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麻辣豆腐

　　吃完晚餐，妈妈坚持要帮我一起收拾厨房，于是母女俩边做事边闲聊。

　　晚餐有好大一桌菜，可基本都是剩菜，大鱼大肉的一堆，居然还有小豆沙包、油炸素丸子等平日根本不吃的食物，既油腻又不健康，所以全部倒掉。妈妈说好些菜都是姐姐昨天下午去超市买的。我知道姐姐平日只关注健康营养到了几乎不讲究美味的地步，不爱吃肉，蔬菜也是用水一焯就得，这次回国却放开胃口，把从前爱吃的全尝了一遍。

　　姐姐一家三口今天中午已经被我们送上了飞机，此刻大概早已飞过白令海峡了。在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时，他们的行李超重4公斤，只好拿些东西出来，我才发现行李箱里居然装了一大袋面条。姐夫要把面条扔掉，姐姐不肯，说面条是从姐夫的老家南京一路带来的。其他人都觉得好笑，一袋面条而已，还要千里迢迢带回美国去，不值当啊。

　　我对妈妈说：如果您也象我一样曾经为了一盘麻辣豆腐而想念得要哭，您也会理解她的。

　　是的，只是普通的麻辣豆腐，川菜，麻辣味的，豆腐。

　　不是那趟中亚之行，我根本没机会知道，原来豆腐在我的生命里重要到这个地步。

　　大凡中国人，没谁不知道豆腐这东西的。把泡开的黄豆加水磨成浆，用纱布滤去豆渣，将剩下的豆浆用大火煮开，稍凉后掺入石膏水，待豆浆凝结成豆花后，包上纱布放进模子榨出水份，即成豆腐。从小到大，豆腐之于我，只是餐桌上一道最普通的食物，可有可无。不管做出怎样的花式，它都只是几块钱一斤随处可以买到的豆腐，如若不是因为其高蛋白的营养成分，我甚至觉得不吃豆腐也无所谓。

　　直到我在中亚地区旅行了三个月到了喀布尔，我突然非常怀念起豆腐来，尤其是用四川郫县豆瓣酱红烧出来的麻辣豆腐，芡汁麻辣酱香，豆腐滑嫩爽口，这个念头一钻进脑海，就再也拔不出去。

　　这一地区的主食是馕、恰巴提，都是用面擀出来的，肉食以羊肉为主，也有牛肉、鸡肉和鱼，蔬菜基本只有三种：西红柿、洋葱、胡萝卜，偶尔能找到青辣椒、茄子、萝卜菜、黄豆等。要说味道，其实偶尔尝一尝，还是可圈可点的。但一日三餐连续几个月都吃这些，腻乏得只想去撞墙。在我最想撞墙的时候，豆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想啊想啊想啊，太想吃一盘麻辣豆腐了。

　　可这里别说豆腐，连普通的大米饭都没有，只有煮出来散散干干的长粒梗米，象极国内通常卖的最贵的泰国香米，做手抓饭味道还不错，做蒸白米饭就实在太糟糕，口感极差。没有合胃口的饭菜我可以自己来做，买来材料在当地人的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摆弄，还能做出青椒肉丝、红烧鸡块等地道的中国菜，可豆腐实在是没办法做出来。

　　越吃不到越想，麻辣豆腐严重地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那一刻，我恨不得立即飞回中国，飞到任何一个中国的小镇，就点一盘麻辣豆腐，一大盘！

　　有一天我突然发觉当时我暂住的中餐馆里有豆腐，是餐馆里的厨师自己加工的，每周只做一板豆腐，豆渣滤掉得少，豆腐吃起来粗渣渣的，可这毕竟是豆腐啊。一盘麻辣豆腐，十美金，一盘麻婆豆腐，十四美金。小小一盘豆腐，才三两多，卖出这样的价钱，简直要杀人了！每天处在对豆腐强烈思念的煎熬下，即使十美金一盘，这盘麻辣豆腐仍然对我诱惑非常。在我临走前一天终于下决心准备点一盘麻辣豆腐时，老板娘却主动请我吃顿晚饭，在她提供的菜之外让我再随意点一个菜。就这样，我吃到了一盘生平吃过最昂贵的麻辣豆腐。

　　平心而论，那盘豆腐做得比较失败，豆腐本身就不滑嫩，麻辣味在发甜的东北大酱里淡到几乎没有，不过当第一口豆腐入口时，我激动地都快热泪盈眶了。就这么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食物，换了一个地域，却变成了代价昂贵的宝贝。要不老人们总说故土难离呢？

　　这么多年来一直四处游走，故乡于我是一个陌生的概念。是该把出生地作为故乡？还是把成长了五年、八年、十年、十二年的那些地方之一作为故乡？没了故乡的人，思乡之情就无从谈起，思哪儿算思乡呢？所以我总以为，自己是一个无根的人，走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感觉都会差不多，只需要一个短暂的从陌生到熟悉的过渡阶段；呆在哪里都差不多，仅仅只是生活环境的舒适度会有所差别。

　　麻辣豆腐却告诉我，我错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曾经生活过的那些地方，在你成长过程中已将它的风土它的文化悄然浸润到你的血管里，深入到你的灵魂中。走得再远，血脉中永远有一些根系驻扎在当时当地。年纪越大，根系越多。即使你想忘掉，或者已忘掉，它还是会适时出现，在某处等着你，牵动你某根脆弱的神经，召唤你回到它的身边。

　　感谢豆腐，帮我找到自己的根。