光跃动。黄金剑锋芒的反射。精工细琢的艺术品。利器。他伸手,最后想拥抱加隆,就像小时候分手时那样。手却握住了剑柄,冰凉的一块烙在掌心。他突然有杀人的冲动。
"是的,撒加,这是你十三年前,企图夺去我的性命时用的黄金剑!"
都听到了她的话。却没人知道她的用意。
她从神像前走到撒加面前。四目相对。她捧起他持剑的手。说什么要让他从痛苦中解放出来。黄金剑像烧红的铁在他手里跳动,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杀死她,我多么想杀死她。然而他的手僵固不动。不可以,他对自己说,雅典娜不可以死!绝不能死!!
他看见她溢出泪水的眼睛里有灰色的嘲弄。下一刻,她夺过那柄剑插入自己的咽喉。血花飞溅在石地上。骨骼破裂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响亮。凄艳的赤红。颓然倾覆,了无生气的躯体。撒加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喊,那是绝望的呼声。
身后散立着惊呆的几个人。一地鲜血。
这瞬间是凝固的。深黑夜幕上的剪影。停了呼吸。只有青白蝴蝶振翅远离。

 
第九又二分之一章-Athena与Nike的对话
时间:冥界战后第23个星期四下午
地点:城户邸
人物:Athena 战争女神、智慧女神、圣域统治者
Nike 胜利女神,Athena的雇佣军
夕阳已把西方天空杀得血流遍野。请所有正在运作的拍摄机器都在镜头前蒙上一块红玻璃,如何?很符合她们的气氛吧。什么?不要紧,我们会做后期处理。
亲爱的观众们,不知道在您这个时代圣域是否还存在于地球上。就我们看来胜负是难以预测的,我们衷心希望侥幸逃过一难的黄金圣斗士们能有所作为。如果圣域依然存在,并且您是圣斗士或雅典娜的狂热拥护者,不必怀疑,没错,我们所指的黄金圣斗士就是圣域有史以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作为雅典娜的对手没有一本历史教科书,即使是扫盲型也不敢不记述他们伟大声名,将人与神的纷争延续了二十年,其间经历四次战争,以撒加为首的(记住回去以后这里背景要放光)那一代。
请注意请注意,本摄制组的非官方立场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这令您不快的话请不要继续看下去,以免心肌梗塞。并请将本录像带置于任何一条马路旁以供交流,不过不必妄图销毁它,我们的设计是防火防水防霉防电防虫防震防光防咬防撕扯防诅咒的。我们有一个庞大的拍摄计划--"Athena与Nike的对话",地点将选择在圣域,日本,斯尼旺海岬,奥林帕斯等等,但或许这会是唯一一盒记录带。我们很可能工作到一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侮辱至高无上的女神的名义被请进圣域中央保安局里喝茶二十天,并以泄露圣域机密的罪名附带喝茶二百年。但是,凭我们的职业道德起誓!Saint Seiya这个绝对世界里有数不清的无法解释的破绽!(某人插花:我家导师……55555555555……)没错!比如迪马斯,以前既然那么卑鄙,最后为什么要为正义而战;比如在冥界战中,撒加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到雅典娜的身边去;比如黄金剑为什么会重现,真的是撒加藏了它十三年么,它后来又到哪里去了;比如沙加死的真意;娑罗花上的遗言;童虎在冥界战中究竟在干什么?这种种问题,或许有解释,更可能没有,因为我们所看见的,未必都是真相。
好,我们不要再学米诺斯做薪水小偷浪费工作时间了,一号镜头向前推,很好,强调她的手部,她把手里的瓷杯放回茶碟中。
白瓷青花的杯子,描着金边。纤细的手指轻扣杯沿:"……这其实很简单,撒加的目的只是要让我和哈迪斯作战,他们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和哈迪斯抗衡,又怕我会因为害怕九星联珠的威力与他谈和,放弃地球。可惜当时我弄错了,我以为如果是他,成为哈迪斯的下属也没什么奇怪。"
NIKE:"反正你早就想先进冥界,落到哈迪斯手里,然后再等着你的圣斗士来拼命救你吧。"
ATHENA:"他们是你要的祭品,可不能怪我。其实我绝不会和哈迪斯和谈,这点撒加尽应该放心,因为你我都离不开战争。"
NIKE:"顺便还可以把他推上绝路。"
ATHENA:"亚尔迪死了,沙加也死在他手上,女神也是因他而死,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凶手,本来无论是艾奥利亚还是穆都不会放过他。"
NIKE:"但是你没看透他,你这个智慧女神做得真失败。"
ATHENA:"我低估了他和史昂,没想到他们为了让我披上神圣衣与哈迪斯作战,竟然连沙加也能牺牲。"
NIKE:"结果呢,你还是在冥界见到了沙加,他那时在做什么?娑罗花上的阿赖耶识,究竟是什么意思?"
ATHENA:"他很恭敬,相当恭敬,他说正等着我来,要和我一起去与哈迪斯作战。现在我还是不明白当时他的微笑有什么含义,而那些娑罗花……"
NIKE:"史昂也是啊,他明明指着斯图克斯河发誓不背叛哈迪斯的,结果还是帮助青铜圣斗士带着你的圣衣进冥界呢……现在就算连宙斯的神力都无法让他再复活了,还以为他会很讨厌他们的。这次你的圣斗士里有很多了不得的人呢。"
ATHENA:"这不好么?反正哈迪斯已经消失,等他恢复肉体还要好几千年,正好用来打发无聊。"
NIKE:"也是,243年一次的战争,总和同一个对手作战也没意思,换换口味也好……但是过去我们可以每次都只是封印哈迪斯再等他苏醒,这次怎么办?难道只可以拿来玩一次吗?"
ATHENA:"他们的灵魂,都在我手里。"
说完,窗外已是一片黑暗
NIKE:"啊,对了对了,我忘记问你。那柄黄金剑,你到底是哪里找来的仿制品啊?我记得撒加可没有把它藏在皇座下。"
ATHENA:"那只是个道具而已。"
NIKE:"你吓坏他了。"
ATHENA:"谁让他心底里,要为艾俄洛斯负疚。"

那一天太阳必晦暗,如吊丧的黑袍,月亮必鲜红如血,天上的星必坠落于地,如没熟的无花果从树上落下,使世上的帝王胆战心惊。
 
 
 
第十章--浮生華曜
少女的颈部有个不忍卒睹的伤口,致命的,长一寸,宽两分。鲜血慢慢已不再流出来。她的前胸,青石地,和昏迷夜色,猩红,盛放如花。撒加跪在她身旁,手指僵硬,冰冷又透明,如同无瑕的水晶,抚过地上那硕大,毫无顾忌地裸露着死亡的花朵。背后传来放纵的冷笑声。他猛然用手捂住嘴,露出一个想要呕吐的表情。指尖扫过脸颊,一抹红色,罪名。
米罗的笑声残忍而怆凉,急速滋生在黑暗里,不祥的翅膀般盘旋在头顶。他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银蓝的泪水,沾在长发上。撒加转过头凝视着他,他没有如想象的一般扑过来,用最简单,最原始,最激烈的方法宣泄心中堵塞的情感,他只是看着他笑,大笑,问他,你是否满意了?撒加。眼泪滴在地上,清泠的几响,这样你是否满意了,撒加。
他面无表情地从尸体旁站起来,摇了摇头,说:"米罗,我的目的并不是这些。"
"哦,是吗?"他的语速骤然加快,一连串火花爆裂,荒凉无情,"我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了,现在你可以拿着这功劳去你的冥王面前请赏了,他会赏你个什么杂役做呢,凭你身上贼的烙印,倒是适……"
话没说完,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上他的脸,封住了紧接着喷涌而出的恶毒语言。他的头偏过一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地,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是加妙。
与强硬的出手相反,加妙用一种恳求,甚至是哀求的语气对他说:"米罗,请你听完撒加的话。"
米罗的眼睛深得像黑洞,吸收了所有的光。
"我不需要。"
久久默不做声的穆向前跨了一步,或许这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能和撒加同样平静的人。他按住米罗的手,本来那手指上已经泛起艳红的光芒。穆用淡漠的声音问他:"撒加,你的打算是什么?"
他的左腕上挂着念珠,明黄缨络缠绕在指间。撒加注视着那如春天一样明媚的色泽。苦笑了一下,昂起头,用清晰如青铜乐钟的声音说。"我要逼雅典娜,去和冥王作战,我要他们两败俱伤!"
很久以后的一个下午。他已经老了,白石栏杆砌成的阳台,木纹舒卷的长椅,时光厚厚漆上喑哑的褐色,手背上有淡淡泛蓝筋络,岁月的刺青。头顶是暌违多年的希腊阳光,倾泻如雨。年轻时海蓝的发色,慢慢褪成一种云淡天高的色彩,阳光投身于内,却像在深海中一般折射出绚斓的光斑。
不知有多少时候没碰过酒了,那泼辣又苦涩的一线火焰淌入喉中时,记忆都燃烧起来,毕毕剥剥,回声响亮,震醒他的沉眠。早数十年前,所以决定,换了红茶。模糊缥缈的茶香蒸腾一片,他的手低下去,斟出来是琥珀似明亮的金红色。年华大好,就这么一杯一杯冷冷热热中随意抛去。
三杯锡兰。对面坐的人比他小不了多少。他微睁着眼打量他们。他们的嘴角也刻下残酷无情的皱纹,眼睛却依然明亮,不比他,终日昏昏欲睡的模样。果然是老了吗?他轻笑。
"今天怎么有空来。"唯一没变的是他的嗓音,悦耳如初。
"我们都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听说你在世界各地搬来搬去,做什么呢?"水晶眼瞳,凉薄的藤花色,下面是宁静而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把手肘支在桌上,两手交握,遮住了半张脸,平淡的句子传出来:"做什么?学着怎样绝对地游手好闲啊。"
"不无聊么?"
"别人足够过几辈子的事我们在几年里就做完了,剩下几十年用来浪费也很不错。"他看见他们不赞同地摇摇头,"战斗结束后我一直觉得,这种生活方式正是我想要的。"
他的神情是快乐的。通里屋的门大开着,风从对面吹进来,挑花的轻纱窗帘被热风吹成蒙蒙白雾,劈头盖脸地兜上来,一瞬间将他的脸隐在里面,顿时,年月的痕迹都被洇去,他的双眼如蓝色星辰。时空在他们眼里瞬息万变,手有点颤抖,前尘旧事泼了满地。波涛汹涌的汪洋,白雪皑皑的神山,在脚下翻卷,再融化。凝成一滩
红滟的水渍。
第三个人低头看那液体流到脚边,说:"我想起了那个晚上……雅典娜隐藏的圣衣,根本没有听说过的事……你们怎么就会傻到一定要闯十二宫呢?"突然露出少年时顽皮的表情,"你本来可以把这件事直接告诉我们中任何一人,为什么你觉得我们会不相信你呢?"
不经意触了禁忌,大家猛地停住语声,骤然沉默。
"……你们……来希腊……其他人还好吗……"
"嗯!"刚才那人三口两口喝完了茶,很用力地点点头,从衬衣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信纸在桌上铺平,"这是迪马斯给你的,这是亚尔迪给你的,这是沙加的,还有加隆的,很多很多人的。我们自个儿跑过来的,就不写啦。"
他把信拿过去,在刺眼的光芒下慢慢翻看。他看得很仔细,信里承载的或强或弱的感情都透过薄薄的纸传到他的手心里,温柔地从掌纹渗进去。
大家散落在世界各地,混杂在平常人中,做这样那样的工作。学着自己煮东西,在灯火川流的城市里奔忙,每晚坐末班地铁独自回家,黄铜钥匙与锁孔契合得紧密无间,如同他们与孤独。没有人结婚,没有人有家庭生活,等待自然消亡的血族,他们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
他把纸折好,夹进一边的画册里。这时,对面两人站起来了。
"我们要走了,到墓园去。今天是他的祭日。"
"嗯"他懒懒应了一声,"我不送你们了。"
掀过雪白纱幕离开时,他背对着他们,远渺的语声穿入心底去:"米罗,你什么时候起开始不再相信我了?"
他顿住脚步,沉思了一下,答非所问地说:"冥界战,你闯进十二宫,从那时起我没有原谅过你。"
"你们相不相信撒加说的话?"米罗坐在地上,抱住双膝,"雅典娜也有圣衣……听起来好像不太可靠。不过要是真的有而她故意不用,我们,还有过去的圣斗士,岂不是被骗白白牺牲。"
"雅典娜女神为了保卫世界和平,从神话时代起就和冥王做战了。"立刻反驳的是艾奥利亚。
"可是为什么战争永无止境,艾奥利亚?每一次都是圣斗士在战斗,雅典娜呢?她究竟在干什么?!"米罗开始扳手指,"243年前我不清楚,反正女神从来没能彻底解决哈迪斯。星矢他们那次,她一来就中了箭倒在地上;海界时,她又被关进柱里去,还是什么用也没有。根本是一件大型垃圾。希腊神话里,她的长矛和埃吉斯盾,是宙斯的霹雳也对之无可奈何的武器。现在呢,她什么也没有!"
他说到最后已经变成严厉的批判,穆沉默着不开口,艾奥利亚觉得应当为女神辩护,可却拙于言词:"如果女神她不知道自己也有圣衣呢?"
"笨!"骂出声的还是米罗,"她好歹也是智慧女神,就能蠢成那样?"
他继续放纵心里的怨气:"她的武器就是我们的生命,又不许我们使用武器,这是什么逻辑……"
穆突然开口,截断他的话:"米罗,你是害怕了吗?"
他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怪异的微笑:"害怕?没错,我不要就这么过一辈子。我们是圣斗士,可我们首先是一个人。"
米罗把脸埋进膝间,含含糊糊的声音断断续续透出来,说得急切而匆忙,词头词尾几乎连在一起,谁也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一分一秒流过,遥远天边显出曙光,苍蓝的一线,立刻就会像喷发的熔岩一样蔓延开去,米罗,穆,还有艾奥利亚,看着这光明的预示,心里竟然有深切的恐惧。
"十二个小时的生命……"艾奥利亚喃喃地说。
米罗突然从地上跳起来,走到穆面前,单手叉腰,下颌微微扬起,以挑衅的姿态说:"难道我们就这么等下去?"
穆奇怪地看他一眼:"撒加说史昂一定会来,告诉我们雅典娜圣衣的所在。"
"你信他?"
相信?穆在心底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没能力再去领悟美好的情感了。他曾经像壳中的雏鸟,被保护得完好无缺,没接触过邪恶,也没尝过命运的残酷。可自从史昂被撒加杀死后,柔软的嘴喙渐渐变得坚硬,啄破无知安宁的包围,一道现实的光,射下来。他感到痛苦,挣扎着要脱出去,于是小小破绽越变越大,他看到了许多别的东西,原来身边每个人,都不是洁白无瑕。直到今晚,复活的史昂,一心去死的沙加,他的心一出壳就是死亡。现在,他已经不能相信任何人了,只是,凭着推测,根据理性,来决定,做,或不做。
"你不信?"他反问。
"不信!"米罗说得斩钉截铁。"他说雅典娜在神话时代与哈迪斯第一次作战时,曾穿过那身神圣衣。撒加他怎么会知道?他说有神圣衣,就一定有吗?他说他来只是为了逼雅典娜出战,可他杀死的是沙加。现在雅典娜死得出人意料,他说要去哈迪斯城,他想怎么办,他们现在根本没能力和冥斗士战斗,去只是白白送死,你说我怎么能相信他?!"
"刚才你还……"
"没错,我不相信雅典娜,我也不相信撒加,两个人,我一个都不信!"
在这与平常截然不同的一个早晨,他们守在圣域,在激烈战争的中顿时,似乎什么都没做,显得冷漠,优柔,或者偏激。他们没注意到加隆已经悄悄离开,也没去想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圣域崩溃,地球灭亡,他们顾自以自己的方式舔舐伤口,平静地流泪。清晨空气清醒地太尖锐,飘着海水和鲜血的咸涩味,到处有尸体,一个个故事不甘不愿断了结局,生命不如想象的坚韧,总是以一种卑微的姿态跪倒在死亡脚下,镰刀的弧光起落间,浮生繁华都黯然失色。不管结局如何,以后活着的人绝不愿怀念这一天,因为他们发现,人生,竟可暗淡如斯。
为这黑暗的世界,带来一线光明……
 

发表于 09-02-15 14:12 只看楼主


第十一章--夜光虫 I
仿佛为了证明此后黑夜的漫长,清晨阳光稍纵即逝,阍闇像一个污迹蔓延扩散,侵染了大片大片紫蓝的天空,猎犬似地,追捕黎明的足迹。刚蒙蒙亮的东方倏然暗淡,溃逃的阳光长途跋涉,足底终于被刺出血来,艳红如玫瑰的朝霞只一流转,立刻就被铐住,披上黑色囚衣。九点整,阿波罗的金马车全套上了畏惧光芒的马匹,乌黑长鬃,浓密低沉的积云,驰骋着掠过天际。整个世界还没来得及陷入恐慌,荒漠便以绝对的强势压入人们的视野和内心。人类枉称万物之灵,在灾难降临时却轻易地将心灵废弃给宗教,酒精和嗜血的欲望。恐惧迅速在每个城镇滋长,随之而来的是兽性的复苏和美德的沉沦。人们诅咒曾见的一线光明。"如果还怜悯人类,就不该给予希望。"这是那一年九月九日,整个地球唯一的悲鸣。
没有了阳光,时间照旧还流逝,圣域四处燃着熊熊火把,火光跳跃在脸上,身姿扭曲如蛇。一般人都躲在家里,点上所有的灯和蜡烛,淡黄的,橘黄的,白亮如昼的,倾叠交错,甚至如霓虹般绚烂。杂兵们聚集在广场上,翘首望向墨黑的天空,窃窃私语如潮汐,一波波涌上来。还留在圣域的青铜圣斗士们,也不耐去听,去想,他们拼命地祈祷,把希望寄托在女神身上,还有星矢他们。
不远处巍峨的十二宫沉寂无声,空无一人。
人第一次造了房屋,在家园周围扎了矮矮的树篱时,神的心就被刺痛了。他们发现,自己的创造物开始懂得保护自己,反抗他们的权威,躲避无孔不入的监视,创造了私有的一片土地。能凭自己的茅屋挡风遮雨而不是献祭祈祷;能凭自己的城墙抵御外敌而不是听天由命。如果仅是如此,他们还可容忍,可是后来,人们又懂得了用意志来保护自己的内心,这堵墙,即使是他们的神力,也看不透,摧不毁。神觉得人在脱离自己的掌握,这比盗火更令他们恼怒,于是为了报复人类,他们终结了白银世纪,并在地狱尽头,建起人类灵魂绝对无法逾越的屏障,隔断了人们前往净土的希望。
原本,地狱之门上并没有那铭言,因为那时地狱里的灵魂虽受着种种煎熬,还能在痛苦中期待有一天洗净身上的罪,前往极乐净土。但日复一日他们突然发现,苦难竟然没个尽头,于是就有人开始准备逃亡,逆行往黄泉比良坂去的,偶尔会有一个两个回到地面,成为游灵,如果奢求着被传说成梦幻般美丽的仙境的福土,最终等待的,无一例外是绝望。
于是后来地狱门上就多了这一句:进入此门者,要放弃一切的希望。
这是残酷的讽刺,神对人的揶揄。
卫城,长城,柏林墙,耶路撒冷,都有倒塌的一天。
叹息之墙,那是绝壁。
"你们的小宇宙把我们从虚无中唤醒。"撒加后来这样说,"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我醒过来,就已经在叹息之墙前了。"
那时活着的圣斗士们正打算用自己的生命去撞击这亘古不变的法则,他们的身上都带了伤,甜腥的温热液体一滴滴落在地上,非得把圣衣送到雅典娜手里不可,他们焦灼地想,不然,人们的命运已注定:哈迪斯会赢,冰河期将重现,白茫茫的冰原下都是枯骨,废弃的城市,琉璃中凝固的黑铁世纪。
米罗冲着厨房里喊:"喂~~~~,我还要一杯加白兰地的大吉岭~~~~"
现在他们身在冰雪纷飞的北国挪威,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墙上挂着雷诺阿的画,壁炉里烧着旺旺的火,松枝劈啪作响。圣斗士全是身无长产,这里是过去的敌人--米诺斯的家。几个人随意坐在沙发上,雪白的羊毛地毯上,手里是茶或咖啡,桌上有酒和点心,米诺斯抱着双臂靠在墙上。没多会,拉达曼迪斯从厨房里钻出来,拿了米罗的茶给他。好一个其乐融融的下午茶会。
"我虽然讨厌雅典娜。"米罗边喝茶边说,"但是我倒对保护地球很有兴趣。"
"说到底是对挑战神有兴趣吧。"
"没错,这点上我们很相象,加隆。"
加隆挑了一下眉,低下头聚精会神地在撒加的盘子里选蛋糕,撒加顺手把盘子给他,抬头看着百无聊赖靠在一边的米诺斯,说:"抱歉,拉达曼迪斯,提起了不怎么好的回忆。"
曾经冥界的重镇,加隆的死敌,微笑一下:"你不要介意,我敢说他其实是睡着了……叫我的本名好了,我想我已经不再是拉达曼迪斯了。"
"可是,你的本名很难记。"加隆从盘子里抬起头来抗议,"拉达曼迪斯,记起来比较容易。"
他只好苦笑。
米罗,穆,艾奥利亚,那个时候,已经落入了冰地狱,寒冷蚀啃了他们的生命,如果没有一个柔和温暖的小宇宙,他们本来无法从那里爬出来,来到叹息之墙。
"到底是谁的呢?"米罗逐个打量撒加,艾俄洛斯,修罗,迪马斯,阿布罗狄,加妙。回想起那个小宇宙,他觉得很熟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记得有他们中每个人的特征,混合于一体。
"管他!"他狠狠地喝光杯里的茶,"反正不是雅典娜的,或许是他们每个人都分了一点小宇宙过来才救了我们。"
他的心里有模糊的感动,撒加他们救了自己,也是自己救了他们。这是一种天性般的彼此爱护,本来就是如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再不能懂得爱别人,因为他们把最珍重的感情,给了自己的同类。
他扬起一个无法理解的微笑:"拉达曼迪斯,我可不可以再要杯茶。"
米罗微笑的那一刻,十二宫的沉默里,突然飞出了流星。
艾俄洛斯搭上箭,黄金的十二人,齐集在冥界。箭头指着那用黑血浇灌的叹息之墙,指着墙后的福地乐土,指着墙后善变的神灵。
星矢和瞬拿着雅典娜圣衣退到殿外,命运之门已经关闭,訇然巨响,他们昂然走向尽头。
没有人知道在短短的,封闭的几秒钟里他们想些什么,我们只看到耀眼的光芒在朱狄加炸裂,看到硝烟散去后十二件空荡荡的圣衣,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灵魂飘向哪个国度。叹息之墙被打开了,地狱门上的铭言散作灰烬,簌簌剥落。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女神获救了,带着五位青铜战士回到地上,阳光普照下他们举办盛典,庆祝冥王被彻底消灭,哀悼光荣战死的黄金圣斗士们。
然后呢……
再然后呢……
诗人们反复吟唱的仅是他们最后的遗言。
--为这黑暗的世界,带来一线光明--
夜很深了,所有人都睡了,炉里积着厚厚余烬,灰白色,冷冰冰的。撒加站在落地的玻璃窗前,窗外是个小湖,北欧晴朗的天空下,可以看见绿色的冰块缓缓漂动。
"撒加你还没睡吗?"
他回过头,看不清站在楼梯阴影里的人是谁。
"是我,拉达曼迪斯。"
空气里有一丝混沌,撒加开口,重复了下午的一句话:"拉达曼迪斯,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吗?"
"啊,有一点。"他黄色的眼睛闪了一下,瞬时金光璀灿,"那时候我们毕竟是敌人。"
停一停,他继续说:"撒加,你是不是在后悔呢。"
"后悔?我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即使被烙上了这个?"他扬扬下颌指着他的左肩,那里有一个鲜红的,荆棘环绕的伤痕,贼的烙印。
"她没有真正原谅你们吧。"
"我们也从未要过她的原谅,侵入十二宫,摧毁叹息之墙,都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目的而战。"
"为了……给黑暗的世界,带去一线光明么?"
"我并不太在意世界变得如何,我想照亮的是自己的内心。在神没有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前,我不会懂什么是光明。"
拉达曼迪斯凝视着他的手,手里有一张希腊文的报纸,上面详细阐述了黄金圣斗士最后遗言的含义,黑暗是落入哈迪斯手中的世界,光明是拯救雅典娜的希望。
他失笑,脸上随即又浮起落寞。
"……带来一线光明,撒加,和你一样,那个时候,我们也有自己的光明。"
很多事情掠过他的心头,他与撒加所在乎的,所想的,并不一样。然而,所谓光明因人而异,没有人有权力蔑视,也没有权力把自己的意念强加于人。或许他的光明与撒加的正好抵触,那又怎么样呢?
"哦,我想也是这样。"
两人都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星子在深黑夜幕上闪耀,萤火似的微光。

[夜光虫] :极小的下等生物,群集于海中,在夜里放出光芒。
为这黑暗的世界,带来一线光明……
 
 
 
神曲--冥界卷之黄金编 终
   
 
 
 
     
神曲
——冥界闇夜编
 
———扑面而来的风剧烈地骚动起来,乱刀一样划刻着肌肤;不远处爱琴海的浪涛声席卷四方而来,浪沫从天而泻,击碎在地;紫色云层厚厚垂在头顶,闪电隆隆在其中,浓烈巨大的压迫感。是的,天地动容,这求生的欲望———
  
 
--承上篇

九个冰冷尘埃的聚合体排成一线,终于不动了。
  
从亘古投来的发黑目光凝注着人类,人类亦回望他们,看天空,看脚下乌沉的土地。一方是生命,生命象征着爱;一方是憎恨。
  
这恨意不是虚幻而来的,它经历几万几千年的痛苦才得已被分娩。因为爱被出卖,因为爱被杀死,因为爱被鞭挞到遍体鳞伤,因为爱而残废,因为爱而丑陋,因为爱而玉石俱焚,太多了,它们都是盘绕滋生的毒草,有因爱而幸福,就有因爱而憎恨。飞禽走兽、花鸟虫鱼,无一例外。
  
爱是它的母体,它是爱的女儿。
  
九星联珠,不是计算的结果,不是神的力量,那是无数死去的、活着的人无助呐喊的回响。
  
雅典娜,这处女神,脓血般丑恶,与光明同等高贵的花朵,在她的肚腹中抽根发芽。

  
冥界卷 闇夜编 之 承上篇
  
瞬的肉体接触到雅典娜的鲜血后抗拒了他,哈迪斯并没太意外,雅典娜的圣斗士逃不开神话时代起的誓约,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青铜战士来说,这不稀奇,他的愤怒不在于此。
  
不持久的九星联珠的力量无法和战争女神及胜利女神抗衡,哈迪斯也没太意外,不管受过多么大的伤痛和屈辱,战争以力量来决定胜负,这不稀奇,他的迷惑也不在此。
  
然而他终于在爱的面前低下头颅,这种和妄想没分别的事第一次感动了他,一个人类嘲讽的微笑显现在渐渐消失的冥府之王面前。
  
他一直不明白,史昂为什么要背叛自己,为什么甘愿化为虚无也不肯让自己获得胜利,为什么他如此憎恨雅典娜却不愿将大地交给自己,为什么他能牺牲这么多,为什么他那么无情。
  
“这是因为爱”
  
星球开始移动,露出的第一线微黄阳光如此说。
  
“雅典娜的那种爱?你不是因为憎恨它才来到我这里么?”
  
穿过他身体的黄金杖铛一声掉在地上。没有声音再从心底浮起回答他。史昂早不能再表达任何感情,只有他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微笑在哈迪斯的回忆中残留。
  
大地上越来越明亮,蔚蓝的海水,葱笼的密林,雪白的高山,丰熟的田野,像黑暗的汪洋大海中星星小岛那样浮现出来。
  
人们好奇地看完日食后,又回到平常生活中,谁也不知道曾经过什么样的劫难。
  
那个笑容说了什么?
  
“史昂,前白羊座黄金战士,圣域教皇。”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笑容。
  
“我愿指着斯图克斯河发誓,我永远效忠于您,尊贵的冥府之王。”
  
说这句话时,有这个笑容。
  
“我可以带领已死的黄金圣斗士为您取来雅典娜的头。”
  
史昂向我进言,紫色眼睛里隐藏着微笑。
我向冥斗士们承诺永恒的生命时,他的身影因为几乎忍不住笑而颤抖。
  
我信任他,我看得见他的痛苦和对生命的渴望,但他最后用这个笑容回报我。
  
“整个大地会回到洪荒时代,一切将重新开始。”
  
这是毁灭,这是诞生;我描述未来时,他的浅笑如雾般迷濛狡狯。
  
肮脏的、自私的、勾心斗角的、擅长背叛和出卖、没有生存价值的人类,他面容中的悲伤使他与我并立,我不是没感到威胁,可那因为笑容显得哀艳的眼睛里却空无一物。
  
“哈迪斯大人,我一定会将雅典娜的头给您带来的。”
  
他出发去圣域前并未来见我,抬头望那黑暗的穹顶,他的微笑闪烁不定。
  
“我会帮助您,九星联珠的力量一定可以胜过雅典娜与胜利女神……为爱而生的恨已经沉淀地太久了。”表面忠诚的语句笑得冥顽不灵,我竟直到现在才看清他真正要说的话。
  
他不愿让人类灭绝。
  
他深深眷恋这个世界。
  
结果如他所想要的,我,冥府之王,在冥界被打倒。地球会在阳光中走向沉寂,你宁愿让雅典娜虚假的教义麻痹你们,也不要一个新世界。
  
“我们不需要牧羊人,无论他拿的是哪根鞭子。”
  
空幻的微笑。我想,他如还在,一定会这么说。
  
我现在不得不承认,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也会存在。
  
斯图克斯河水的潮声化成那双深深的湖水般的眼睛,他让他死亡的灵魂棲身于此,神与人,一个是来自爱的憎恨,一个是不能被憎恨击溃的爱,共同消融在光环中。
  
爱与恨,持久的角力,谁也胜不了谁。
  
然而这场战斗,赢的是雅典娜。

发表于 09-02-15 14:12 只看楼主


楔子——春日烂漫
费兰家别墅后园里竟有一片樱花林,是法兰斯小时候种下,不久就冻僵了的死木,枝梢深陷在乌金色天空中,九月的挪威风雪凛冽,太阳蚀成苍白的圆圈悬在头顶,然而它们竟于此刻盛开,淡淡的粉红色,飞花吹雪,将这栋小小房子如童话般封闭起来。是初版的童话,王后是白雪公主的亲生母亲,杜松树下埋着父亲吃剩的儿子的骸骨,烧红的铁鞋在跳舞,王子公主,奢华的宴会,幸福结局。

  
楔子——春日烂漫
  
太阳出来了……呵
  
米诺·法兰斯·费兰撩起垂过眼睛的头发,眯细了眼看窗外铺洒开来的金光。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耳边传来一阵乒乓声。
  
四十岁的老女人了,居然精神还这么好,他想,往浴室方向瞟了一眼。
  
昨晚参加一个酒会,那里有个年近四十的妖艳女人向他频送秋波,据说是某男爵的遗孀,除了性别与雄孔雀不一样外其他都惟妙惟肖。法兰斯漠然地看她闪亮的银色眼盖与鲜红嘴唇,装作不经意耀人眼目的钻石戒指,却接受了她的诱请。
  
开了房间,又然而,趁她去洗澡的时候把她反锁在里面,自己舒舒服服在KING SIZE的床上睡了一夜,叫声,咒骂声,砸东西的声音都变成催眠曲,分外可心。
  
一觉睡到新一天的来临啊,他感叹道。门铃仿佛有感应似地大响特响起来。
  
扣好半敞的衬衣,法兰斯漫不经心地走去开门。
  
谁应该告诉他,门是不应该轻易开启的,因为那可能是命运之门。
 
有个人像颗重磅炮弹一样射过来,一把抱紧了他,黑檀木似的头埋在他胸前,细碎鬈发刺得他脖子发痒。背后背个庞大的登山包。
  
“亲爱的,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从尼泊尔起走了整个世界才在这里看到你啊!!”法兰斯一动不动定在那里听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的热情告白,直到他自己打住了话头。
  
这个黝黑皮肤的青年说了一长串后突然抬头,瞪着法兰斯那双金红色眼瞳喃喃地说:“平胸……难道你是男人?”
  
“谁告诉过你我是女人的?”法兰斯眼睛眨也不眨,在三厘米的间距中回视。
  
“啪”他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很沮丧地被沉重包袱拖得倒退三步,嘟囔着说:“还以为是好女人的。”
  
法兰斯转身关门。
  
“等……等一下。”他慌忙把身体挤进门缝里,“你是米诺斯吧,我是艾亚高斯。”
  
“我不认识你。”
  
“太绝情了!”他扯高声音嚷道,“我可是从有记忆起就一直梦见你的,还有拉达曼迪斯。”
  
回过头来,空气有一丝波动,那个自称艾亚高斯的人察觉到了,嘴里突然蹦出一句希腊语来。
  
法兰斯像泄气一样垮了肩,说:“你等一下。”
  
他走到浴室前,敲了敲门说:“夫人,麻烦你过会儿结帐。”
  
仿佛有些受不了春寒,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说:“走吧,艾亚高斯。”
  
“为什么要来找我。”
  
法兰斯快步走在去大学的路上,艾亚高斯努力地跟在后面。
  
“因为你和我一样也是冥界裁判官啊。”
  
几个擦肩而过的女学生突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不要在大街上说莫名其妙的话。”
  
“你不想去冥界么?”
  
“我无所谓。”
  
“可是我很想看见真正的你和拉达曼迪斯啊。”
  
“是么?”他突然停步,艾亚高斯险些撞上去,“那我去也无所谓。”
  
反正出生也好,长大也好,看什么书也好,来英国留学也好,都一样的无聊,同理可得做冥斗士也是这样的吧。既然如此,满足他人愿望而生也未尝不可。
  
“你愿意啦?”艾亚高斯突然从后面扑过来,他没想到法兰斯的主意说变就变。高兴地像小孩子得到新玩具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可太好了。以前我在梦里梦到你时总以为你是个美女呢,不过现在的你也很好,那我们只要把拉达曼迪斯叫来就可以一起去海因斯坦城啦,那些梦里总是这么说的。”
  
“叫来?”
  
“是啊,拉达曼迪斯和你在一个学校的啊,你从没见过他?”
  
“见过也不会认得。”
  
“可是我梦里你们的脸很清晰。”
  
法兰斯也知道那个梦,从小时候起就纠缠不清的谜团,会梦见自己穿着庞大的铠甲,身边有同样装束的人,但个个的脸都是白茫茫一团雾气,看不清楚。
  
“算啦,他现在在图书馆,一去就可以见到了。”
  
“你会预知?”法兰斯的眼光锐利一下,“走遍整个世界什么的都是假的吧。”
  
“当然啦,那是用来哄女孩子的话,我本来以为你是美女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米诺斯,这个打击可不轻,男人没事长这么漂亮干什么。”
  
“你不会想点别的什么了?”
  
“嗯……KING SIZE的巧克力!”
  
“就是他了。”
  
法兰斯朝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走过去,一手无礼地按在他面前厚厚的书上,压住一根落在发黄页面上的金褐色短发。
  
那个人一下抬起头来。有一双冰冷的,理智的,握在手中生疼的金色眼睛。
  
他皱一皱眉:“是你,米诺·法兰斯·费兰。”
  
“你认识我?”
  
“我和你一起听过‘米诺斯时代法律对罗马法的影响’这门课,你的逃课比你的天才更出名。”
  
“米诺斯时代?”歪一下头,“那是什么东西?”
  
对这任性的话语宽容地笑了笑:“我姓提诺维希,叫……”
  
“拉达曼迪斯。”
  
他的脸色丝毫未动,然而法兰斯觉得面前的人整个深邃起来,像黑不见底,埋葬无数人的古井。
  
“你是米诺斯?还是艾亚高斯?是米诺斯吧。”
  
“你也做了那个梦了。从几岁起?五岁?六岁?”
  
“六岁。那时记忆很清晰,不过十年以来我再也没做过这梦,如果今天你不来或许我已经忘记了。我们出去谈吧,这里会打扰别人。”
  
“艾亚高斯!”法兰斯回头喝醒正和一个红发女孩说话的人,“过来!”
  
点了啤酒,下酒的小吃,他们坐在附近的小酒馆里。
  
“总之是你的精神力张起结界,把那个梦挡在思想外面了吧。”
  
艾亚高斯吞了根薯条,继续说:“看来你也是个不想当冥斗士的人。”
  
“你很想当么?为了永恒的生命?”
  
“我和你们有些不同,总之这也是修业的一种,哎呀,在我们尼泊尔我好歹也是神呢,要不是不得已,谁高兴来给别人卖命。”
  
“库玛利?你怎么可能!”其余两人异口同声地惊讶。
  
“你们很清楚嘛。”他无趣地摊摊手,“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你们自己谈吧,那儿有个女孩子很漂亮。”
  
法兰斯回头看了一下:“你是不是不挑食?”
  
艾亚高斯笑着说:“大家都是好女人,男人管他去死。”
  
“你们很熟了?”
  
“今天早上刚见。”
  
“你不像是对人亲切的人。”
  
“无所谓。”
  
“我有我的工作和打算,我不想做冥斗士。那里没有什么事非我不可。”
  
“如果有呢?”
  
拉达曼迪斯挑起眉,盯着他,略略有了兴趣。
  
“知道我为什么要做冥斗士?”
  
“不知道。”
  
法兰斯把空的酒杯挂在手指上,廖白肤色显得缺乏生命光泽。
  
“因为无聊……我很无聊,一直都无聊,甚至没有兴趣去选择自己的道路,别人告诉我要怎么做,我就照着这话去做。”他的眼睑半垂下来,半梦半醒的样子,“来英国留学也是,因为我父亲的愿望;刚才决定做冥斗士也是,因为艾亚高斯的要求。我一点也不觉得生命有美好到让我留恋的地方,所以有什么危险我都无所谓,对人或事我也不执着,轻易就会放弃,没什么让我去爱,没什么让我能憎恨,我是一个不愿醒来的傀儡……我对这样的自己也很厌倦。如何,我能不能引起你的兴趣呢?有没有兴趣来拯救这样的我呢?让我对这世界说出‘你真美好’,就像浮士德那样。当然我不应该对你说这么多。我们是两种人。”
  
他抚住自己的额:“今天我有点失常。”
  
檐下风铃琳琅地响着,时间挟着门开闭的声音流过,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是一望无际,熏人欲醉的春光。
  
“怎么,说完了?”
  
两人沉默着,衬衫上印了口红迹的艾亚高斯蹭进来。
  
米诺斯微笑不语。
  
“你决定去了?拉达曼迪斯?”
  
他点点头。
  
“哎呀,那不就结了,冥界那里想必也急地要命了,天天晚上都让我看那种没品味的地狱风景,我还以为是春天发情胡思乱想的关系呢。”
  
他双手插腰大声地说,全没察觉所有人的脖子僵硬了一下。
  
法兰斯闷着笑,另一个人的脸扭曲地很奇怪。
  
“干什么嘛,难道你们都不发情的?”
  
终于有人爆笑出来。
  
“米诺·法兰斯·费兰……”
  
无力的声音。
  
“现在开始,叫我米诺斯吧。”
  
法兰斯将酒杯贴在唇上,轻轻朝拉达曼迪斯眨了眨眼。

第一章-我有嘉宾

刀叉在瓷盘上碰出玎珰声,金漆细边把每个人的脸映成狭长一条,徐徐扭曲过去。
  
九个人,互相望着银烛台,涡卷纹的深红蜡烛,高如深井的天花板,锦锻桌布里杂的金线,硕大无朋的青花皿中锦鸡的灿烂羽毛和奕奕眼神。九个人,被肢解割裂,烛台表面模糊着半只蓝色眼珠,锦鸡死黑的眼里是一头金发。
  
九个人,搜集起彼此的零星碎块,用以相识,用以记忆。

  
第一章——我有嘉宾
  
米诺斯笑意盈盈地推开门,艾亚高斯拥抱了他,说:“拉达曼迪斯呢?”
  
“在后面。”他说。
  
听到艾亚高斯这个主意时,拉达曼迪斯的反对激烈地难以想象,气到痉挛的手指将米诺斯小客厅里一朵洁白的花捏得粉碎,令他皱了眉。
  
“拉达曼迪斯,这不过是个小小的聚会,用得着这样紧张么?”
  
倚在艳丽的波斯靠枕上说,手指缠绕着垂下来的长长流苏。
  
“以后我们照样会杀他们,他们也照样想杀我们,你觉得这短短几个小时就足以改变什么?”幽兰小火上温着牛奶,看拉达曼迪斯小心地把它兑进自己面前的红茶里,“你不是会让感情影响工作的人,圣斗士他们只是你的工作。”
  
奶香连一丝一毫都没溢出来。
  
“说的也是。”他说。
  
然而熟练手势中微微一个停顿并未逃过锐利的眼睛,那只执着牛奶壶的手比往常低了半寸,一个怀念起什么的姿态扰乱机械的精准。可米诺斯淡漠的热情言尽于此,喝口茶,无意再对拉达曼迪斯说什么。

  
拉达曼迪斯不喜欢暗无天日的冥界,但工作就是工作,他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这种美德纵容了米诺斯的懒惰和艾亚高斯的滥情,一个整天窝在屋里,诸事推给路尼去办;一个久久流连在地上,追寻永远都追不厌的女人。
  
幸好还有巴连达因能为他分担一些。现在两人结束了对军团的编制工作,正走在去裁判厅的路上。
  
迎面过来一列亡灵。
  
看得惯了,他没有动容,无非是赤着足,一脸惊惶的样子,身体是海面泡沫的污白色。青灰的骨殖早和泥土揉作一团,无所依靠。
  
亡者没有肉体的负担,行动应是极轻捷的,但看他们一步一步拖得仿佛戴了脚镣,就知被一路上凄厉的景象吓到腿软,如果还有五脏六腑,胆汁都呕得出来。
  
走得很慢,像要拖延必定的结局。
  
拉达曼迪斯冷笑一下,谁说过死亡就能洗清一切罪恶?凭你活着时如何藐视报应因果,死了还不照样要遵从冥界的法规,事到如今有什么后悔的资格?又为什么要装出受害的表情呢?
  
他每天无动于衷地走过它们的恐惧,直到他看到什么是至死不悔,什么是执迷不悟。什么是人类深邃激烈而又刻骨的情感。
  
门铃响了两声。
  
这一片芬芳与色彩的海洋。迷恋黑夜的花朵轮番绽放,沉重地仿佛一碰就会颤抖的馥郁香气为这间小而精致的客厅阖上重重黑丝绒的帘幕,烛光有如星子,亮得天花乱坠。天贵星,冥界裁判官,拥有崇高地位的格里芬的冥斗士——米诺斯,躺在长长的,曲线优美的沙发椅上。他的眼睛是骄阳的金红色,光辉直深入到内心去,阴影处的黑两倍于黯重的夜。
  
“进来。”开口的是拉达曼迪斯,他正批着米诺斯丢下的公文。
  
来的是艾亚高斯。
  
“你怎么来了?”他丢下笔站起来,语气与其说惊喜不如说是不满,“以为你已经玩到忘记还有冥界这档事了。”
  
“哪里,我不过是把玩的地方改到冥界而已。”将手中两张招待状放在他们面前,“明天我想开个宴会,当然,人不多,都是熟人。”
  
米诺斯探身拿过来,翻开瞄一眼又丢回茶几上:“还有谁?”
  
艾亚高斯笑得暧昧:“我们三个……还有黄金圣斗士。”
  
“撒加他们?”
  
“史昂、撒加、迪马斯、修罗、加妙、阿布罗狄。”他补充拉达曼迪斯的短句。神采飞扬的恶魔口气,顽劣地真漂亮。
  
“疯了么?”对面人咬牙切齿地问。
  
“啊,只是个不惊动上级的私人聚会而已,不要这么认真啊。”他和米诺斯不约而同地耸耸肩,“我想他们一定会来,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出席呢,拉达曼迪斯。”
  
面对他们无话可说,他怒气冲冲摔门而去。他记得那个背影。
  
拉达曼迪斯是最后一个踏进艾亚高斯的公馆的,里面几个人手里拿着晶亮的水晶杯,与奢侈等价的纯洁,轻轻摇晃着是深红色液体,转头来看他一眼。
  
很难认出他。
  
在米诺斯的逼迫下,他没穿冥衣,深色长裤,把大学里的运动衫拿来套上,有点冷,又胡乱披了件外套。米诺斯和艾亚高斯都是精致到琐碎的华服,袖口重重的威尼斯花边遮过手腕,繁复地让人心头恨恨发痒。
  
六个披着黑色长袍的人望着他们,蓝色黑色的瞳仁。
  
史昂留给修罗的印象是慈和温暖。复活后他一直都没敢抬头直视半掩在头罩下的脸,席间,那双玫瑰紫的眼睛转到他身上时,尖俏锐利的美貌震撼了他,宛如砸地残破的紫水晶。他仿佛回到当年夏日的午后,稚嫩的焦灼的自己。忘记了身在何处,是何身份,温柔闪逝。
  
觉察到他的眼光,史昂微侧了侧头,半口酒还抿在唇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拉达曼迪斯,拉达曼迪斯也一样,两人互相衡量。一边艾亚高斯腻在阿布罗狄的身边,无比浅淡的微笑在那失去玫瑰的唇角边飘过。米诺斯陪着撒加和加妙,三个人闲闲说着关于瓷器和壁毯的话,叫人听不懂。
  
“你就是那个叫史昂的圣域前教皇。”
  
疑问句,肯定语气。修罗眸光一闪。
  
答他一个是,微笑夭矫如蛇,深藏不露的敌意。
  
“你们真的是要去杀死雅典娜?”
  
“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翼龙的拉达曼迪斯?”
  
他盯着他,没有刻意提高或压低声音,用陈述的句式说:“你们都不可信。”
  
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在对谁讲,六个人的面容忽然重叠在一起,宽阔如旷野的屋里一下静了,所有人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不动,任话语在沉默中嗡嗡鸣响到灭绝。
  
“喂,你,等一下。”他突然扭头,叫住刚刚走过的一个鬼魂。
  
整个队伍停滞不前,押送的狱卒慌忙跑上来:“拉达曼迪斯大人……”
  
他摆一摆手,这些亡者看来都是一模一样的,是什么直接楔进自己的沉思中?
  
目光逡巡着,锐利起来,他看到他们全身透出紧张的气息,背脊仿佛还附有肌肉般抽紧,精神体散发出的压抑感弥漫在空中,唯独一个人例外。那是一个人,拉达曼迪斯确确实实地感到,他是一个人。
  
他一步跨上去。
  
“你”
  
那个人转过身来,与他对视。
  
身体是一样的污白色,下葬时裹了上好的尸布,拉达曼迪斯快速评断着这个灵魂。
  
他的眼睛里有遗憾,嘲弄,自傲,和因为太过深切显得崇高的痛苦,他所想的是包含自身在内的其他人和事。一串奇妙的琴音在拉达曼迪斯心中滑过,再次开口时,语气已变得尊重有礼。
  
“请问你的名字。”
  
他用了“请”字,一旁巴连达因瞪大了眼睛。
  
“撒加。”他甚至还能露出一个笑容。
  
“你要去哪个狱?因为什么理由?”
  
“冰地狱。因为我曾经是雅典娜的黄金圣斗士。”
  
拉达曼迪斯终于想起来了,关于圣域之乱,早就有详细的事实报告书交到他手上。这个撒加,应当被视为卑劣的叛徒、篡位者吧。
  
渎神,尽管哈迪斯与雅典娜争战至今,可神绝不允许自己这个种族被人类所打倒,所以,冥界法律的公正性就体现出来了么……
  
他凝视着他:“果然名不虚传。”
  
朝撒加伸手过去:“我是拉达曼迪斯,天猛星,翼龙的冥斗士。”
  
“拉达曼迪斯大人!”
  
“拉达曼迪斯大人……”
  
在两声惊呼中撒加也把手伸出来,透明手指穿过他的手掌,没有温度。
  
当那个狱卒抹着汗继续驱赶亡灵前行后,巴连达因很公正地指责道:“拉达曼迪斯大人,请您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您这样对雅典娜的圣斗士表示好意,会被视同对哈迪斯大人的叛逆的,还有,军团里其他的冥斗士会怎么想。”
  
“我知道,巴连达因。”他回头看了下远去的行列,那个背影是蓝色的。“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画面又开始朝前走。气氛闲适随意,瓷器和壁毯的对话还在继续,艾亚高斯在画画给阿布罗狄和迪马斯看,史昂对拉达曼迪斯说:“我指着斯图克斯河向冥王发誓效忠他,如果我背叛,永远都不能复活转生。所以王让我们去执行杀死雅典娜的工作,你有什么异议么?”
  
那么其他人呢,他们是不是也发过这样的誓言?拉达曼迪斯很想问。但他面对史昂的雍容微笑慢慢拿起面前酒杯,放弃了继续下去的意思,他似乎又看见那个背影。
  
算得上宾主尽欢的天方夜谭式宴会在踢踏起舞。
  
所以,我绝对不同意让死去的黄金圣斗士刺杀雅典娜的计划。
  
“因为你想给他们尊严么?”满屋或甜或苦的香气中倒影着米诺斯淡淡的笑容。
  
“因为这种计划一定会失败。”他说得明确,“我决不信任撒加他们。”
  
“史昂说他向斯图克斯河发过誓的时候,你是不是想问他‘那么其他人呢,他们是不是也发过这样的誓言?’,为什么你没问呢?拉达曼迪斯?或者,为什么你不向潘多拉提出这一点呢?”
  
米诺斯窥探着他隐密的心情。
  
“而且,拉达曼迪斯,反对也没有用。”他吐吐舌头扮个鬼脸,“这是哈迪斯的意思,我们尊贵的冥王大人,看起来无比信任那个叫史昂的圣域前教皇呢。”
  
盛宴不再。

发表于 09-02-15 14:13 只看楼主

第二章-假面的告白

在我们死人眼里,单是天边那一线深红的黄昏就足以让我流泪,事情会这样发生是我未曾想到的。不,不是说穆的反应或是我们伪装的背叛,我只是越来越分不清楚,哪张脸才是我的真面目。

  
第二章——假面的告白
  
纤细的手指上停着一只蝴蝶,青白色。
  
米诺斯坐在第二狱的花田里,和化身为石像的少女说话,两人都是金发,在地狱的深渊里闪耀着如太阳和月亮的微光,冥界妖精被吸引而来,想来扑火。
  
“米诺斯,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转头,身后有人走来,但冥衣包裹下的身躯宛如龙的侧影,脸藏在头盔下,有暧昧不明的凶狠表情。米诺斯看看自己,白色衬衫,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披着,随意用金别针把本该是扣子的地方扣了起来,丝绸的触感圆润清冷,浅淡近似银白的金发散乱下来。心恹恹地悸动一下。
  
“拉达曼迪斯,你身上有血的味道呢。”他从地上跳起来,踩坏了一朵蓝色雏菊,“很不好闻。”
  
“你过来。”他不理他,抓住他的手腕拖着走,“这里不是你该在的地方。”
  
说完他向少女道歉:“对不起,尤莉迪丝,我们先走了。”
  
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有恐惧的表情,她的恐惧看来也柔弱,像花瓣凋零时紧紧包裹的花心。
  
拉达曼迪斯朝她微微弯了下腰,米诺斯已不耐烦这拘谨的礼貌,说:“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第一,你马上回哈迪斯城去。第二,我想借你属下的一名冥斗士。”
  
“那里不缺我一个,你要借谁就自己拿好了。”他说得一点不在乎,下属的军团对他而言只是陌生人。
  
——我很无聊,一直都无聊,我一点也不觉得生命有美好到让我留恋的地方,所以无论有什么危险我都无所谓,对人或事我也都不执着,轻易就会放弃,没什么让我去爱,没什么让我能憎恨,我是一个标标准准不愿醒来的傀儡……
  
他说过的这些话突然回荡在拉达曼迪斯心里。
  
“米诺斯,不要再吊儿郎当的,不想送命就认真一点。”
  
“不是我不认真,而是你太认真。”一成不变的懒惰表情,“你是来要蝴蝶的吧,你想监视那些圣斗士。不过谁输谁赢又有什么关系。”
  
“况且,”他接着说,心脏似乎不堪负荷,气有点喘,“你太高估他们了,几乎没有死人可以抵御生的诱惑。”
  
几乎没有。
  
我们到了。
  
这里是白羊宫。
  
跟在史昂身后,十二宫的石阶在面前展开,回忆揪紧呼吸。
  
放弃简单,我听说放弃很简单。只要把微乎其微的自尊冲进下水道,我不冀望永生,但或许能继续过短的生命。
  
整个世界包围着我,编好的台词从心里流到嘴里。极目四顾,圣域几曾这么美好。
  
“你们这些在这个世界上,舒舒服服、安逸生活的人,怎会明白死亡世界的可怖之处呢?”
  
世界有多大,诱惑就有多大。
  
穆,我可以放弃。
  
“撒加。”
  
把潘多拉的竖琴声抛在身后,拉达曼迪斯快步赶上去,在黄泉洞口叫住了撒加。
  
撒加转过身,修罗和加妙也同时停下脚步,他们穿着拉达曼迪斯从未见过的战衣。黄金圣衣的拟态,深黑宝石的光芒。
  
他觉得矛盾。
  
既希望他们能将雅典娜的头带回来,又希望他们不是真正的背叛过去。
  
拉达曼迪斯是个骄傲的人,他要自己的敌手也有战士的尊严。
  
“你要小心,撒加。”利爪的翼龙黑影在他背后升起。
  
“我会亲自把你们踢回地狱去的。”
  
无论接下来你做了什么。
  
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不解的表情,弦外之音,似乎没有听懂。
  
但是撒加说,你不会有这机会的,拉达曼迪斯。
  
“很好。”他重重点头,指着头顶闪耀微光的洞口,“从这里上去就可以回人间了,十二个小时很短。”
  
不值得为之牺牲什么。
  
九月的风冷极了。
  
迪马斯的心,一寸寸被它冰冻。
  
但他说出来的话灼热而无条理,做的事也愈趋疯狂,他从没有像现在那么憎恨星矢,憎恨雅典娜,憎恨史昂的这个计划,死亡在他身后如影随形,蛆从心里啃噬出来。
  
有一刻,他是真的想将雅典娜的头放在哈迪斯脚下,以此来祈求生命的。
  
即使在往后漫长岁月中,他也敢向自己坦承这个事实。
  
生存太过伟大,对它的畏惧能让人发疯。
  
他蜷缩在自己的心里,无力阻止推动假面的真实情感。
  
一步,一步一步在退却。
  
不断不断安慰自己。
  
穆死了?不要紧。
  
星矢死了?不要紧。
  
雅典娜死了?不要紧。
  
哈迪斯赢了?不要紧。
  
只要我还活着,
  
只要我还活着。
  
史昂不是没有体会到这种气氛。
  
扑面而来的风剧烈地骚动起来,乱刀一样划刻着肌肤;不远处爱琴海的浪涛声席卷四方而来,浪沫从天而泻,击碎在地;紫色云层厚厚垂在头顶,闪电隆隆在其中,浓烈巨大的压迫感。是的,天地动容,这求生的欲望。
  
卡尔尼底斯之板,
  
巨岚,沉船,我抱着残碎的船板颠簸,新桐油木味的木板,一个人就抱个满怀,再也容不下第二人,狠心推开向我求救的手,眼睁睁看你的灭顶之灾。
  
只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无罪。
  
但是史昂没有阻止他,他知道迪马斯终究不会影响这个计划。他知道他的底限在哪里,既然迪马斯可以为之死一次,当然也可以有第二次。
  
所以史昂不担心。他只是静静地看,甚至在穆向迪马斯与阿布罗狄出手时也不为所动。他不是为这两个人而来的。
  
然而从今以后,九月的风都会如今日这样凄厉地呐喊。
  
从一开始,史昂就没有寄希望于迪马斯和阿布罗狄,因为他们太感情用事。他有知人之明,二百多年不是白活的。
  
他也冷酷,迪马斯和阿布罗狄的名字,不能催落他的眼泪。
  
这是他与撒加最大的不同。
  
撒加他们来到白羊宫时,一切已归于平静。
  
穆的星光灭绝带走两人的肉体。
  
世界没有什么改变,两个人与两只蝼蚁没有区别。因为伟大,所以博爱,且无情。
  
以后我们会知道,史昂是了不起的。他爱每个人,也可以牺牲每个人,而他第一个牺牲的就是自己。
  
但我们始终记住的,却是撒加他们从灵魂中流出的血的眼泪。
  
不管你相不相信,有一滴是为迪马斯和阿布罗狄而流的。
  
“是吗,他们已经回来了。”
  
门口的士卒毕恭毕敬地汇报着蝴蝶传来的消息。
  
拉达曼迪斯开始冷笑,令米诺斯皱了下眉。
  
“你笑得很难看,拉达曼迪斯。”他毫不留情地说,“你似乎已经不把这当成工作,而是在享受乐趣了。”
  
以残杀为快,卑劣的乐趣,带着污血的紫色。米诺斯是个很有洁癖的人。
  
他觉得以前拉达曼迪斯的金色眼睛最漂亮,是很清澈的,像挪威春日融化的雪水,无顾忌地奔流而下,猛烈又纯洁。被他注视时,那是很舒服的感觉。
  
“他们是废物。”他也不留情,不留情于面前这个人纤细微妙的变化。习惯了他的漠然,就忽略了偶尔破冰而出,春草一样细小的温柔。
  
“我要亲自去把他们丢回地狱。”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靡烂的花香不能留住他的脚步。
  
他对失败的人,一向都很绝情,可是米诺斯觉得,今天他的反应太过了一点。
  
米诺斯没有看出他心底的失望,他想听到的不是这个结果。
  
迪马斯已经平静了。
  
他知道将要面对什么。
  
那个人,自称是天猛星拉达曼迪斯的人,在朝自己逼近。
  
身体呼啸着向黄泉洞底坠落时,他突然笑了一下自己。
  
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地狱,原来所谓跟随一个人直到地狱的誓言,真不是随便说说的。庞大的生之诱惑,骤然变得萎缩渺小。
  
到死他也没有背叛过自己的心。
  
所有为正义、为道义、为大义名分而倒戈的人,你当惭愧。
  
又或者,你们不过是找到了更好的栖宿。
  
俯视那个刚刚吞噬两个人的幽黑洞口,拉达曼迪斯似乎听到了迪马斯的笑声,他到最后还是不懂。他以为人都只有一张脸的。他不知道这个为他所唾弃的人做了些什么。他不善于感受人复杂的心情。
  
从来如此。
  
因为他是战争,
  
他是血的气息,
  
他是主宰死亡的翼龙,
  
不是军刀,他是挥舞军刀的那只手。
  
命中注定为战斗而生。
  
迪马斯第三次去冥府时,还是在九月。
  
那次他是衰老而死。
  
纤长得近乎妖娆的手指最后平静地滑落在白色被单上,窗外绿树郁郁,光斑筛落在窗台上,风停云止。
  
然而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已经超出了这个简单故事的范围。

发表于 09-02-15 14:13 只看楼主

第三章-Thersites

怎么,就因为我丑。
  
我就不能和你们一样呼吸清晨的空气。
  
就不配像朋友一样和你们交谈。
  
就非得和泥土一起争食你们不经意挥霍的生活的琼浆,像饿鬼一样。
  
人世没有我的阳光。
  
就连这污黑的冥府也没有我容身之处?

  
第三章——Thersites
  
他只能在地上爬行。足迹擦过光亮的大理石,向裁判官席挪去,路尼皱了下眉,觉得有一道爬虫粘腻的污迹延伸上来。
  
米诺斯啪地合起手里的书,深红的袍袖下露出一截冰凉的手腕。那个人畏缩地“站”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立起来才能看到他。
  
“米诺斯大人,地奇星哲洛斯向您报道。”
  
路尼险些就叫出来:“开玩笑的吧。”
  
这个人居然是米诺斯大人属下的冥斗士?
  
然而米诺斯微笑了一下,向着空气,可悲的是这笑容那么温和优雅,夜色茫茫的海上,码头上的灯火微弱地亮起来;十八世纪的宫廷舞会上,把黑色塔夫绸剪成小痣贴在嘴角,裙摆如花一般盛开的淑女手里的象牙骨小扇,一折一折合起来,抵住红珊瑚样的唇。
  
谁都陶醉,谁都以为,这笑,是为自己而诞生的。
  
即使是哲洛斯,在这样的笑容鼓励下,也敢有了卑微的希望。
  
大家都嘲笑哲洛斯,开始也同情他这生来畸形的躯体,后来就渐渐不在乎,甚至厌恶起来。看到一只老鼠在身边打转,品行再好的人也恨不得一脚把它踢得远远的,这与人道主义无关,是与生俱来的恶感。
  
这时艾亚高斯还没从地上回来,米诺斯理所当然的不管事,三个军团实际都由拉达曼迪斯一人统帅。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却很得众人的好感,比起神秘的,遥不可及的哈迪斯,他更得冥斗士的忠心,是有人愿意为他去死的。
  
他公正,正因为公正他讨厌哲洛斯,并丝毫不掩饰这一点。的确,比起其他人,哲洛斯一无是处,既没有足以战斗的强大小宇宙,也没有满腹智谋。他只会在人群远处转来转去,用猥琐的神色看人,或许那是羡慕的眼光吧,可什么感情从那浑黄的,乜斜着的眼里射出来,总觉得说不出的下流。拉达曼迪斯最好永不让他进入自己视野才好,平心而论,这种态度助长了其他人的气焰。
  
哲洛斯有时候觉得快忍不下去了。第一狱裁判官的那间小小客厅的门总是紧闭着,门缝间有浓郁的花香沁出来,门里是他这种身份的人不可涉足的禁地。然而每个深夜,他久久徘徊着,努力放轻脚步,他恨那助自己前行的粗壮后肢,每当这两条腿蹬地时,声音响地像爆炸一样。
  
黑暗毕竟使人安心,他渐渐不再仓皇地吸取一丝花香就走,有时候甚至敢匍匐在门边一个小时。他满心喜悦。
  
门有时开闭,出来的会是那个代行裁判官,天英星路尼,更多的是拉达曼迪斯,无情的人。哲洛斯恨他,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正常人的躯体。不必有强健的四肢,或是金色眼瞳,只要能够直立起来,与他人的眼睛平视就好。
  
门又一次打开,香气扑面袭来,他从暗处看过去,花的深处有两个人,站着,交谈些什么,洁白的昙花在他们身后绽开,燃烧的硫磺穿过他的喉咙。力量,美丽,让他恨到心醉神迷。
  
“谁在这里!”
  
结束了御前会议,米诺斯觉得冥衣背得他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只想快快回到房里去,好好在浴池里浸一浸。可是有一双灼灼的眼睛竟然埋伏在门边注视自己。
  
“出来!”
  
那两粒磷光贴地游移,慢慢靠近他脚边。一个滑腻的声音,死去的肉摩擦的叽叽声说:“米诺斯大人,是我,地奇星的哲洛斯。”
  
“哲洛斯?”他想不起来。
  
“七个月前我曾在第一狱裁判厅向您报道。”
  
“……”米诺斯根本想不起来。
  
“好吧,不管我有没有见过你,你在这里干什么。难道不知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哲洛斯的怒气,因这句话模糊了眼睛。他突然伸出手去,像普通人想要握住对方双手一样伸手出去,他触到的是米诺斯的足尖。他握住了它。
  
“就因为我生来是个残废,您就可以鄙视我吗?!即使长成这样,我一样也是因冥王哈迪斯大人的意志而苏醒的冥斗士,拉达曼迪斯可以在这里,为什么我不配!”
  
无数金色细线激射而出,空气被弹出整齐的音律,哲洛斯手上剧痛,下一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远远抛了出去,后脑撞在石壁上,鲜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他没有穿那件从未脱下过的冥衣,血滴在洁净的衬衣上。清冷空气中甜甜的腥味升起来,一朵莲花在微雾的湖面升起那样。
  
米诺斯弹了下手指,两道火光沿着走廊烧去,黄铜壁灯都被点亮,照得哲洛斯无所遁形。
  
不要看我。
  
他干黄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去,黑色领结,白衬衣,长裤膝盖处磨得光亮,鞋跟有一边也磨损地厉害,但擦得雪亮,长裤也是熨过的。
  
“看着我。”米诺斯说。
  
他俯视着他。
  
笑容优雅温柔,一丝一毫没有变过。
  
钟声震响,所有蜡烛一齐熄灭,狂欢节结束了。小丑把笑容画在脸上,鞠躬如仪,冷眼旁观。
  
小丑是不退场的,因他从未入场,人哪,到你把手中票根撕碎的时候了,马在剧院外喷着响鼻,车夫踮起脚挂上灯,散场了,散场了,雾也弥漫而来,姜汁啤酒和橘子汁都不卖了。
  
裹紧大衣,梦的外面总是很冷。
  
伤口切得直到白骨,哲洛斯低低地干嚎着,血流了满手。
  
门砰地一声,打开又关上了。
  
“你是否在潘多拉面前说过什么?”
  
拉达曼迪斯怒目瞪着哲洛斯,后者桀桀地笑,嘲弄他难得一见的惊慌失措。
  
不相信撒加他们,又得不到出兵的允许,拉达曼迪斯偷偷地派遣冥斗士尾随到圣域去,大家都清楚,只瞒着潘多拉一个。
  
却是所有人最没放在眼里的哲洛斯,把事情捅了出去。
  
笑着看拉达曼迪斯因潘多拉的惩戒倒在地上,头发和脸沾了泥尘。
  
“拉达曼迪斯大人!!”
  
他尾随在后,满意地听到了巴连达因的惊呼,这个最崇拜拉达曼迪斯的天哭星冥斗士,大概会伤心到哭出来吧。平时就是他,毫无顾忌地从我身上踩过。
  
“巴连达因,去圣域的人有没有消息。”
  
“有。”略略迟疑了一下,“有牺牲。”
  
哲洛斯听到拉达曼迪斯的叹息,那永远不会是为他而发的。
  
“真是好笑,巴连达因,他们走之前,我居然告诉他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这不是您的错,拉达曼迪斯大人……您流血了。”
  
他听到巴连达因的惊呼,记起刚才看见拉达曼迪斯脖颈右侧有一道红色伤痕,是潘多拉的琴音造成的伤,一定会留下瘢痕。他摸摸自己右手上那几道伤口,永远盘在肌肤上。
  
“到米诺斯大人那里去上一下药吧。”巴连达因说,“不然会留疤的。快些治的话就没事。路尼泡的红茶很好喝,您偶尔也该休息一下,上回米诺斯大人还说托艾亚高斯大人给您带了伯爵茶……这伤,为什么。”
  
“哲洛斯,他把我派出冥斗士的事告诉了潘多啦。”
  
“那个混蛋,卑鄙的家伙,他一定是妒嫉您的地位……”
  
巴连达因愤愤不平。
  
两个人说着话,向米诺斯那里走去,快得哲洛斯追不上,而且,那不是他这种人该去的地方。
  
不,我不是嫉妒,我只是想让历史在我的手中改变,你们的命运都在我——你们最看不起的人手中跳舞。我也像那些强大又美丽的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所以他向潘多拉告发了拉达曼迪斯,他想,这个人在做的事,一定是可以左右结局的吧,如果我能妨碍他……
  
哲洛斯深知这么做的后果,恐怕早就不得人心的自己会死在同为冥斗士的人手里。
  
他豁出去赌一赌。早晚都是个死。
  
当时他是胆气干天,可后来,面对冰河那带来死亡的冻气时,竟不自已地向拉达曼迪斯求援。
  
如果要说哲洛斯,就不能忽略这个事实,可有人相信那并不出于他的本愿。还有人觉得,他是真心地在为荣誉做偷鸡摸狗的勾当。对他而言,这也值得称道了。
  
“对他而言,这也值得称道了。”
  
如果要说哲洛斯,就不能忽略他生来就是畸形这个事实。
  
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普通人来看,他自己也没有。
  
或许他也认为,那样一句谗言,算是最激烈的反抗了。
  
并不相信自己,又有什么立场怨恨别人。
  
可赌上一切的这次告秘事件在整个圣战中激起的反应连一圈涟漪也算不上,后来也没人记起,拉达曼迪斯,米诺斯,甚至巴连达因都忘得一干二净。
  
无奈巨大的车轮碾压而过。
  
你是微不足道。

发表于 09-02-15 14:13 只看楼主


第四章-有所伤

鲜血腥红地层云叠幛,铺满十二个小时,人们的面孔如被水洇湿,潮漉漉地隐现在这场战争中。金牛宫有其,巨蟹宫有其,阶梯上有倒毙的他们,狮子宫、处女宫,无处没有他们留下的感情,月光下冰雪般明亮。

  
第四章——有所伤
  
地暗星的尼奥比是第一个死的,杀死了亚尔迪,也被亚尔迪杀死,当时他们一个是二十五岁,一个是二十岁。
  
亚尔迪是个憨厚的人,棕黑脸膛上有爽朗笑容,手粗糙有力,常站在那群美貌到令人感觉不祥的朋友身后,甘于自己的平凡。和他交谈时,人们多疏于造作,他是唯一一个使人放心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黄金圣斗士。豁出生命也要守住十二宫和女神,除去这伟大热忱的理想,他和岔道上那个给马钉掌的年青人没有不同。
  
杀了第一个人后,胆子就会大起来。尼奥比从没杀过人,但此刻他不觉得罪孽深重,相反正热血沸腾。强烈的使命感让他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他似乎看到日后人们纪念他,把他当作一个新时代的创造者。潘多拉信誓旦旦描绘的理想国,只有善人才能居住的乐园在这双眼睛里纤毫毕现,看这扭曲的狂热的脸就能知道。
  
尼奥比忠诚冥王,亚尔迪热爱女神,他们都相信自己是正义。于是正义与正义碰撞,无谓对错,只分输赢。
  
两败俱伤。
  
二十五岁和二十岁的人还都有梦想。
  
夜里死亡不动声色地刈走他们的头颅。
  
地妖星的缪是第二个死的,年仅十九岁,败在白羊座的黄金圣斗士穆手上。
  
这里不讲恻隐之心,败与死亡是同义词。
  
但他是那么美丽,让人不忍叙述这过程。
  
翅膀从根部撕裂,牵出的长长银线或许是神经,末端泛着青色,青菊忽喇一声盛开在空中。透明的薄翼上淡淡有层金粉,丝络清晰,半边脸庞浸在月光里化成暗蓝色,波斯舞女用他掩住口鼻,只露出恶魔似的黑眼睛。另一半翅膀还粘在蛛网上,被火烧燎后的脆硬,干枯缩卷。一截躯体扑地落到地上,不再挣扎。
  
“拉达曼迪斯大人。”
  
“你也去圣域吧,我要你监视撒加他们的一举一动。”
  
“遵命。”
  
他套好冥衣的护腕,向拉达曼迪斯行个礼,匆匆去追已走远的其他人。
  
“等一下。”有点犹豫的声音喊住他。
  
回头。
  
“缪,都要活着回来。”
  
他点点头。
  
地阴星的吉保,地劣星的美露士,地走星的奥古斯,分别是二十四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他们是第三、第四、第五个死去的冥斗士。撒加、加妙、修罗,一人杀了一个。
  
关于他们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太弱小,一点反抗也没有就被打倒。尸体后来也不知道丢在哪儿。
  
普通人,错当了冥斗士。
  
能够想起的事是:吉保中学时因为玩滑板摔成大腿骨折入院一月;爱尔兰人的美露士偷偷试穿花格呢裙,会吹好听的风笛;美人鱼永远望着海那方;咖啡要用滤纸滤去残渣后才能喝;奥古斯五岁时被冬天冻得鼻尖通红直打喷嚏。
  
他们还有母亲,冥斗士在他们眼里似乎只是社团帮会,年轻,总要反叛一下,黑头发染成黄的,黄的染成绿的,戴有色隐形眼镜扮妖异。把什么都调笑地来看。喜欢日本街头的暴走族,机车的洪流呼啸而过,厚重的鼓风声,引路人驻足远观。吉保想要一架哈雷。
  
打电话回家说:“妈,我要在同学家住一晚,明天回来。”母亲边数落儿子的贪玩边关好门。墙上爬着长青的藤。
  
这些事,拉达曼迪斯是看不见的,撒加、加妙、修罗,无暇顾及。
  
“怎么还不回来?混到哪里去玩!”
  
思念腐朽了。
  
地暴星古加多为首的六人,还是七人?大约也是二十岁左右。天魔降伏要了他们的命。沙加又夺去了支持生命的妄想。薄薄一张纸捅穿时,由无畏到惊疑、恐惧、怨恨、诅咒,短短几秒,五味杂陈。
  
凡向我发誓效忠的人,我会赐他永久的生命。
  
鬼话!
  
米诺斯在一边听了打呵欠,史昂听了觉得可笑,拉达曼迪斯绷着脸,艾亚高斯更好,索性不到场,在地上风流快活。
  
哈迪斯从御帘后看出去,相信着,期待着,热泪盈眶的,是古加多那样的人。就差没有冥王万岁的口号出来了。
  
他们全心全意,所以是欺骗的首选对象。
  
那位士兵皇帝也说:“他们都是炮灰。”
  
心照不宣。
  
沙加的眼睛像渡世神祗的清醒,看他们倏忽行走,倏忽消逝,历史里多得是这般浪花云影。
  
下一个是哲洛斯。
  
这以后是船夫加路。
  
老旧的破船载着他的歌声远去,侥幸的是他热爱这份工作。
  
把银币含在口中,或是用两枚铜币盖在眼上,人们不得不贿赂他一下,满足他对金钱的小小爱好。这个喜好玩弄他人的人。
  
他会把河对岸的生活吹得天花乱坠,让没有渡资过河的人在岸边徘徊后悔。送人过去了,又暗自窃笑,猜想他们会在第一狱经受一个何等惊悚的审判。
  
进入此门者,你要放弃所有的希望。
  
早在星矢他们许愿以前,就有人打破这禁例。
  
喜欢金钱,喜欢看人受苦受难,他的希望天天都能满足,加路生活地真开心。
  
马路其诺,一个死在冥斗士手里的冥斗士。
  
他是镜子,折射出与圣斗士所想截然不同的一个冥界。
  
好,所谓神的战士,也像大大小小的公司一样,有头头脑脑,有扫地打杂。在有古怪癖好的上司手下工作得承受常人几倍的工作压力,要随时准备好胃药。消除压力的最好方法是大声吼叫前提是头上那个天无所谓安不安静。有地位的人经常跷班也没关系。端茶倒水的偷偷懒就要你好看。
  
说来奇怪,马路其诺很安于冥界生活,他觉得这地底是个热闹的社会。如果可以,他是想做到拿退休金的那一天。
  
糟的是太容易就丢了性命。
  
毕竟还都是侍奉冥王哈迪斯的冥斗士,不复记得对生命的尊重。
  
镜里映照着皇帝的新装。
  
紧跟着是路尼。路尼之后是法拉奥。沙加的念珠一粒粒变黑。
  
天角星的洛克,天败星的依华——他连说出自己名字的时间都没有就受了冰河致命一击。噗地吹口气,原野上蒲公英的种子还在飞呀飞,有人死了。
  
想到这里发现漏了地伏星的拉美。他早在十二宫战中就死在艾奥利亚的拳下。
  
“蚯蚓该有蚯蚓的样子!”
  
难道你看不出他是个人么?
  
是,是,我不该责怪艾奥利亚,错不在任何一方。
  
一切都是战争的错,谁又当为战争担负责任?
  
然后,天罪星的费烈基斯,天丑星的史丹杜。他们败给加隆。
  
还有在黑色疾风之谷被加隆一招打倒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名字。
  
巨大的星星碎片刺穿他们身体,地球上某个角落,一只狗失去了疼爱它的主人,一个金发少女直到年华老去还做一个残碎的梦,足足梦了整个生命。

  
天雄星的艾亚高斯。
  
天哭星的巴连达因。
  
天猛星的拉达曼迪斯。
  
天贵星的米诺斯。
  
天魔星的吉欣,天牢星的哥顿,天捷星的西路比,明知失败也不退缩的高贵的他们,为什么那么多名字……还有很多很多士卒,因强大力量的冲击而溃散的亡魂。
  
同样被命运播弄,黄金圣斗士的名字似乎琅琅上口,为人们辗转相传。冥斗士们喑哑的面容灰飞烟灭,焚尸炉里的残骸飞舞满天。
  
不再有人记得他们。唤他们作儿子、爱人、丈夫、父亲、朋友的人都要死去,此后就不再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一点点的痕迹都抹杀。谁又还记得谁?不妨去问紫龙,在冥界那战里,有个地方是让罪人一直不断滚石头的,你还记得掌管那里的冥斗士是谁吗?其实就是你打倒的那个。
  
他八成会用茫然地眼神注视你,或者他又告诉你——历史上这样说:
  
雅典娜女神将这个世界从哈迪斯的魔掌中救出。
  
为了大地的爱与正义。

第五章-回头望,那一场水月镜花
雅典娜的小宇宙居然消失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浸入冰凉的湖水,手中积聚的纯白色光芒一下散碎,御风而行的青龙舒探利爪,毫无阻碍地按上我的前胸,冥衣登时碎裂。童虎的下一拳紧跟而来,我呆呆看着他,忘了闪避,心里只想着一个问题。
  
计划失控了!

  
第五章——回头望,那一场水月镜花
  
这拳终究没落下来,他用痛心疾首的眼神注视跌坐在地上的我,肯定是想起了过去我们并肩战斗的情景不忍下手,傻瓜,还是这么单纯,一点长进也没有。
  
二百多年前古早的历史,换作我就无暇顾及。
  
“史昂!为什么你要放弃身为圣斗士的荣誉去做哈迪斯的傀儡!!”
  
不耐反驳,茫然看着他那个方向,所有事在我脑海中像流星一样飞驰,雅典娜一死,我的计划就此中断,不会是撒加下的手,可她怎么会自愿放弃生命?阴谋,里面肯定有阴谋。
  
一条一条往下想,幸好我没忘记所谓第八感。况且做为神族,她可以自由出入三界,这是事实。
  
她是想借我们的叛乱顺理成章地进入冥界么?
  
为什么?
  
还有,不知道撒加他们现在如何,愤怒的艾奥利亚不会杀了他们吧,经历了ATHENA EXCLAMATION,想必战斗力也降到最低了,大概不用等天亮就会被送回黄泉去,有没有来得及把那个秘密说出来呢?穆他们呢?他们亦是重要的一环,也出不得半点差错。
  
在在都是疑问,不禁令人恼火,我必得亲自上去一次才行。
  
童虎依然用乌黑的眸子望定我,我突然甩一甩头,清醒回来:“放我走,童虎。”
  
他听得猝不及防,良久才反应过来。
  
“我会送你回冥府,史昂。”
  
啐,这事还用劳动你么。
  
“我要去教庭。”
  
“你们已经害死了雅典娜,难道还不够吗?”
  
有如此好事,身为罪魁祸首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声音僵硬,隐隐闷着火气。我把手插进长发里,发根拉得生疼,疼痛让我清醒,我清晰地回想二百多年我与他的岁月,我必得知道他致命的地方在哪里。
  
然而他的表情渐渐柔化,杀与不杀的矛盾中挣扎不休。丝毫不知我在算计他。
  
“童虎,你不会明白我们的痛苦。”
  
是了,是这样,欲擒故纵,以退为进。果然我一说,他就露出惊诧的表情,他愿意信。
  
于是我滔滔不绝下去,把我的谋划断章取义了一番,我说我们拼死也要见到雅典娜,只是为了将神圣衣的秘密告诉她,为了让她不至在与哈迪斯的战斗中寸步难行,我们放弃了尊严,你可曾知道我们的内心在流血吗,之类之类的话。
  
当然我说的都是实话,可同样的事,在不同动机下目的是不同的,真话的一角就是假话。童虎却只全盘相信。
  
单为送个消息,我们有必要牺牲那么多么?他不会问这类问题,相信所有人都甘愿为雅典娜牺牲一切,是个坦荡磊落的好人。
  
可惜我计较太多。他应付不来。
  
从来都是这样,从我们还只有师傅的腰那么高的时候开始,只有我骗他,没得他骗我。他怎么总也记不住。
  
但是,当隐密的话一说出口,哪怕只有一鳞半爪,预定的末日就开始了。
  
我感到脚底渐渐有麻痹升上来,一阵一阵的,像在戏弄我,要挑起我的恐惧心。我的确害怕,心脏跳地剧烈,鲜血都汇聚到胸腔去,脸冷地像冰,双脚也是,站都站不起来。
  
童虎以为是他刚才那拳伤我太重,伸手拉我,他的手粗糙又温暖,我牙齿格格一碰,打个冷战。
  
要费去全部精力才能勉强站稳,知觉还在不断消失,麻痹上延到小腿,夜风如刀,划过我的双足,也不觉痛楚。
  
“史……史昂,你说的是真的?!”
  
事到如今,还分什么真假,天光将晓,我一个死人,精神不断萎顿,不比你们耗得起时间。看看仿佛无穷的石阶只觉晕眩,希望到达教庭时我还能动。
  
现在可利用的只剩头脑。
  
我想,雅典娜到底要干什么。童虎在我身边催问:“女神是不是真的死了。”
  
“没有。”我沉思道,“她应该只是活着进入冥界而已。”
  
“太危险了,冥界里有那么多冥斗士守着,如果我们圣斗士不作行动,女神未必能赢得了哈迪斯。”
  
“明知道赢不了,为什么要去呢?难道有必胜的把握……”
  
“不管怎么样,我们也一定要进入冥界,史昂,你知道什么办法?”
  
办法?我失笑,死了就可以啦。
  
“不要太担心,沙加应该也在。”
  
“沙加?”
  
“你以为他死了?你忘了他为什么会被称为最接近神的人?拥有第八感的人可以活着进入冥界,可是……就算是他,应该也过不去叹息之墙……”
  
万一她在极乐世界与哈迪斯做什么交易,谁也无法阻止。
  
我想起那横亘次元的绝壁,据说它拒绝除神以外的任何人,唯有太阳的光芒才能将它打开。
  
太阳的光芒……
  
我忽然明白该要童虎去做什么了。
  
“听好!地狱的尽头有一堵叹息之墙,墙那边是极乐净土,但除了神和被神选中的人以外,谁也不能通过。”我飞快地说:“如果雅典娜在那里与哈迪斯决战的话,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但只要有阳光就可以破坏它。”
  
“那该怎么办?”
  
“你忘了吗?黄道十二宫是在太阳运行的轨道上,我们身上藏着太阳的能量,打开叹息之墙不是不可能。”盯紧他,“但死人不能在冥界作战,就是说,你们要用命去赌能不能领悟第八感。”
  
童虎没有犹豫地朝我点头。
  
我微微一笑,
  
他是会永远为人称道的英雄。
  
“海因斯坦城里有通往冥界的入口,跟着撒加小宇宙的痕迹就可以到那里。我要赶紧上教庭,不然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安排后面的步骤。
  
“我扶你。”
  
“穆他们的小宇宙也不见了,你还是去找他们吧,人越多越好。”
  
没有十二个人……叹息之墙会为不完全的力量动摇么?我不知道。
  
甩开他的手。这曾经唯一现在憎恨的朋友,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们。为了一个极微小的机率,我计划他们去死。
  
代价是否太大?
  
可我走得太远,不敢回头。
  
好不容易捱上教庭,我调匀呼吸。麻痹漫上胸膛,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里,空空落落,下面是心惊的万丈深渊。
  
亏得我走了两百多年的路,靠经验还是能走得像正常人,即使消失也要在一个绝佳的时候,收到最大的效果。我把自己也押入赌注。
  
青铜圣斗士们看着地上的血迹泪流满面,以前我也有这样的时候,为女神而流泪。那次雅典娜也是险些“死”在与哈迪斯的战斗中,靠了八十六条圣斗士的性命才活下来,我是漏网之鱼,在救回她时忍不住喜极而泣。
  
那以后再没有泪水,泪腺干涸了,像缺水期的河床。

不行了,终于站不住了。
  
缓慢降临的惩罚咧嘴狞笑。双膝一软,我跪在雅典娜巨大的神像前,地上是她的血,沾了一手,腥滑的。
  
抬起头,旁人看来泪水无可抑制地正从我眼中流出来。可我没有半点哭泣的感觉,我知道,我只是对自己说,你现在哭一下比较好,容易博取同情和信任,随后就有液体从眼中淌出来,立竿见影,诚不我欺。其实在十三年前失去撒加和加隆时起,早已早已漠然了。现在好比开闸放水,任大任小。
  
模糊地看出去,他们五个人一脸震惊,但雅典娜神像在我手中缩为圣衣后,憎恶变为信任。
  
“现在连雅典娜也死了,到底我们可以做什么?”
  
“告……告诉我吧,史昂,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好,我告诉你们。
  
挥手将残留的鲜血洒上他们残破不堪的圣衣,有神血的保护,再由黄金圣斗士为你们打开叹息之墙,无论如何你们都能走到最终点,将神圣衣送到雅典娜手里,这就是你们的任务。因为如果战斗倒向一边,就失去了这个计划的本意。
  
我要他们两败俱伤。
  
“怎……怎么了,史昂?”
  
“哈迪斯赐给我的短暂生命,就是到太阳升起为止的十二小时……看……看来我就快要与大家话别了。我不久就会消失……永恒的长眠在等着我吧。”
  
不,等着我的不是死国,而是虚无,违背对着斯图克斯河发出的誓言,在神,就失去永生的资格;在人,就是灰飞烟灭,不能转世,也不能复生。
  
所以,我的生命,只在呼吸之间。
  
我对他们说:“然……然后……把这个……交给雅典娜,一定要把这个圣衣亲手交给雅典娜。”
  
“拜……拜托了,年轻的女神的圣斗士们。”
  
到最后,我仍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可无论有多大的苦衷,多深的思念和眷恋,也不再有求得原谅的资格。
  
云层遮住明月,我渴盼的世界最后留给我这样一个侧脸,它于我,无甚感动。
  
又或许哪一天,当童虎再想起我时,只记得我的谎言。
  
说不甘心,是真的。
  
可如果一切重来,结局还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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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09-02-15 14:13 只看楼主

    
第六章
 
逝者如斯夫
褐色头发又细又软,贴在头皮上。穿着农民的翻毛外衣,脚上套着粗笨的黄靴子,脸上淡淡有几颗雀斑,牙齿白而健康。一口海因斯坦当地的土音。
  
拉达曼迪斯对他的记忆,形式表现为遗忘,灵魂深藏在秋日的青草味里。这个影像无所不在,以至于一看到加隆,拉达曼迪斯就会感到深秋的晴空。

  
第六章——逝者如斯夫
  
“不可以!”
  
只觉腰上一紧,有个人扑过来,抱住他向后退。
  
海因斯坦的废墟上开满金灿灿的野菊,此刻拉达曼迪斯站在几块饱经雨水冲刷的碎石边,那里原本是通向黄泉的入口,现在已与曾经阴冷的石牢,彩色玻璃,铁甲一样,曝晒在阳光下,生命开始蔓延。但他还记得,就在刚才站的地方,他将穆、米罗、艾奥利亚投入地府。
  
“太危险了。”那个唐突的人走到面前,甩了一把汗,“那么深的洞,万一摔下去你就惨了。不过……”
  
抬头张望四周,用视线描绘出一座哥特式建筑的轮廓:“这城堡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洞呢。”
  
他把翻毛外衣有刺绣的一面露在外边,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大节日。单纯的眼光落在拉达曼迪斯脸上,等待回答。怎么看他都只是一个穿过时衣服的农民,而他看见了海因斯坦的幻影。已然崩溃的时代。
  
他走了几步,到处看着,神情惊讶又恐惧,敬畏上帝的威力一般。随着他的脚步,斑驳的石墙根在拉达曼迪斯面前掠过。
  
“真像是神的奇迹。”喃喃说,“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城堡。”
  
“对了。”他犹豫着回头看看他,“我进来不要紧吧,你是这里的主人?”
  
摇摇头,反问他:“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
  
把左手捏着的帽子换到右手,他抹了抹头发,很烦难的样子,说:“我来找人的。”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拉达曼迪斯静静说。
  
“怎么可能!”他瞪大眼睛,“我明明看见三个人跑进来的,一个手里还抱着这么大一个包裹。”他比了个尺寸,“好像是白的,夜里不怎么看得清,结果我一追进来,就看见你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还以为你要跳下去呢。”
  
夕阳向左边沉下去,余晖把影子拉得长长地映在草地上,只有拉达曼迪斯一个人的。
  
他盯着他的脚问:“你认识他们?”
  
“怎么说呢……觉得和我认识的人很像,不过也不一定。”
  
“你看到的人长什么样子?”
  
“太暗了,看不清,穿着黑颜色的铠甲。他们好像在赶时间,跑得很急。”
  
冷气向拉达曼迪斯心里侵袭。那个黎明,自己也是看到三个背影,庞大背景使他们溶入朽断的石块,变得黑而静默,投向死亡有如眷恋水影的飞鸟,傲慢美丽又坚贞。
  
声音变得有点沙哑:“你认错了,这里不会有你看到的人,还是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不可能。”这个鬼魂高声嚷道,“我认识他穿的,那是双子座圣衣,我见他穿过,只是变成了黑色。有双子座圣衣的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不可能错的……我走了很多路,就是想找他的,请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突然退了半步,拉达曼迪斯身上散出锐利杀气,一瞬间又变回嗜血的翼龙。
  
“你怎么会知道双子座黄金圣衣?”
  
“我当然知道!双子座黄金战士是我孪生哥哥,我们一起在这里长大的。倒是你,你是什么人?”
  
“我见过双子座黄金战士,从没听说他有你这个弟弟。”
  
他的脸一下变得悲伤,因悲伤而透明,失去表情:“他还是不承认我啊……”
  
“我知道自己样样都没他好,连长得都不像他那么漂亮,更不可能像他一样保护雅典娜女神,他生气也就算了。可我是他弟弟,这种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找他好好问问!”
  
本来还沮丧地蹲在地上,一下跳起来,往城堡深处奔去,立刻把拉达曼迪斯抛在身后。
  
“喂,你别乱跑,这里很危险!”
  
这里毕竟曾是地上的冥王城,对活人,对亡者,都可能是杀机四伏。
  
那个人像是循着什么指引,丝毫不差地往内庭去,青草被他重重的步履碾倒,清香萦绕。
  
远远地,拉达曼迪斯看见他停下来,做了个推门的动作。
  
空气哗的一响,潮水奔涌而来。
  
天旋地转,黑暗蓦然降临,蒙住拉达曼迪斯清澈的金色眼睛,盲目中悦耳的竖琴声从远方传来。
  
等他再度睁开眼,巴连达因在他身边匆匆走过,喊着:“拉达曼迪斯大人,拉达曼迪斯大人,你在哪里?”
  
他没有看见他,声音渐渐远去。坚定的步伐在漫漫长廊中撩起寒风,刺人肌骨。巴连达因早已死了。
  
转过头,雾气模糊眼睛,他看见幽灵已推门进了潘多拉那个小客厅,一点征兆也没有。
  
像被钉在地上,拉达曼迪斯一直是个冷漠的人,此刻却不敢进去。他知道里面正发生什么,撒加他们的死曾亲眼目睹,一次就够了,第二次的灰飞烟灭,于现时的自己,不忍卒睹。
  
他从来没有憎恶撒加。
  
门静悄悄地被撞开,那人冲出来,口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救救他,你救救他!”他苦恼地摊着手:“那个女人要杀他们,我碰不到她。你试试,救救他们!”
  
推开他,陈述事实。
  
“这些事都已发生过,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他恶狠狠瞪他半秒,又冲进去了。
  
拉达曼迪斯可以想象他正在做什么,他可能会想推倒竖琴去砸潘多拉,往哲洛斯的身上又踢又喘,或许还有那时正站在角落里的自己;会想保护在阳光下散成灰烬的撒加他们,可手指如同阳光般穿透飞尘。
  
忧伤地微笑,黑暗无边无垠成长。他回到这里是为了回忆从前,为迷惘的心灵找一个方向,但一切竟以如此诙谐残酷的方式上演,身兼演员与观众,看来倍加清晰。
  
虚幻的海因斯坦用记忆包围他,尖顶比往日更崇高,从那日的星空俯视腹中的他,吞噬他。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口有士卒把守,门后的过去,不可更改,不可更改,不可更改。
  
眼泪可以流出来了。
  
突然之间,一声巨响爆出来,夹杂着奇怪的弦音,随即传来女人的惊呼,门口卫兵慌忙撞开厚重的铜门。
  
“什么人!”
  
“快抓住他!”
  
“你们快跑!!”
  
有什么被扭曲,单行线划出了歧道。拉达曼迪斯眼里突然有了希冀的光,猛扑过去,毫不犹豫地推开即将阖拢的门。
  
模糊的影像烙印在眼底,七彩漩涡中他看见金色竖琴倒在地上,梦想在飞驰展翅,撒加他们的身体完好如初,没有在强烈的光芒中消失。每个人都散发出干净的青草芳香。
  
迟缓地低下头,中世纪的刑具就在脚边被青苔覆盖,时至傍晚,天边一带暗红。
  
抬头再看,只有那个人与他愕然对视。历史关闭了。
  
“我们是在海因斯坦附近长大的,后来他被带到圣域去做圣斗士,我留在家乡。他是我最敬爱的人。”
  
“他常写信来要我好好努力,以后也能成为圣斗士保护雅典娜。”
 
“我已经不知道是从哪里出发的,我一直在找他。”
  
“我很没用,他一直很失望。”
  
“我见过你了,你是他们一伙的。”
  
“为什么都要夺取大地呢。”
  
“我找了他……两百多年,有时候也想回去算了,可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身体也找不到了。”
  
“本来以为今天找得到他了,结果只是被扯进些以前发生过的事,我还要去找,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他说,可我又忘了要说什么,他的名字我也忘了。”
  
“我应该向你道谢,你实现了我的妄想,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
  
“他们还活着,不过已经不认识你了。”
  
“你走了很久了。”
  
“为什么都要夺取大地呢。”
  
“回去吧。走得太久会很累。”
  
“我可以给你找到回去的路。”
  
“去已经崩溃的冥界。”
  
伯罗奔尼撒半岛泰那戎的小客栈里来了两个客人,老板切下大块烤成咖啡色的硬面包给他们,有羊奶,是冷的,因为他们来到时已经很晚了。
  
他们吃蘸羊奶的面包,听老板的粗嗓子哼出的祝酒歌,炉边猫的呵欠声,看明月下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蜿蜒,他们带着面包,走在那条道上,自青铜时代起就有的道路。
  
“咦”其中一个人越走越惊讶,“这里我来过。”
  
他跑起来,高高的芦草刷过他脸颊。拉达曼迪斯默默跟在后面。
  
拨开路尽头纠结的乱草,里面藏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到了。”拉达曼迪斯说。
  
然而他环顾四周,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数种激烈的表情并存在脸上,怨恨、痛苦、不信任、凶狠。
  
“不!”他猛地嘶叫起来,“我绝不回去!我恨他,我要报仇,我要杀死他!”
  
“他已经不在了。”
  
“他在!只要圣斗士在他就在。”一张变形的脸凑在拉达曼迪斯眼前,“我想起来了,你想不起来吗?两百多年前,他在这里和你同归于尽,银河星爆,他明明看见我正过来,会被卷进爆炸的力量,却不停手。”
  
“我不记得了。这算是前生的事,我早就度过忘川了。”
  
他跺着草根下依然焦黑的土地。
  
“我的身体就在这里变成碎片。眼看着几个星期后一只獾啃去残缺手臂上最后一根手指。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眼泪落在曾经流淌火与血的土地。
  
爱得不到回报,就会流泪。
  
“可是你那天那么拼命要救他。”
  
“我要告诉他两百多年前的话,我们家要盖新的房子,妈妈要他有空就回去帮忙。”他的声音低缓,突然又振作:“还要告诉他,我最恨他。”
  
“我徘徊两百多年,只是要说这句话而已。”
  
“然后”他继续冰冷地说,“一命偿一命,他害死我,我要杀了他。”
  
“所以,我绝不去冥界。”
  
“再在地上游荡几百年,你又会忘记了。”
  
就又只会爱他了。
  
“总有一天我会再走到这里,会再记起来。”
  
爱得不到回报,恨就执着。
  
他看了拉达曼迪斯很久,说:“那些面包给我吧,我还要走很远的路。”
  
“信仰真的比亲人还重要么?所有人都可以为信仰牺牲一切?”
  
爱得不到回报,顿生疑惑。
  
拉达曼迪斯看他背起背包,原路折返回去,渐渐消失在迷雾里。
  
叹口气
  
现在他只想快快回到和米诺斯一起买的那间小小的房子去,买在佛罗伦萨,白色,阳台上有大钵玫瑰花,门铃声音是小鸟叫。
  
他想寻找的答案已有了,但给拉达曼迪斯的答案不能解释在爱与恨的狭缝中挣扎的人的永恒疑问。
  
世界上有太多事无法解决。推理软弱无力,唯有爱憎指引我们前行。
  
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泰那戎,相传是通向冥界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